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拜访 老城旧事(
次日, 禾穗从酒店电梯下来,远远便看到了正在等她的祝眠生。
他果然没有食言。
一身白色西服外套,剪裁简洁, 休闲又不乏设计感,头发精心打理过, 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额头, 衬得眉眼越发英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便俨然供人欣赏的海报, 频频有路过的客人, 朝他投来探寻的目光。
他靠坐在大堂的沙发旁,在和人通话。
几乎和她看见他同时, 祝眠生也察觉到了她的身影。禾穗走近的时候,听到他正用英文和对方开玩笑,简短寒暄后,很快结束了这通电话。
“一个在澳洲的老同学, 现在在这边做生意, ”他自然地和她解释着, “听说我回来了,想约我叙叙旧, ”
说着, 他的目光落到禾穗身上。
她穿着一袭墨绿色连衣裙, 裙身没有复杂装饰, 线条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肤色更为白皙。长发用一条浅绿色蕾丝松松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自然灵动。
他的眼神很深,丝毫不吝啬赞美:“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禾穗看向他:“你也不错。”
***
沈闻秋的住处离酒店不远, 开车大约五分钟。
穿过巷道,有一片隐蔽的老别墅区。这里离市中心不远,建筑被高大的梧桐和香樟遮挡住。
他们的车在门岗处停下,沈先生的助理提前打过招呼,保安核对信息后便放行。
车停进停车场后,祝眠生和禾穗步行前往沈家。
沈老先生的别墅并不大,没有新贵式的张扬,白墙有些年代感,爬藤和花草修剪得干净,院门外嵌着一盏旧铜灯。
助理来开门,带他们穿过一方小院。
院子里的布置简朴随性,一莲小池和几盆长得很自在的植物,陶缸接着屋檐滴下来的水,水面浮起几叶院外飘来的红枫。
石阶边种着香草,薄荷、迷迭香和一小丛姿态飘逸的蓝雪花,像是野蛮生长,却都被照料得很好。藤椅扶手处有修补过的痕迹,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把园艺剪,剪刃擦得光润。
进屋后,禾穗闻到了一点木头和茶的香气。客厅是新中式风格,墙上的几幅摄影作品,应该出自沈老先生之手,唱片、乐谱、园艺书、旧旅行地图陈列在书柜里,低柜角落放着几个世界级钢琴大赛的奖杯,其中一只压在几张手写菜谱上,旁边还搁了半包花种。
沈闻秋从二楼下来时,手里拿着刚剪下的一小束薄荷。
他穿着米白色棉麻上衣,裤脚随意,头发扎了起来,身形清瘦,年纪让他的轮廓变得淡了,却没让眼睛浑浊,看人时并不锋利,但很有穿透性,像一面能照人的清水。
他先看祝眠生,又看禾穗。
“爱德华说他的学生很固执。”沈闻秋把薄荷递给助理,示意他们坐,“我看了下你的邮件,觉得他用词还算温和。”
祝眠生微微颔首。
“老师也常说,固执如果没有执行力,很容易变成自我感动。”
沈闻秋笑了一下:“这话像他。”
茶端上来后,助理退了出去。
祝眠生没有急着打开手边的资料。
他的谈吐温和有礼,将此行的来意和初衷表明清楚。
沈闻秋端着茶,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祝眠生将为艺术家提供的空间、边界和社区参与拆解得很美,仅仅通过这番介绍,沈怀秋便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美学信仰、艺术判断力,还有那份从容精准的表达功底。
沈闻秋拿起项目书,翻了几页。
“你说得很完整。”
他抬眼。
“完整到已经预备好了回答我的决定。”
祝眠生没有否认。
“我确实做过很多拒绝预案。”
沈闻秋抬眼。
“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十几年不参加任何演出。”
“知道。”
“更不参加所谓文旅活动。”
“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觉得自己能改变我的原则?”
祝眠生停了一下。
“不是。”
沈闻秋看着他。
“原则不该被改变。”祝眠生说,“我只希望您在作出判断时,依据的是盛夏村本身,而不是您过去见过的那些包装。”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闻秋把目光转向禾穗。
“你从进来就一直在看那架琴。”
禾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手指轻轻收了下,“抱歉。”
“不用抱歉。”沈闻秋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间琴房。
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靠着长窗,琴盖半开着,谱架上摊着几页手写旋律。琴身擦得很干净,旁边有双软底拖鞋,一杯茶像是被人顺手搁在木几上,靠窗的矮柜上有只陶碗,碗里放着收集起来的落叶。
窗外树影浮在琴盖上,随着风慢慢移动。
那是沈闻秋在国际上获得大奖时所演奏的钢琴,这架钢琴的价值一度被炒到千万。曾有展厅想将它供起来,将它作为华人站上世界音乐殿堂的丰碑,但被沈先生拒绝了。
如今,那架钢琴就这样,和植物、茶杯、雨后的树影,一起待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它,没有离开生活。”禾穗说。
沈闻秋眉梢微动。
“它更像是您日子里的一件器物,很重要,但不需要被人围观。”说这话时,禾穗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架钢琴上。
沈闻秋没有说话。
窗外有水从屋檐滴下来,落进院里的陶缸,很轻的一声。
而后下起雨。
过了会儿,他问:“那你觉得,音乐到了你们村会先落在什么地方?”
禾穗低头看了一眼她准备的资料,其中一部分是记录盛夏村日常的照片,村里的团膳宴,金山面馆的料理,女子诗社的读诗画面,还有希希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可能不会先落在舞台上。”她这样说道。
沈闻秋看着她。
“我不知道音乐到盛夏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不是一场演出,也许只是一段被采集的风声,一次在田边的试音,或者让某个孩子第一次知道,钢琴不只存在于城市剧院里。”
“它应该会落在喜欢它的人身上,”禾穗说,“在这世上,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懂钢琴,也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剧院的票,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听。音乐,可以在任何人身上、任何地点发生,”
“村里的那些人也是一样,他们可能没有系统学过音乐,但他们会在田里劳作时哼着歌,风起时唱得辽阔,落雨时唱得轻快,有些就是随口现编的调子,没人将他们记录下来,只是单纯的喜欢。坚持用老手艺织布的嬢嬢们,用花木槌敲牛筋弦,她们觉得那些声音好听,就边纺布边跟着手里的节奏唱民歌儿,簸箕里装了豆子,会像沙球那样发出沙响,院里晒草帘或棉被,婶子们要拍尘,她们就把它们当手鼓,村里的娃娃常常就在自家小院里学会了节奏。”
“所以我想,如果音乐来到了那里,它不一定非要出现在舞台中央,它可以和生活、自然的声音彼此靠近。”
她说完,轻轻把一只白色 U 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播客,大多数是和村里人的对话,我们很冒昧地邀请您,不是希望您替盛夏村代言,也不是请您证明它的好,如果您愿意,在做决定前,可以先听听它。”
沈闻秋看着那只U 盘。
朴素的外壳,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很会讲故事,”沈闻秋说,“故事讲得好,事情就容易变得好看。好看的东西多半危险,因为它太容易被拿去卖。”
禾穗点头:“所以我们也会留下不好看的部分。”
“比如?”
“比如村里的老屋修起来很麻烦,墙体潮,虫蛀的梁不能为了看起来漂亮就拆掉,有的地方要留给动物们繁衍和栖息,不可能全部现代化,自然有些路修不过去,可能看起来会很原始,农忙时,村民们要在田野里撒种、收割,过正常的生活,未必有时间专门招待游客,盛夏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保持‘好看’,也不会为了让外人方便就牺牲掉动物,变得精致。”
禾穗看向那架琴。
“我想,音乐也不是因为每个音都完美才成立,停顿、错位、回不去的音节,恰恰让它离人更近,盛夏村也是这样。如果我们把所有不够好看的地方都擦掉,那它就只剩一个虚假的壳,反而失掉了原有的特色。”
沈闻秋沉默很久。
“听说你是名作家?”
“……算是,”禾穗说,“过去有段时间总是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现在正在努力变好。”
“所以,是盛夏村改变了你?”
禾穗看着沈先生点了点头。
这次,对方把那只 U 盘拿了起来。
“你们很好。”他说,“爱德华的学生有执行力、有边界,这位禾小姐也有很难得的艺术感受力,现在愿意沉心做事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他话锋停住。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们。”
沈闻秋望着窗外的树影。
“我不是厌倦演出,我是厌倦音乐被资本装进价格、座次、掌声和商业广告里。许多么司找过我,说尊重艺术,说文化传播,说让更多人听见,最后都绕回同一件事:谁买单,谁坐前排,谁站在海报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走了多年后看破规则的无奈。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今天来的诚意,相反,你们准备得比很多人更有诚意,但我不喜欢把自己的音乐放到赌桌上。谁能保证初心不变?你们现在不为名利,三年后呢?村子火起来以后呢?资本进来以后呢?掌声多了以后呢?”
祝眠生说:“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变。”
沈闻秋看向他:“所以?”
“所以我们会把制度做在前面。”祝眠生说,“人会动摇,但规则至少能在动摇时成为约束,作品版权、商业边界、游客限流、村民收益、公共空间使用权,这些都需要提前写清楚,盛夏村不能靠某一个人的道德感维持干净,它得有自我修正的结构。”
沈闻秋眼里划过一丝很淡的赞许。
祝眠生继续:“艺术节不是一场热闹。热闹退了,村民还要在这里生活、种地、过冬,我们做这件事,是希望文化能长进村庄的骨骼,而不是把村庄推上一个短暂的舞台。”
屋子再次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沈闻秋说:“你让我想起爱德华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觉得一套好的系统能抵抗很多东西。”
“后来呢?”
沈闻秋笑了笑,“后来他发现,最难防的不是规则外的人,是规则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能够破一次例。”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的雨声停了。
沈闻秋把项目书放回桌上。
“今天的一小时,已经超时了,抱歉,我不能加入你们的驻村计划,如果你们打算在沪城多待几天,欢迎随时来我家里吃饭,不谈演出,谈音乐,谈村子,或者谈一道美食,都可以。”
他看向禾穗:“你的播客我会听。”
“谢谢。”禾穗站起身。
她知道,沈闻秋的拒绝并不是轻慢,而是他的原则不会为了让谁满意而妥协。
走到门口时,沈闻秋忽然开口。
“禾小姐。”
禾穗回过头。
“你刚才说,音乐不一定要落在舞台上。”他顿了顿,“这句话我会记得。”
***
从沈家出来,院里的薄荷气味被雨水洗得更清。
祝眠生和禾穗走到车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门打开,禾穗才出声:“我们算不算失败了?”
祝眠生把文件袋放进后座,“有一半的概率。”
“可是,沈先生已经拒绝了我们。”
“他是拒绝了被商品化,”祝眠生将车门合上,“但他收下了你准备的U盘,还邀请我们再来坐坐,沈先生这样的人,不会把客套话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人身上。”
禾穗看着他。
“你这算安慰我嘛?”
祝眠生绕过车身,走向她那侧,替她拉开副驾的门,“这是,项目复盘。”
禾穗笑了笑,她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后,手机再次震了震。
同学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来低飞滚上果岭的现场照片,也有人说自己还堵在路上,正赶过来。禾穗昨晚给林苒的信息,依旧没有回音。
祝眠生看到手机新弹出的消息,上车后对禾穗说:“下午拜访书画家时穆清老先生的计划,改到了明天下午。”
禾穗偏头:“所以我们今天?”
“所以,今天我可以免费当禾小姐一下午的司机,”祝眠生问她:“有想去的地方吗?”
禾穗想了想,点开手机,划到昨天乔在群里发的定位,那个温泉山庄,似乎离沈先生的住址不远。
过了几秒,她说:“我有件旧事,想在今天了结。”
***
暮山温泉高尔夫会所在半山。
车道从山脚盘上去,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路灯还没亮,白色石墙已经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出冷清的贵气。
会所主楼藏在一片宽阔草坪后,玻璃幕墙映着山色,远处还有片天然湖泊。
禾穗在山庄门口下车。
祝眠生看了眼石砌的门头,莫名笑了下:“原来是在这儿。”
“你之前来过?”
“没有,就是和他们老板比较熟,”他语气很轻:“需要在附近等你吗?”
禾穗不太好意思麻烦他:“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祝眠生没有多说,只笑了笑:“等你事情处理完,晚上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好。”
禾穗走后,祝眠生没有马上离开。他将车停到外面停车场的林荫下,给William去了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本章有红包小月饼掉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