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枯骨残花2 早已死去的
本案最明显的植物证据, 其实近在眼前。
就摆在众人脚底下。
“植物一旦被践踏过,生长发育的速度就会延缓,和周围植物形成明显差距。”楚青缓声开口, 先挑明了原理:
“但因为植物本身所具备的修复再生能力,人为踩踏对其造成的损伤,会逐渐得到修复。通过这些石蒜和草坪草的恢复状态,可以知道眼下距离破坏造成的时间, 间隔了多久。”
楚青低头看向花圃,指出了花圃上曾经被踩踏过的路径。
那路径只有两条。
一条走进花圃,一条走出花圃。
而且花彻很明显可以看到, 当时被人为踩断的石蒜花茎, 在断口处,已经出现愈合的迹象。至于花茎彻底断裂落地的那段, 也已然枯萎变色。的确不像是新踩过的。
花彻曾经不止一次,见证过花草的枯萎。特别是楚青搬走后, 她试图挽救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却无果时, 花彻便被迫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 明白了枯萎背后的规律。
“如果案件需要, 石蒜花茎折断的时间,是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出来?”花彻问。
“通过精确控制的实验,确实可以。”
楚青点头后,又看向了尸骨原本背靠的树干:
“同样的道理。由于从一开始布景时,骷髅就是被用桃木钉固定在树干上的。假使要把道具骷髅替换成尸骨,必须先把桃木钉从树干上拔下来,再重新刺回去,才可能实现。但在这一点上,植物和人一样。两次重复的伤势, 必然和一次形成的不同。”
楚青说着转过头,朝小宋法医的方向微微一笑,笑意里带了些许回敬的意味:“小宋法医,我说得对吗?”
小宋法医哑口无言。
花彻见状,却忍不住蹙了蹙眉。
在花彻的印象里,楚青对人很少有不友好的时候,她从来没见过楚青拒绝别人的请求。就算上学时楚青因为病弱,被校外小混混用丢来的石头砸伤了额角,楚青也依然逆来顺受。
像这样锋芒毕露,甚至于对人流露出微妙的敌意的时刻,花彻不仅见所未见,也闻所未闻。
楚青察觉到了花彻的诧异。
他没有辩解,只轻声苦笑:“我的脾气,或许,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得了吧。要是你的脾气还算不好,在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人是脾气好的了。”花彻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上学的时候,要是校外那群小混混敢对花彻这样,早就被她一人一拳揍进医院了。
跟她比起来,楚青的脾气好到堪比圣子再世。
不久后,小宋法医也完成了初步尸检。
摆放在他们眼前的尸骨,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道具没什么两样。但在专业的法医眼里,差别可就大了。
“死者性别女,综合耻骨联合面公式、牙齿磨耗分类法等方式推测,年龄约在21岁。头骨的矢状缝尚未开始愈合。”小宋法医尸检后开口:
“根据大.腿骨和肱骨的长度计算,可以得到死者生前的身长,大概在164到166cm之间。”
这个身高,是跟纪晓涵符合的。
花彻点点头,示意小宋法医继续往下说。
“初步判断,死者致命伤在右额处,是位于右额颞枕部的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具体死因,应该是头部遭钝器击打致死。”
小宋法医小心地拿起那颗颅骨,将颅骨上的损伤,展示给花彻看。同时,他语速逐渐加快:“尽管有人故意掩盖骨折痕迹,在骨折处进行过黏合修补,并在之后喷漆上色遮盖,但依然能看得出来。”
然而,小宋法医的发现不止于此。
因为他的话语仍在继续:
“除致命伤外,死者身上还有其他骨折痕迹,双手肱骨上,也有不止一道极细的螺旋形骨折。肱骨处有些骨折上,已有微量重塑的痕迹。这说明她生前,曾经多次被人将双手反扭到背后。应该是不止一次和人发生过争斗,最后却都被用暴力手段制服。”
花彻凝眉沉思:“如果这具尸骨真是纪晓涵的,那她失踪的那半个月,过得岂不是非常不好……”
突然,花彻话音戛然而止。
她动作倏然停顿,没有将已经到嘴边的话语,继续说下去。
“不对。”花彻喃喃。某个被无意间忽略的异常,像一道电光,朝她脑海轰然劈下。花彻突然回想起,法医刚才推测的尸骨年龄。
“报案人钟简宁今年几岁?”花彻问负责问询的唐灿。
唐灿:“26岁,即将研究生毕业。”
花彻豁然开朗。
她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年龄对不上,”花彻一针见血,“钟简宁的证词,和死者年龄对不上。”
钟简宁在笔录里声称,失踪的纪晓涵与她是高中的同班同学。然而,钟简宁高中时又没复读过,就算纪晓涵的年纪比她稍小一些,两人的年龄也不可能差得这么离谱。
“居然差了五年啊,”唐灿发出灵魂之问,“难不成,死去的不是纪晓涵,而是一个比纪晓涵更年轻的女生?”
“不太像。”陈副队否定了这种可能。
他这么说的理由,是方才新鲜出炉的尸骨面部复原图。
就在刚刚,陈正副队将这张使用专业颅面重建系统,还原出的面部复原图,与纪晓涵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技术人员想办法重建了死者的面部,跟纪晓涵的照片相似度极高,基本上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纪晓涵真实的死亡时间,实际上已经长达5年之久。
倏忽间,空气骤然一静。
强烈的诡异感裹着寒气,从众人脚底板缓缓升起。
如果纪晓涵早在五年前就已然离世,那么一个月前,她又是怎么失踪的呢?
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死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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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花彻将纪晓涵五年前已死的消息,转告给钟简宁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钟简宁脸上,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啊,”钟简宁惊得眼泪都不抹了,“纪晓涵一个月前才跟我打过电话呢。还是视频的。”
或许是担心自己这句话,不够具有信服力。钟简宁想了两秒钟,又额外补充了一句:“不止跟我,纪晓涵跟我们的一个共友也打过,也是视频通话。”
花彻问:“你们的共友叫什么?”
“她叫许初,期许的‘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初’。我们三个人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钟简宁接着说道:
“差不多一个月又一周前吧,纪晓涵联系许初,说她的公司有个工作很适合许初,问许初要不要去。许初失业了很久,有点心动,就把这事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花彻看见钟简宁很轻地皱了皱眉。
“想起什么了?”花彻问。
“……确实,有件事不太对。”钟简宁的眼睫很缓慢地眨了一下。她打开手机,在手机列表里翻找起聊天记录:
“那天许初跟纪晓涵打完视频后,她跟我抱怨过,说纪晓涵已经忘了她擅长化妆这件事。高中三年的校运会开幕式表演,我和纪晓涵的妆都是许初化的,但纪晓涵那天居然说,要从许初朋友圈里看她的工作照,才知道她会化妆的。”
“你们当时,就没觉得不对吗?”正在记录证词的唐灿,停下了动作。
钟简宁摇摇头。
“我们这五年很少联系,平时只是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偶尔互发节日祝福。我还以为……纪晓涵不过是忘了。她记性,本来就不好,每天最怕老师抽背课文……”想起朋友的死讯,钟简宁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幸好,以开情感本为主的辞梦剧本杀店里,别的没有,纸巾却管够。钟简宁从桌上扯出一张面巾纸,在被眼泪糊住的脸上用力擦拭,弄花了妆容,也弄掉了那张被泪水泡发的星星形痘痘贴。
花彻停顿片刻,让她先缓了缓:“既然平时很少联系,是什么让你觉得,纪晓涵是上个月才失踪的?”
钟简宁:“纪晓涵之前,偶尔是会跟我们打视频电话的。但是从上个月开始,她开始不回复我们,她的朋友圈也停止更新了。”
人死了,朋友圈却还在更新吗?
花彻感到奇怪,于是礼貌询问:“我可以看看她朋友圈吗?”
钟简宁抹着眼泪点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
纪晓涵朋友圈的更新频率很高,一星期至少能更一到两次。朋友圈的内容百分之八九十是自拍美照,只偶尔掺杂着一两张漂亮饭。
那几张漂亮饭的照片看着眼熟,唐灿把照片下载下来,识图搜索了一下,果然查到了来源。
这些美食照片,原本都是网上的探店博主拍的。
纪晓涵朋友圈里的,全是盗图。
“五年来,有人一直在纪晓涵死后,持续帮她经营朋友圈,维持她还在世的假象。”花彻说道。
钟简宁颤抖着嘴唇,脸色一阵阵发白:“可是,如果纪晓涵五年前已经死了,那么一个月前……跟我打视频电话那个人,是谁?”
花彻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钟简宁的手机镜头。
什么东西能在一个人死后,继续根据她生前的样貌,生成宛如真人的视频呢?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月前,钟简宁接起视频通话时。
手机镜头的一端,连接着她这个活人,另一端连接的,却是完全没有实体的虚幻影像。
由AI合成的纪晓涵形象,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说话、微笑、拨打电话。而她所在的电脑里,近百张青春靓丽的女人脸,正在液晶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开。
她们披着人造躯壳,或嗔或笑,嘴巴一张一合,用与真人几乎无异的声音,播出去无数电话。
像一个个被压缩在方形笼子里的伪人。
AI生成的纪晓涵,只是角落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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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将人活活打死后,不仅将人骨伪装成骷髅道具贩卖,还把她生前的照片视频喂给AI,做成AI假人欺骗她亲朋好友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花彻深吸一口气,吩咐唐灿:“把纪晓涵朋友圈里近五年的自拍,送去技术部门鉴定吧。这些自拍,多半也是AI生成之后,再去水印的。”
“好嘞,谨遵指令!”唐灿行了个礼:
“但是队长,帮人经营维护朋友圈五年,也不是容易的事吧?那个人这么做,图的是什么呢?”
无论是花彻,还是旁边的陈正,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被AI生成的纪晓涵邀请入职的许初。幕后主使为什么要让AI这么做?拉人入伙吗?还是说……
登时,花彻神情凝重。
她蓦地开口,问钟简宁道:“你知道,纪晓涵让许初去的,是哪家公司吗?”
钟简宁懵懵懂懂:“许初好像有跟我说过。嗯……我想想,那家公司是做表演的,好像叫什么绿萤娱乐公司。许初答应去面试之前,有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说确实能查到,只是刚开不久。”
“其实能查到,也不一定意味着没问题。”唐灿正忙着把纪晓涵朋友圈里的自拍,打包发送给技术人员,听到这话,冷不丁抬头吐槽了一句。
“为什么?”尚未踏入社会的钟简宁,对此深表震惊。
“因为即使公司实际上不盈利,它也是可以存续的。”唐灿回答,“我认识的一个会计告诉我,只要把公司执照上的经营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再把自家出租的房子划进公司资产里,收的房租,就能算作公司的收益。”
同理,除了出租房外的其他资产,也能按照这个方式操作。
照样能出报表,让人看得过去。
陈正副队也查了一下绿萤娱乐公司。查完后,他沉下脸色,严肃询问钟简宁:“你确定这是纪晓涵的公司吗?5年前纪晓涵出事的时候,这家公司还没开张。”
一家还没开的公司,不可能招聘一个死人。这家名叫绿萤娱乐的有限公司,绝对有问题。
钟简宁:“我不确定。这是上个月我在微信上联系纪晓涵的时候,她……样子的AI告诉我的,我没法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花彻又问:“五年前,纪晓涵在哪里工作?”
死的人没法去上班。
员工无故缺勤,公司总该察觉到异常吧。
“好像也是一个什么娱乐公司。太久了,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钟简宁解释原因,“纪晓涵本科不是医学专业,比我少一年。五年前我还在为毕业烦恼,她已经找到工作了。可能因为生活重心不一样吧,她工作后,就没怎么跟我来往了。”
钟简宁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感到有些失落,花彻却从她叙述的细节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也是娱乐公司?
而且入职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纪晓涵的入职时间和死亡时间在同一年,这很难不让花彻多想。
花彻在钟简宁的手机里,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回去后再多想想。一旦想起任何跟纪晓涵5年前的公司有关的信息,马上联系我。”
哪怕警方没有明说,钟简宁依然意识到了,许初此刻可能身处的危险。许初已经通过面试并且入职,最近也没有再跟朋友联系……而这一切,恰好和纪晓涵死前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许初很有可能,会落到和纪晓涵一样的命运。
这个想法像一颗子弹。
正中心口。
在钟简宁的左心房,炸开血雾。
钟简宁拉住准备离开的花彻,心急如焚:“能不能告诉我,许初会不会有事?我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问问?”
“最好不要,”花彻不得不提醒,“你平时对许初怎么样,接下来就怎么样。一旦绿萤娱乐公司有问题,许初很可能已经处在监控之下,你的任何反常表现,都会使她置身险境。”
钟简宁紧紧攥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保护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们。”花彻向钟简宁保证,“我们会尽全力。”
钟简宁捂住脸,勉强点了点头,再一次激动落泪。
在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里,花彻想起了涂知芝。
兴许因为在孤儿院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涂知芝有样学样,在安抚人上很有一套。要是涂知芝在场,花彻或许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哭泣的钟简宁束手无策。
“涂知芝呢?”花彻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涂知芝的身影。
“还没回来。”陈正答。
联系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需要这么久?
花彻感到一阵奇怪。她当即往涂芝知的警务通手机,拨去电话。
嘟嘟嘟几声忙音之后,花彻听见了涂芝知慌张的声音:“不好了!队长,那个从辞梦剧本杀店里离职的店员,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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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彻紧急抵达时,涂知芝正和与她同去联系离职店员的警员一起,有些紧张地站在离职店员家的门前。
门外看似正常,一缕血色,却从门缝里悄然淌了出来。
血红蛋白已经开始氧化。延伸出门缝的那部分血迹,也已基本干燥,并出现冰裂缝。
而这些血液痕迹,显然是使涂芝知他们意识到,离职店员的出租屋内情况异常的原因。
见花彻走到面前,涂知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从辞梦剧本杀店离职的店员,叫钱良。我们打钱良的电话打了很久,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所以才想到来钱良家找他,但没想到……”
涂知芝抿了下唇,缓缓推开房门。
他们要找的钱良正仰面朝上,躺倒在屋子的玄关处。
角膜混浊,尸体僵硬。
早已没了生息。
成片的血泊,从钱良后脑勺一块深度骇人的伤口中涌出,一直蔓延到门外。
那块伤口的形状大小,与头旁边鞋柜的一角正好吻合。结合歪斜在一旁的拖把,以及客厅里加了清洁剂的一桶水,俨然是一副钱良在拖地过程中不慎滑倒,后脑撞到柜角,从而导致死亡的惨状。
仔细观察过血泊后,花彻凭借经验做出判断:“从血迹上看,钱良的死亡时间已经接近24小时。他是在昨晚出事的。”
会是意外吗?
因为地面湿滑而摔倒,是很常见的情况。钱良在摔倒时不小心撞到头部,也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然而,事实是否真的这么巧合?他们刚因为人命案要来找钱良,钱良就在前一天夜里,因为意外摔伤身死。
这样的时间点,也太可疑了。
“我们两个查了钱良的手机和电脑,却没有找到钱良在职期间,帮助辞梦剧本杀店购买骷髅道具的消费记录。”涂芝知搜遍全屋后,向花彻汇报说:
“钱良的手机是新换的,里面连购物软件都没安装。我怀疑,记录应该在他的旧手机里。但他的旧手机下落不明,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
涂知芝说着,把钱良的新手机交给花彻。
这个手机是刚出的新款,机型高端,价格高昂,和原本的旧手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花彻眸光一黯。
钱良一个已经离职,同时还没找到新工作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手机?
“钱良的账户上,最近有可疑进账吗?”花彻问副队陈正。
陈正闻言摇头:“没有。不过钱良离职的原因跟钱有关,他嫌弃辞梦剧本杀店给的工资太低。离职前,很多人都听见他跟前台说,他马上要发大财了,看不上剧本杀店的工资。”
当时,剧本杀店里的人都以为,钱良已经找到更好的下家了。然而钱良一没跳槽,二没买彩票,他辞职后,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坐等丰厚的钱财从天而降。
“所以钱良很笃定,有人很快会给他这笔钱?”花彻沉思。
可钱良凭什么这么笃定?
难不成他的手里,掌握着谁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最近陷入了一个纠结。想问问小天使们,内容摘要这部分,是更加喜欢跟法医植物学相关的,还是跟案情相关的?因为感觉用法医植物学相关的摘要,好像没能凸显案情的重点,没那么吸引人,可是用案情相关的摘要,又显得好像法医植物学知识含量不高一样,好为难【参考文献】1.《犯罪现场分析》胡向阳2.《法医学 第七版》3.《法医植物学 实践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