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泥塑孕尸12 涌出的鲜血
“不知道啊。”被花彻问到的队员, 同样茫然。
但他毕竟旁观了整件事情,虽然不清楚其中原因,知道的, 确实也比刚从审讯室里审完人出来的花彻,要更多一些:
“楚教授到得很早,比审讯开始前还早。所以在按照您的吩咐,进审讯室给嫌疑人封乌海提取孢粉前, 他为了找您,去了您办公室一趟。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好像就……不太好看了。”
花彻只要人还在警局, 她的办公室就不常关门, 楚青想要进去并不难。然而她那会儿,人应该正在审讯室里布置, 楚青过去只会扑一个空,心情不好很正常。
可如果只是这件事, 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
花彻接着问:“然后呢?”
队员乖乖作答:“然后等楚教授出来, 他就问了我们有多少人没吃晚饭。再然后, 楚教授就进厨房了。”
花彻皱了皱眉, 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可能还是出在她办公室里。别人不清楚她办公室里有什么,花彻本人却心知肚明。
除了案件材料和学习资料,她办公桌上,只有一碗还没泡的泡面。
难道,楚青看到了那碗泡面?
猜到了她没吃晚饭?
花彻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总感觉走向有点不太妙。
由于不喜欢按时吃饭,花彻这个钢铁般的女人,全身上下最弱的就是肠胃。他们小时候, 楚青就最介意这一点,只怕现在依然如此。花彻因而打消了继续旁观的心思,脚底抹油,缓缓向后退去。
被围观群众包围的厨房里,楚青似有所察,默不作声地加快了动作。
切菜、颠勺,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
红烧肉在大铁锅里炖得酱汁浓郁,上汤娃娃菜已经做好装盘,酥炸排骨经历二次炸酥后,正捞起沥油。楚青同时烹饪三道菜,竟然还能忙中抽空,往刚出蒸锅的蒜蓉粉丝虾上,浇了勺热油。
“滋啦……”
一勺热油泼下去,蒜香混合了油香冲天而起。
蒜蓉的鲜香在热力作用下,丝丝渗进紧实的虾肉和粉丝里。而后,楚青趁热往红白相间的开背虾上,撒了一把翠绿翠绿的葱花,又将另外三道菜也盛盘端出。
短短的时间里,四道菜大功告成。
菜端出来的一瞬间,在厨房外等急了的馋猫们蜂拥而上,开始抢食。楚青也终于有时间走出后厨弥漫的人间烟火,追上了离开的花彻。
继没吃晚饭被抓包后,逃离现场也被抓包。花彻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赶在楚青开口之前先发制人:“楚教授,病都没好全,还熬夜进厨房犒赏三军,身体不打算要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楚青没有遂她的愿被带偏话题,“不吃晚餐会伤到身体。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花彻这才看到,楚青手里还拿着个食盒。
她一句“没胃口”还没脱口而出,楚青就已经把食盒打开了。香味混合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上层是红烧肉、蒜蓉粉丝虾、上汤娃娃菜和酥炸排骨四样。下层是已经熬得开花的热粥。
热粥暖胃,这佐粥的四道菜,又全都是花彻从前爱吃的。楚教授亲手下厨犒赏三军的表面下,包的是为了谁私心,答案几乎已经摆上了明面。
楚青并非不害怕被拒绝。
然而,或许是花彻久违的关心,给了他一丝不应有的希冀。这一次,不同于最开始送饮料的遮遮掩掩。
他没有再藏,也不愿再藏。
“这些菜,是我按照你从前的口味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楚青眼睫轻轻垂下,眸光温柔,“就当是,来自一个普通同事的关心吧。”
说是普通同事,可哪个普通同事会那么仔细地记下别人的喜好,深夜主动加班嘘寒问暖,洗手作羹汤?花彻微微眯眼,打量似的,看向身前长发披散的楚青。
她如何看不出,楚青在以退为进。
然而,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与近在咫尺的饭菜香气,仿佛编织成一张朦朦胧胧的网。
在深夜里,接住她劳累的意识。
轻柔地——
往温柔乡里落。
花彻咬了下颊边软肉,“嘶”地抽了口冷气。
她“洁身自好”二十多年,硬生生凭着一身叛逆强势的臭脾气,把自己活成了个爱情绝缘体,却没曾想,如今竟然会在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这里,第一次体验到了英雌难逃温柔乡的滋味。
花彻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她被工作压力折磨得生锈迟钝的大脑,却在这时候撂了挑子,只管杀不管埋,压根不肯分析清楚她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花彻笑了一下,却没接食盒:
“无功不受禄,楚教授难不成想因为十一年前的不告而别,补偿一下我?可惜,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封乌海那里,问出了现场的线索,越晚去,现场被破坏的概率就越大。这顿美餐,只怕是无福消受。”
她搜肠刮肚才搜出来里拒绝理由,正当合理。本来说这些话作为托辞,完全没有问题。
奈何百密一疏。
花彻说这话时,恰好赶上陈正从他们旁边经过。
陈副队长刚刚目睹完花彻兵行奇招,击溃封乌海心理防线,正是钦佩她的时候。此时此刻花彻一表示为难,陈正就立刻开口替她解忧:“队长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了人去保护两个现场了。您晚去一点也没事。”
就这样,花彻好不容易搜罗出来的理由,在陈副队尽心竭力的解忧下,土崩瓦解。
花彻:“……”
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吃就不礼貌了。
终究,花彻还是接下了食盒。楚青的厨艺真的很好,不过是几道家常菜,花彻却从中尝到了回忆里的味道。
这几道菜,都是花彻小时候常吃的菜。当味蕾唤醒尘封的记忆,时间仿佛又溯流回了十一年前。仿佛那场毁掉火灾从未发生,仿佛她还能和爸妈一起围坐在桌前吃饭,仿佛还能在饭后大摇大摆地溜出家门,去找楚青一起写作业……
但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管是家庭和美,还是和楚青的两小无猜,都永远滞留在了火灾发生的前一刻。
事到如今,哪怕只能借着这餐饭,从光阴的夹缝里再看一眼那样的时光,花彻就已经知足了。
饭菜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花彻低头夹起两筷子菜,就着粥,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囫囵吞咽下了心头发麻的酸涩。
但她没有去看楚青期待的目光,没有留意到楚青欲言又止的表情。
海坪市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海坪市,人也还是一样的人。
他们之间,却已隔了太多沧海桑田。
往事既成定局。
无可改变。
花彻现如今所能做的,只有保护海坪市范围内的其他无辜市民,免于像她一样家破人亡的命运。这是她这个职业肩负的责任,也是她无可回避的义务。
为此,花彻必须赶紧填饱肚子,回到岗位上去。她不愿让现场的同事们等待太久。
中午的那个案发现场,是最新且保存得最完好的一个现场。
花彻需要尽快去那里走一趟。
.
半个小时后,北苑路。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距离军令状上限定的三天结束,仅剩下一天多的时间。
花彻驾驶的车辆劈开黑暗,堪堪在警戒线前停住。她推开车门,领着一同跟来的陈正、涂知芝和唐灿下车,还未走进现场,先挥散了一波苍蝇。
这些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是被现场的血腥味吸引来的。
这里的血腥味当然重。
深可见骨的八刀,足以将人体变成一个破了洞的水袋。
在大量形态不同的血迹里,首当其冲的是死者动脉血管破裂,在墙上和地上留下的喷溅型血迹。然后才是凶手持刀反复捅刺时,将刀上沾染的鲜血甩出,形成的抛甩状血迹。
这是本案里,唯一一个没有遭到雨水破坏的现场,有多大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花彻毫不犹豫地走近,观察。
看清现场后,心中随热血上涌的冲.动,让花彻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跟那群一见血就两眼放光的苍蝇,没什么两样。
“凶手太自大了,对现场的清理相当粗糙。”花彻说道。凶手此前作案时挑选的雨天,冲刷掉了包括血迹在内的绝大多数证据,保护了他,却也让他忘了,这些鲜血能起到多大作用。
这份大意,给了大多数血痕,被完好保留下来的机会。
造福了前来勘察的他们。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风吹日晒,死者遇袭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固化回缩。
血液里起初含有的水分,已被毒辣的日头蒸发了部分。血红蛋白也开始氧化分解,将血迹变成深深的暗红。
好在,颜色虽然变了,血痕里的信息量,却分毫未减。
花彻循着血色看去,根据血痕的干燥程度,找出了其中最早的血迹:“喷溅型血迹,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
这喷溅型血迹呈放射状分布,首次出现的位置,正好位于北苑路与旁边一条小路的交汇处。花彻在这附近,发现了一个视觉盲区。路旁的墙体,能遮挡住过路行人的视线。
凶手躲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由于到达这条小路的路线不止一条,凶手完全可以在跟踪死者来到北苑路后,改道绕进小路。”花彻道:
“只要速度够快,他便能在死者到达之前躲进小路,守株待兔。”
凶手是个精明的猎手。
他熟悉地形,把埋伏的时间卡得很准。
花彻拿着第五具尸体的尸检报告,对照着血痕,分析还原出了案发时的场景:“等第五个死者走近后,凶手立刻从正面袭击了他,袭击的速度很快……”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死者连转身都来不及做到,只能生受了这一刀,带着伤,踉踉跄跄着想往回跑。
“但他的逃跑没有成功。”
花彻低头,看向地上斑驳飞溅的血点。
她根据这些出血点,推算出了死者第二次受到攻击的次数。
“七刀。”花彻道,“法医在死者的右肩处,发现了淤青指痕。说明凶手追上第五个死者后,伸手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接连往他胸腹部又补了七刀。”
“凶手的力气很大。哪怕死者已经是成年男人,在他面前,依然没有挣脱的余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压制。
后来的七刀,直接结束了死者的生命。
死者颓然倒地,从体内涌出的鲜血侵染地面,形成了花彻他们现如今看到的血泊。
如果把封乌海带过来指认现场,封乌海绝对能够认得出,他昨天就是在血泊所在的地方,捡到尸体的。
“附近的派出所没有接到报案,说明尸体出现后,很快被封乌海捡走了。”陈副队一下车,就已经开始在收集信息,“太平年代,凶杀案没那么常见,只看到血没看到尸体,周边居民没那么容易把这个场景和死人联系起来。”
顶多,以为是哪个邻里街坊,失手打翻了整桶牲畜家禽的血。
不会过多留意。
“这个地方经过的人不多,封乌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尸体,也真是运气好。”涂知芝的语气有点羡慕,“唉,要是我想找线索,线索也能自动撞上门,那该有多好。”
花彻弹了弹她脑后的小揪揪:“得了吧。要是封乌海的运气真那么好,也不至于被我们抓到了。”
但封乌海能靠运气找尸体,警方破案却只能靠实力。
说完,花彻展开地图。
她看向地图上,那5个用红笔标注出的杀人现场。
按理说,从现场的分布状况上,一般能够看出凶手的活动范围。然而,地图上的现场,却如同棋盘上随意撒落的一把血米,零散,杂乱,毫无规律。
结合之前已经发现的几个现场可知,凶手习惯伏击死者,这是对周围路况熟悉的表现。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对这么多个完全不搭边的地方,都那么熟悉。
这几个现场之间,必然是有关联的。
且背后链接起这种关联的原因,势必和凶手的真实身份深度绑定。
花彻想到这里,眉头逐渐收紧。现场背后的关联,警方目前还没找到。她知道,他们还缺一道灵光,缺一颗破局的棋子,但无论是灵感还是棋子都需要时间,他们却偏偏等不起。
凶手的杀人动机已经转变。
从求财到宣泄取乐,看似仅仅一念之差,却天差地别。
如今,凶手的作案间隔时间显著缩短,危险程度明显提升,如果不能尽快将其缉拿,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丧生刀下。
警方没有死磕现场关系的时间。
至少,现在没有。
见地图上看不出什么,花彻及时将注意力转移回血迹。
借助血迹,是能够刻画出犯罪嫌疑人体貌特征的。虽然比不得确定凶手活动范围来得直接,但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花彻刚刚把数据代入公式,正打算通过计算得到出血点的高度,反推凶手身高,却突然瞅见唐灿蹲低了身子,到处嗅闻。
唐灿那狗鼻子,都快蹭到地上去了。
“你在闻什么?”花彻一心二用,算出了凶手的大致身高。
唐灿鼻头耸.动,表情严肃:“周围有人在泡泡面吗?我怎么老闻到一股泡面味?”
但这周围黑灯瞎火,两侧的老房已成危房,指不定多久没人住过。而如果是其他地方的人,更不可能会特意选在午.夜凌晨跑到附近来泡泡面。
花彻往上扯动嘴角,刚想提醒唐灿这一点,唐灿卖力的嗅闻却骤然停住。
他找到泡面味的来源了。
作者有话说:
楚青:“想要抓住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女人的胃。”【参考文献】《犯罪现场分析》胡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