第54章 枯骨残花5 大火焚烧后
判断照片是否为纪晓涵入职前拍摄的, 绝对是一件同时考验眼力和阅历的艰苦活——尤其,是在唐灿已经排除过最明显的选项后。
现在剩下的选项,全是高难。
花彻和唐灿只能通过照片里出现的道路、建筑等背景, 去进行判断。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比5年前早很多。我从网上查到,这家店七八年已经关门歇业。”
“这张也排除,楼盘的施工进度不对。这楼盘完工交付的时间, 比纪晓涵毕业那会儿还早。”
“……”
花彻顾不得回到办公室里,就站在门板,和唐灿一张张翻看起照片。
这动静, 引来了陈正的注意。
尽管, 陈正副队此刻正肩负着筛查嫌疑人的重任,但在从门口经过时, 他仍然忙里偷闲地停下来,帮着辨认。
“电玩城有这个跳舞机, 说明应该是6年前的照片, ”陈正瞟了这些照片几眼, 第一眼认出的, 居然是纪晓涵去电玩城拍的照片,“因为这个电玩城6年前就重新装修了,买了台造型更漂亮的新跳舞机,摆跳舞机的位置也变了。”
唐灿被震惊得呆在原地:“不对啊?陈副队,你怎么对跳舞机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正副队这浓眉大眼的,不像老泡在电玩城里的人啊。
“我老婆喜欢去电玩城玩,喜欢在那台跳舞机上跳舞。六年前那会儿,我们俩还在谈恋爱,我经常陪我老婆去电玩城玩, 看她跳舞。”陈正提起他老婆的时候,浑身都在冒粉红泡泡。与他平时严肃、正直且一丝不苟的硬汉作风,形成了超绝反差
这种爱情的酸臭味,给唐灿别扭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怎么给忘了?陈正副队现在是他们刑侦队的绝无仅有的脱单人士,并且已经和爱人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和他们这群单身狗,可不一样。
唐灿羡慕嫉妒恨地掏出手机,打开了音乐软件,语气酸得跟泡了醋一样:“需不需要我帮你点一首《婚礼进行曲》,让你回忆一下爱情的甜蜜?”
“不需要,”陈副队大笑着睇他一眼,“要是你真想帮我,就赶紧牟足劲把案子破了。我这周末,要去看我老婆的路演。我已经跟她约好了。”
唐灿冷不丁又被塞了一口狗粮,整个人都生无可恋。
好在陈副队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再给他造成阴影。
勉勉强强,算是保护住了唐灿易碎的小心灵。
多亏了陈正的顺手相助,纪晓涵的照片已经被筛选得差不多了。花彻余光无意间瞥见,唐灿偷偷打了个哈欠,她扫了眼墙上的钟表。
“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花彻转头对唐灿道。
唐灿如蒙大赦:“队长,那你呢?”
“我再留下来看会儿。”
花彻说。
这叠照片,耗费了他们好大一番功夫。
不从这些照片里看出点东西来,花彻绝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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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青从清洗钱良头发的污水中,提取出孢粉,再对其进行完检验以后,他回到了和花彻共用的办公室。
此时,黎明前的天际线还漆黑一片,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开了整整一夜。
过去的一整个晚上,花彻都呆在这里。
她在看照片。
在查案。
台灯前绷直的脊梁骨,如一根上紧发条的弦。
而这般废寝忘食,乃至于将个人健康弃之度外的工作态度,楚青在搬来这间办公室之后,已见了不止一次。
楚青放轻动作,不希望因此干扰到花彻的专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花彻身上停留。
在这段共用办公室的时间里,楚青已数不清像这样偷偷看过花彻多少次。花彻虽未阻止,对他的心理防线却始终如同一块铁板。
花彻从不越界,也基本不和他讨论案件以外的话题。尽管两人的物理距离拉近了,她也依旧跟楚青保持着略显疏远的心理距离,即便偶尔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接受楚青的好意,花彻也会想方设法地将人情奉还回去。
楚青并非没有试过和花彻拉近关系。然而屡次尝试,均以碰壁告终。
楚青被逼无奈。
最终,他只能靠在市局里打听关于花彻的事情,来拼凑花彻这些年的影子。
几番打听下,楚青得知了花彻的许多事情。
她在局里无人可比的破案率,以及足以令整个市局引以为傲的破案速度,自不必说。楚青看得见花彻腿上,那不知道在哪次追击中磨破,却迟迟未见换新的牛仔裤,也听说花彻为了精进破案能力,几乎摒弃了社交,但凡得到闲暇时间,都会泡在大量的学习资料里……
花彻似乎没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生活,即使不得不歇息,也如同掐着秒表。
她仿佛一个天生的刑侦队长。
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她的一切仿佛都可以被奉献出来,只为查案,只为复仇。楚青却清楚,花彻背后付出的沉重代价。
家破人亡后整整十一年的岁月,从花彻脊背上次第磨过。太多的痛苦煎熬,让花彻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固执的刀剑。
刀剑无情,花彻便努力将已身物化。这样,即便置身冷寂之中,也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但,人非草木。
能看出这一点的,不止楚青一个。
楚青在探听花彻的消息时,偶然间听到涂知芝在跟别人争论:“……我不觉得,花队长内心真的没有感情。”
因为坎坷的成长经历,涂知芝从小,便对恶意特别敏.感。但当绑架案里,涂知芝被花彻抱起的时候,她没有感受到恶意,也丝毫没有觉得花彻冷漠。
她绝对相信这个判断的准确性。
因为在涂知芝漫长而艰辛的成长过程里,她只被人抱过四次,每次感受都尤其深刻。
第一次,是被生母抱起,因为要将她丢弃在公厕里自生自灭。第二次,是被养母抱起,也只出于将她捡回家照顾儿子的算计。第三次是绑匪,他们在绑架其他孩子敲诈勒索时,顺带抱走了她,之后便是说不尽的折磨和虐.待。
只有第四次,当花彻这双刚掀翻过几个绑匪的手,穿过重重黑暗与血腥,将她从狗笼中抱起时,她才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是安心。
“我能感觉到,花队长很痛苦。”
涂知芝当时说的话,楚青直到这一刻还记得。
那种混合了激愤、悲哀和迷茫的痛苦,像一把干柴,催生出了愤怒的烈火,打从十一年前起,便一直焚烧着花彻。
楚青想起了花彻的名字。
花家人原本给花彻起的名字,本来不是“花彻”,而是“花不彻”。
这名字,来源于诗句“江上被花恼不彻”。花开“不彻”,意味着江边开不尽的繁花,也蕴含了对春景和生活的热爱。
但当她爷爷非要去给孙女登记姓名,并不小心漏了名字里一个“不”字之后,这个名字里含藏的寓意,就从烂漫的春意,变成了对未来残酷的隐喻。
花彻,花彻,繁花开尽。
大火焚烧后的焦土上,必然寸草不生。
被破坏的生态系统想回到从前,先要经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恢复时期。
花彻摆脱阴影,需要多久呢?被打碎的骨骼重新长好,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她,又已经独自吞咽下了多少恢复过程中的阵痛?
楚青心里像被钝刀子剜了一刀,闷闷地泛起钝痛。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指腹禁不住在手机上轻轻摩挲。
手机相册里,装着楚青高中时期和花彻的合影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用手机翻拍的。
原照片已经泛黄。
这点泛黄陈旧的痕迹,对高超的现代科技不是问题,但楚青不愿意抹去。因为那点痕迹,代表了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楚青正想着照片,暗自神伤,怎料没过一会儿,他对过去的缅怀就被花彻打断。
“楚教授,盯着我看那么久干什么?”花彻的眼睛明明没从工作上挪开,却仿佛对楚青的动作了如指掌,“有这个时间,不如过来,帮我看看这些照片。”
偷看被逮了个正着,楚青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廓。他捋过几缕发丝,将通红的耳尖藏起,这才有求必应地走到花彻的办公桌前。
花彻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数量,不到十张。
而且大多数照片里的背景,不是全黑全白,就是被高度虚化,什么标志性建筑物都看不见。所含的有效信息极少极少。
楚青略微蹙起眉:“从这些照片里,能够看出什么?”
“能看出很多。”
花彻说着,伸手从桌上的文件底下,扯出两张她用来书写推理过程的打印纸。
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方才的推理和计算。
“就拿这张照片来说吧,”花彻从照片里随意选出一张,“这张照片是夜间关灯后,开闪光灯拍摄的。闪光灯照亮了人物,却把背景显得更黑。”
通常情况下,背景暗到这个程度,再加上照片本身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的低画质,照片暗部的细节已然缺失。即便技术人员尽最大努力,把照片处理调亮后,也是根本看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的。
然而,花彻不这么想。
“有的线索,就是要在黑暗的环境下,才能看得出来。”花彻打开经过技术人员处理后的那张照片,把照片的左上角点击放大。
放大后,楚青总算看出来了:“这里,有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花彻接过他的下半句话:“而且光点的位置再往下一截,和周围还有不太明显的色差。”
光这么看着不明显。
花彻把光点周围有色差的地方,用更显色的涂鸦笔通通描了一遍。清晰的轮廓线条,顿时跃然屏幕之上。
那轮廓呈现出矩形,长度差不多是是宽度的四倍。
“绿色光点出现的位置,是在照片最顶端,而照片略带一点仰拍视角。放到现实里,应该是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花彻理智地分析:
“我怀疑,从绿色光点到色差附近的这一整块地方,是和墙面同色的挂式空调。”
绿色的光点,是空调的面板灯。矩形的色差,是空调的出风口。因为墙面和空调颜色一致,所以融入背景里看不清晰。
而且通过亮起的面板灯,可以看出。
空调彼时是开机状态。
楚青登时了然。他看着花彻,淡淡一笑:“怪不得你方才说,背景只有暗下去,有的线索才会凸显。”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空调的面板灯就没那么明显了。
花彻:“根据海坪市的气候条件,只有夏天到十月份之前会开空调。纪晓涵是九月份入职,所以照片拍摄的时间,基本可以锁定在9月。”
花彻又从存放照片的文件夹里,挑出一张照片。
被新挑出来的这张照片,和上一张照片来自同一组朋友圈。两张照片里,纪晓涵穿着的服装和佩戴的项链、耳坠全部相同,两者应该是同一天拍摄。区别,仅在于两张照片的背景。
前一张照片背景全黑。
他们现在看的这一张,则是纯白。
不过,近乎纯白的背景,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这张以白墙为背景的照片上,一道光线斜落下来,把墙分成了明暗两个部分。无形中,为照片增添了几分美感。
花彻看中的,就是照片里这道光:“光的来向很统一,照在纪晓涵身上的光和墙上的光照基本一致。人为打光不容易形成覆盖范围这么广的光,这张照片,应该是在自然光下拍摄完成的。”
一道自然光线看似平平无奇,却能暴露出很多信息。
特别是,光线的入射角度。
以及这张照片边缘,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点窗台轮廓。
“根据海坪市的地理位置和照片拍摄的月份,可以先锁定本市太阳高度角的范围。”花彻调转签字笔,用笔的末端,敲了敲那张写满计算过程的打印纸:
“9月份,太阳直射点从北回归线向赤道方向移动。把海坪市所在的纬度代入公式,可以计算出,海坪市正午的太阳高度角应该在61°至64°之间。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的高度角,都不可能超过正午这个最大值……”
按照这样,差不多能得到阳光九月份照在海坪市的角度范围。再结合照片里,阳光的入射角度与窗台的高度,就能代入公式进行计算。
花彻把写满的打印纸往前一推。
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最终指向了一个结果。
“……综合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可以大致推断出,死者纪晓涵在拍摄时候的位置,应该是某座山上的房间里。虽然知道的条件太少,误差会比较大,但普通建筑物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花彻展开一卷海坪市地图,把符合高度的三座山全圈了起来。
但三座山全部查,太费劲了。
范围还是太广。
还得再缩。
花彻深吸一口气,指甲在眉心上又掐出一道凹陷。
这一晚上冥思苦想下来,花彻的眉心处,已经叠了不少指甲印。这些累积下来的掐痕凹陷,是那样深,简直叫人疑心,长此以往,她会不会一不小心,掐出堪比二郎神标志性特征的第三只眼。
“照片里这堵白墙上,还有几个霉点,我本来想从这些霉点上入手,”花彻叹道,“但我查了霉菌的生长条件,是温度高于二十度,湿度高于百分之七十,海坪市雨季的大部分房屋都可能发霉。”
也就是说,这几个霉点,根本没多大价值。
“已经很厉害了。”楚青宽慰:
“这些照片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你有这样的照片图像分析能力,能够从里面分析出这么多信息,我已经自愧弗如了。”
闻言,花彻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疲惫的笑音:“我记得,我们俩上学时的成绩,好像是差不多的吧?现在你都已经混成了法医植物学方面的专家,我要是还没掌握点你不知道的东西,那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楚青弯了弯唇角,起身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熬夜需要补充水分。
温度正适合入口的温开水,是最合适的。
楚青知道,他无法劝阻花彻熬夜破案,花彻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向来有一种特殊的执拗。但能以这样的方式陪着花彻,缓解花彻熬夜带来的伤害,他已经觉得不错了。
楚青把水杯端来的时候,花彻正看着地图上被圈起的三座山出神。
“在想什么?”楚青轻轻放下水杯。
“可惜,分析出的线索还是不够。就这么点东西,离找到害死纪晓涵、骗走许初的那家‘花场’,还差得远呢。”花彻往嗓子里灌了一口温水,点击鼠标,再次一页页翻过纪晓涵的照片。
从树叶投影下的一块光斑,到摆在桌上当道具的一杯水……这些照片里隐藏的每一个细节,花彻都试图挖掘过。
然而,全是枉然。
“那个盛水的杯子我搜过。购买渠道单是线上的网店,就一大堆。更不用说线下。”
花彻切换到下一张照片:“另外这张照片里,墙上有一小块树影。我本来想发给你帮忙辨认的,但发现这块树影因为角度原因已经变形,又因为虚化看不太清形态,只能算了。”
楚青凑近屏幕前,观察了一下那块被着重处理过的树影,果真,只看见些被虚化后的朦胧光斑。
植物形态学方面的特征,已经消弭在光斑里,让他无法根据树叶的形状作出判断。
“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楚青问,语气有些歉意。
花彻想了一下:“还真有。”
死者纪晓涵入职后拍摄的照片里,还剩下最后一张。
更幸运的是,纪晓涵这最后一张照片上,竟然拍到了一角窗口。尽管窗户外的景观,同样也在大光圈的作用下被虚化过,可那景观具有的色彩,却保留了下来。
那色彩,浓艳却斑驳。
像极了植物的叶片虚化后,特有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