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时尚恐惧症 “你很好看
“艺术家要来咱们村?”
金山面馆门口的草地上, 姜吉大婶拎着一篮新摘的豆角,和村里的女人们八卦最近村里的新闻。
乔家婶子:“听说这次请来的,都是大城市里搞艺术的?”
姜吉大婶把刚择好的豆角码到脚下的竹篮:“不止是城里, 我听眠生说啊,有些在国外也可有名嘞!”
“咋个算有名?”
姜吉大婶望着天:“就是头发一看就很贵的那种人。”
金山刚好端了点心从店里出来, 给她们添茶, 听到姜吉的话, 他摸了把自己稀松的头发:“照你这么说, 我金山和艺术家差的不是才华, 是发量嘛!”
几个婶子都捂嘴笑起来。
姜吉大婶摘好了豆角,又开始剥青豆, 瞅了眼金山:“你这发量,这辈子想出名是挺难了,不过,人家艺术家的头发, 贵在造型, 你这颗脑袋嘛.......”
婶子们都不摘菜了, 听着姜吉往下会咋说。
金山也竖着耳朵听着。
姜吉慢悠悠地继续:“贵在省事儿!一年到头不用花一分钱在洗发水上!”
几个婶子又哈哈笑起来。
金山白了姜吉一眼,俩人又逗了几回合的嘴。
面馆外的笑声不断, 村里的广播声跟着响了, 德福大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家各户注意啊, 半小时后, 到祝家小院开村会,每家派个代表,手里的活儿能放的先放放,不能放的,”德福笑着清了清嗓子:“让鸡鸭牛羊自己想办法, 今天说下盛夏村艺术节的事。”
姜吉不再和金山侃大山,连忙拎起菜篮起身:“哎呦,我不跟你这老头儿说咯,开会去啦!张家婶子、乔家婶子,你们去不去,一块儿吧?”
“去!去!一块儿!”
***
祝家小院坐满了村民,椿谣阿奶早早摆好了茶水,小院的竹桌上搁着糯米圆子、红薯干,还有她新做的艾草米糕。
院里的葡萄藤下放着十来个蒲团,小板凳不够,年轻人靠墙站着,有人手里还拎着农具,往墙边一靠,等着会议开场。
禾穗作为今天的串讲人,寻了个廊下的位置坐下,膝上隔着笔记本,还有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这几天跑遍村里做的资料。
祝眠生站在院中,把盛夏村的地图铺开,挂到竹架上。
那张地图已经被改过好几次,最早只标了书屋、面馆、安心食堂、农场和山野民宿,后来禾穗用不同颜色添了线:蓝色是溪流和听风路线,黄色是采摘体验路线,绿色是公共菜园和农场路线,红色是可以开放给艺术家自由创作的空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祝眠生没有说太多开场话。
“艺术节前面的几轮筹备,大家都参与过,年轻艺术家的名单基本已经确认,技能换宿那边也有几位做影像、陶艺和声音装置的朋友愿意提前入驻。”
祝眠生在方案上做了几处标记。
“驻村时间目前分三档,三天、七天和十五天以上,三天用来体验,七天可以完成小型作品,十五天以上才进入深度共创,”他翻过新的一页,“对外票务不做高价,核心活动会优先给村民和长期志愿者,游客人数也会做限流,尤其是农场和希希那边,在住宿这方面,我们打算让艺术家们自主选择,开放村里已经搭建好的住宿区,也可以分散到村里愿意接待的人家,现在想征求下大家意见。”
“村长,我们没问题啊!”
鱼叔说:“眠生,我家民宿上回按客人的建议,又重新修了修,下周就完工,到时你空了过来瞧瞧,提点儿意见。”
“下周恐怕不行,鱼叔,我要去趟沪城。”
鱼叔问:“咋去那么远嘞?”
“目前名单上,还缺少几位能把艺术节往深处带的老艺术家,他们目前没有确定意向,我想专程拜访一趟,希望能请动他们出山。”
看完那几位老艺术家的资料,大雪对旁边的村民说:“名单后头那几个,可难请了,就比如这位沈闻秋沈老先生。”
“你一个人去吗?”德福大叔有些忧心:“去那么远,还得应对那些不好请的人,身边总得有个帮手啊。”
“我可以跟眠生去噻,”黄月娥自告奋勇:“别的不说,那些艺术家要是想尝尝咱盛夏村的特色,我绝对手拿把掐。”
“黄姐要去咯,艺术家肯定来,”大雪靠着墙笑:“先把胃签咯,心迟早得过户嘛!”
大家也笑。
金山咳了一声:“我觉得,还是得找个年轻人,我家金罡咋样,要是需要帮着拿啥东西,她力气可大!”
“金罡倒是年轻,就是碰到不认识的呀,一句话要在心里组织半天,人家艺术家要是问她盛夏村哪里好,她怕是要让人家等到明年去咯。”姜吉婶碰了碰旁边的金罡。
金罡红了脸:“姜吉婶说的对,我一见到陌生人,这嘴皮子就哆嗦,遗传我爷。”
大家都去笑金山老爷,金山努努嘴:“我现在可不比以前咯。”
祝眠生把主讲的位置让出来:“拜访的人选不着急定,关于这次驻村艺术节的方案,最早是禾穗提出的,今天这个会,也是想让她把体验路线和创作空间说清楚,大家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祝眠生看向禾穗。
禾穗走到最前头,她站在地图前:“再开始前,我需要讲下这次驻村计划的初衷,目的不是让艺术家们替盛夏村做宣传,也不是让他们给村子多添几件漂亮的摆设,我们要提供的,是能让他们愿意停下来感受这片土地的文化与自然的创作现场。”
禾穗把随身带的牛皮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片,用吸铁石固定在地图上,“这几天我把村里重新走了一遍,也出现了些新的想法,”禾穗抬手在地图中央的位置,圈出一个小点,“村里的旧米仓,占地约三百平米,目前用来堆放村里的杂物,这里条件简陋,但是采光很好,原始土墙具有本土地域特色,很适合改成展厅或者影像放映空间。”
接着她在米仓的西南方,又描了个新的点位:“村里的老茶厂也闲置了很多年,墙体很稳,里面的旧梁,我觉得可以保留,这个茶厂的位置,刚好靠山边,还有两条溪水在此经过,很适合提供给声音艺术家做创作空间。”
“我们安心食堂南面的旧墙,还有村里的一些巷道,在不破坏原有墙体的结构下,想征求大家的意见,是否可以提供给擅长壁画、涂鸦的老师们进行公共艺术创作。”
“这段时间,我查了不少艺术驻留和乡村艺术创作的案例,我觉得真正能留下来的,不是把艺术家请来拍照,而是提供空间、时间、材料和社区关系,让艺术家们自己选择进入的方式,结合我们村的技能交换体验,”禾穗用笔点向地图:“我想把体验路线分成三条,第一条是自然声线......”
不少村民拿出了小本子开始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下头有人提出,禾穗便认真解答。
最后,禾穗问:“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嘛?”
等问题都回答完后,姜吉拍了下膝盖,对村民们说:“我看啊,咱们还是待在盛夏村吧,这回拜访那些老艺术家呀!小禾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嘛!”
这一声出去,大家恍然。
“对啊!小禾最合适啊!”
姜吉接着说:“提案是小禾想出来的,路线也是她走出来的,艺术家来了,要看啥、听啥、住哪儿,小禾比我们清楚,眠生负责落实计划,小禾作家出谋划策,我们负责给你们搭擂台,这次艺术节啊,肯定能叫我们盛夏村大放异彩,大家伙儿说对不对啊!”
“对啊!”金山接起话:“别看姜吉这丫头的嘴平时老跑火车,关键时刻还是会说人话的!”
“去你的!”姜吉笑着骂他。
石头看向祝眠生:“眠生哥,你觉得咋样?”
祝眠生没有顺势替禾穗回答。
他看向她,很中肯地说:“这次的策划是你主导的,如果你愿意同往,你不是我的助手,是这次项目的共同发起人,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会把你的方案带过去,”他笑了笑,没有顺着旁人的意思给她压力:“希望你对我的背诵能力有信心。”
这话说得淡。
禾穗原先确实对幕后更感兴趣,与人打交道、周旋应酬的事,她觉得自己不在行,也不想出风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做的策划案,第一页某个角落里写着:艺术家不需要替盛夏村说话,而是让他们先听见盛夏村。
对于那些艺术创作者来说,愿意走进这样一个陌生的乡村,本身就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而她身为这个方案的策划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敢往前走,又怎么能让外面的人相信,这片土地值得被看见,也值得被相信?
禾穗抬头,看了眼大家期待的表情,或许,她也要先突破一下自己。
“我们一起去吧。”她说。
***
三天后,沈闻秋的助理回了邮件。
邮件内容写得很委婉:沈先生愿意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邮件最后,是助理的私人提醒:沈先生已多年不接受公开演出与商业活动邀请,请二位不必对此抱有过高期待。
禾穗看完祝眠生转发的邮件,在微信里问他:【时间够吗?】
【够我们把话说清楚,但不够他说服自己】
禾穗继续敲字:【你这么说,好像已经准备好被拒绝了?】
两分钟后,祝眠生将航班信息发送过来。
然后引用她上面的话。
【被拒绝也是结果的一种,只要我们把该做的做完】
***
M 城下刚完一场雨。
车从航站楼驶出时,地面还湿着,路边香樟叶被洗得发脆。
禾穗坐在副驾,看着远处熟悉的建筑屋顶从高架桥后闪过,很快又被新的广告牌遮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这座城市。
车内很安静,祝眠生在开车,“酒店离沈先生家不远,到了后你先休息,明早我过来接你。”
“嗯。”禾穗轻轻应了声。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
一条@所有人的群消息弹了出来。
乔发了个定位,下面附带了句:【明天温泉山庄见,老同学们别迟到咯】
两个月前,高中的班级群开始筹备毕业十周年的聚会,没想到最后定下来的日子,正好就是明天。
乔的信息下面,有不少人都回复了ok.
林苒:【太期待啦!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周茜:【要我说,还是咱们乔最厉害,居然帮我们把同学会安排在这么高档的地方,众所周知,这个山庄在沪城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禾穗的手在林苒头像上停了片刻,点进朋友圈,近一个月的动态里,有一组国外度假的九宫格,看了下时间,是在上周末,地点泰国普吉岛。
她返回对话框,聊天界面保存着之前她们的对话,最近那次停留在半年前。
禾穗问她要大学时欠自己的钱,林苒一拖再拖,后来索性不再回复。
窗外又开始飘小雨星,远处几道闪电撕破天幕,黑白色调的高楼大厦,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更加魔幻。
“在看什么?”
祝眠生似乎注意到她的失神。
禾穗抬手指了指百米外高耸入云的奢侈品广告牌:“很符合城市待客之道。”她说,“先问你的钱包,再问你来意。”
祝眠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是不是突然回到城市,还有点不习惯?”
禾穗看着外头的鬼天气,闷声说:“确实有点儿,感觉我们村里人,走在这种路上,身上披的麻袋都不好看了。”
这句惹得祝眠生轻轻笑出声:“谁说的,不管走在哪儿,你披麻袋都很好看。”
禾穗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他:“谢谢。”
“不客气。”
等红灯变绿,车子重新驶入车流,禾穗看向驾驶座上的祝眠生:“严谨点来说,在沪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是不是如果租的不是这种豪车,都不好意思开到马路上?”
祝眠生认真思考了她的假设,然后温和地回答:“为了严谨,我得咨询下有租车经验的车友们。”
“嗯?”禾穗歪着头,“这车不是你租的嘛?”
“我在沪城工作过,严谨来说,这辆车,算是我的个人资产。”
禾穗啊了声,而后明知故问:“你也在沪城待过啊,待了多久?”
“高中加工作外调,一共四年,”说完,他把话题轻轻抛给禾穗:“你呢?”
“我啊,”禾穗长叹了口气:“差不多十年。”
祝眠生猜测:“好像留下了不太美好的回忆?”
“说来话长,不过,确实对这里没太好的印象。”
“当然,与这座城市无关。”她补充。
祝眠生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细追问原因,“希望这次的行程,可以扭转你对它一点小小的印象。”
“太难了,我有潮人恐惧症耶。”
“潮人恐惧症?”
“就是很害怕走到那些打扮很时髦的人堆里,就感觉,自己没有好好打扮,像在裸奔似的。”
“原来,这叫潮人恐惧症,”祝眠生没有对她的症状表示质疑,倒像是认真思考起来:“我竟然也裸奔这么多年。”
禾穗一下子笑了:“你裸奔应该挺好看的。”
“嗯?”祝眠生诧异地看她。
“啊......”
这话说的,怎么就跟她亲眼见过似的,禾穗急忙找补了句:“我说,你有身高优势。”
“谢谢,”他眨眨眼:“你是第一个夸我裸奔好看的。”
“你也是第一个夸我披麻袋好看的。”
两人都笑了。
这是禾穗第一次坐祝眠生开的车,他车技很稳,稳到在高架上塞车好像也没让人感到烦躁,缺点就是很容易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就在她快闭上眼的时候,听到他说: “其实,我们可以选择打扮得时尚,也可以追求自然,但打不打扮的前提,是能否愉快地度过这一天,其次的,都是其次。”
禾穗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下来高架桥,她指着外面:“前面的百货大楼停一下。”
驶到停车区,祝眠生真把车停下了,甚至很体贴的问道:“禾小姐,需要拎包服务吗?”
禾穗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她按下车门键,下来后,发现雨比刚刚大了不少。
祝眠生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从后备箱取出一把备用的黑伞,朝她的方向走去,禾穗这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克服恐惧的方式,就得让自己先成为别人的恐惧,所以,明天请做好被我吓到的准备吧!”
他笑里带着褒奖的意思,将那把大伞撑开,递到她手心:“那我拭目以待。”
其实,禾穗决定来百货商场的原因,并非只是为了克服内心恐惧,也想为明天约见那位赫赫有名的钢琴艺术家做些准备,出村前,她翻了翻行李箱,她很多年没怎么买过衣服,现在的库存明显休闲气浓了些,到别人家拜访这种事,还是穿的稍微正式点比较好。
好久没逛城里的商场,禾穗还有些不适应。
就在她犹豫着要进哪家店时,身后跑过来一个人:“穗穗?啊啊啊真是你呀!”
禾穗盯着眼前打扮时髦的高个子女生看了半天,才认出对方来:“邹南?!”
***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奶茶店外的沙发椅上。
也难怪刚刚她没一眼认出,邹南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上大学那会儿,邹南是远近闻名的酷girl,板寸,喇叭裤,玩滑板,打耳钉,现在的邹南披着齐肩直发,白色修身连衣裙,妆容明丽,风格简直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差点以为哪个明星跑出来啦。”
邹南甩了甩头发,还像过去那样潇洒:“还好啦,换一种风格嘛!”
“之前的不也挺好嘛?”
“怎么说呢,”邹南吸了口霸气脆啵啵:“主要我在出了大学后,才发现‘女性化’的便利。”
“嗯?”
邹南身子靠前了些,像是传授什么绝密心得:“我小时候,不是我爷爷奶奶带大的嘛,你知道,家里两个老人年纪大,外头的人总想欺负他们,我家没男孩,那时候就习惯把自己收拾成男孩样儿,有啥事都冲到前头。”
“但也可能,女孩装得像男孩子,在社会上,还是挺吃亏的,男人的便利跟你没关系,女人这边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好的事儿轮不着你,不好的事儿遇上了,身边的人会觉得你那么能抗,也不会有人心疼你,但是外表变得像女孩儿就不一样啦,同事会照顾你,出了门,别人也不会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还有社会上很多的优惠规则,都愿意对漂亮女孩倾斜,那我还装什么男的,做个被宽待的美女不是更方便吗?”
禾穗搅动奶茶,半天没说话。
对方喊了她两声,她才有反应。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哎对啦,”邹南笑了起来:“刚刚我可看到啦!”
“看到什么?”
邹南啧了声:“开车送你过来的那男的啊,贼拉帅啊,是不是你男朋友呀?”
禾穗愣了愣:“不是。”
“我靠!那我能追吗?”邹南直接道:“完全是我天菜啊,别看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可他的豪车完全是我喜欢的款式。”
禾穗呛道:“我还以为你在夸他的脸。”
“脸更是没得挑啊!男人中的法拉利啊!”邹南八卦地问:“他要不是你男朋友,你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送你过来?”
禾穗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
“他是我的......”
她眨眨眼:“……村长。”
“村长?!”
邹南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年头,还有这样罕见的title,我上次听到,还是在那部风靡全国的动画片里。”
“......”禾穗认真地说:“他真是我们村的村长。”
“好吧,但那种程度,至少也该是村草级别吧,好幸福喔,在你们村能看到这样一张帅逼脸,要是我,得乐得每天刨五亩地!”
禾穗握住她的手:“那欢迎你来,村里的牛都没你刨得多。”
“是吧,”邹南喜滋滋:“那你得把你们村长的照片挂我前头,这样我才能多刨点儿。”
可刚说完,邹南跟着叹了口气:“算咯,你们男帅女美的,有眼睛的一看,都知道你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禾穗吸走一颗珍珠,嚼啊嚼:“我美吗?”
邹南也在嚼珍珠豆:“嗯?不然呢?”
于是,禾穗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你说,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是不是都有点后知后觉?”
本来禾穗以为,邹南肯定会问她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邹南气笑了:“你才知道啊!”
“......”
“你还记得大一军训那会儿吗,”邹南帮她回忆:“有个隔壁班的男生给你送水,你不理人家,我俩当时还不熟,晚上我们宿舍几个女生就私底下说悄悄话,反正大家就是觉得,你是认为自己长得好看,才对那种只有一点小帅的男生爱答不理的,后来,咱俩混熟了,我才发现,你是对长得好看的人吧,有点儿......”邹南琢磨着某个形容词:“迟钝,对,就比如法学班那个想追你的‘花青素’,”
禾穗开始帮她回忆:“不是叫花溯青嘛?”
“管他的,反正人家也算级草了吧,他见咱俩关系铁,给我塞了好多巧克力,呜呜我长那么大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巧克力,”邹南感慨完,继续吸奶茶:“人家几次叫我约你出来,你都说没空。”
“不是......”禾穗打断她,指了指自己:“你真觉得,我这样也算长得好看?”
邹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点最烦人了,多亏我了解你,不然别人还觉得你特能装呢。”
禾穗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语气真挚:“可我是真没觉得,我也能被划入长得好看的那一列。”
“行行行,你不好看!你丑死啦!”邹南决定好罐子破摔:“反正我们跟你比,才是没眼看。”
禾穗捏了下邹南的脸。
喝完奶茶,两人一起在商场里逛了逛,邹南问她:“以前大学的人,你还有联系的有几个?”
“大部分都没怎么联系了。”
“林苒呢?”邹南记得上学那会儿,她俩关系还不错,“对啦,她借你的三万块钱,后来还了没有。”
见禾穗没立刻回答,邹南无语道:“不是吧,到现在还没还?她怎么这样啊,杀熟啊!”
“你也没找她要过?”邹南追问着。
“要过,但每次她都说下个月。”
“不是,那你就去找她啊,当时你还是学生,拿出几万块也不是小数啊!”邹南替禾穗鸣不平:“要我说,反正你现在来了沪城,林苒也在沪城,你干脆上门找她要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禾穗点点头:“相信我,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你最好是哦!”
邹南原本还想和禾穗继续叙旧,谁知刚坐上电梯,就接到了某公司HR打来的电话。
“穗穗,”挂完电话的邹南又兴奋又不舍:“我上周面试了腾业的销售经理,腾业你知道吗!就是我们大学都想投简历的那个腾业!我居然过了!人事问我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来趟公司,啊怎么办穗穗!”
禾穗替她高兴,伸手替她按了一楼:“那快去啊!机会难得!”
“可你怎么办啊,我不能把你丢这儿啊!”
禾穗笑着拍了拍邹南的头:“我都快三十啦,又不是小孩儿,你赶紧去吧,到时候告诉我好消息!”
“嗯......那我就去啦,”电梯门打开前,邹南很用力抱了抱禾穗:“穗穗你真是小福星,怎么刚碰到你就能遇到好事呢!你一定要自信知道吗?还有,拜托你给我回去好好照照镜子!”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骂人啊。”
“什么骂人,”邹南搂着她说:“我是让你照照镜子,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说完,邹南蹦跶着下了电梯。
因为那个拥抱和邹南说的话,禾穗莫名有些感动。
电梯门再度关上,禾穗按回刚刚的楼层,决定顺着二层往上逛,可惜二层大部分都是男装,她坐着扶梯上到三层,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洗完手,整理头发时,她站在洗漱镜前,开始认真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中的女人,脸蛋有些婴儿肥。小时候,她觉得这是个很大的缺点,但现在快三十的年纪,还是常常会被人误会二十出头,这么看,缺点有时候只需要放一放,也会变成优点的。
她的眼皮有点内双,但眼睛明亮,禾穗侧了侧头,嗯,睫毛也挺长的。眉毛颜色不浓,但鼻梁比较挺,额头饱满,骨相还不错。
回顾过去的二十多年,收到的几次情书,从他们的措辞来看,那些人都统一提到过某个点,就是她的外形。
这么细想,她好像确实从小长得不差?
那么,为什么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算是长得好看的那种人呢?
还没想出原因,有个粉红色的短发女生从格子间出来了,洗完手,她愣愣地看着禾穗,小小声问:“小姐姐,你没事吧?”
“啊?”
“我就是看你站这儿半天了,也不动。”
禾穗的视线赶忙从镜子里收回,下意识开始重新洗手,“哦没有,我没事。”
“那就好。”女生像似松了口气,这才开起了玩笑:“我还以为你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啦哈哈!”
说完后,女孩自然地多拽了张擦手纸,递给禾穗,随后就出去了。
从洗手间走去外头商场的走廊,有面长长的LED屏在播广告,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小洋裙在草地上跳舞,禾穗看了几秒,走着走着,她脚步慢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啊。”
小学二年级,学校要办歌咏比赛,班主任说大家都可以报名,表现好的同学能站到最前面成为领诵,往年的领诵能穿上漂亮的衣服,甚至还可以化妆。
禾穗回家对禾书林说,她想用压岁钱买漂亮的小裙子,她想成为班里的领诵。
禾书林当时在研究彩票,看都没看她:“站前面的,都是长得好看的女孩,你长得又不好看,瞎凑什么热闹。”
从小到大,禾书林一直说她长得丑,像个猴子,青春期的时候,徐贤说的最多的是:“穗穗,你最近又长胖了。”
“你看你,整天低着头,一点女孩气质也没有!”
“你有时候的表情,就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别人家姑娘越长大越好看,你怎么越长越像你爹?”
“你看看楼上那个学芭蕾的小姑娘,多好看啊,你看看你,真是一点没遗传到我。”
可能在培养审美观的年纪,那些刻薄的话语,就这么把一个孩子的自我认知一点点塑造了吧。
后面,有人来和自己告白,她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为什么会和我表白?我长得也不好看,像我这样的女生,还接受别人的表白,其他人一定会觉得我恬不知耻吧。
***
到了三楼,女装就多了很多,各种风格和款式都有。
禾穗走进一家以前很少会逛的买手店,也许是开始决定重视自己的外貌,她挑了几样很时尚的单品。
虽然不知道店员的“哇塞”里,有多少关乎她们的KPI,但她们赞美的表情,还是让人很受用的。
买完衣服,她又去了几家化妆品专卖店,坐下后,店员小姐一直夸她皮肤底子好,还问她:“小姐姐,您的皮肤平时都怎么保养的啊?”
“可能比较少用化妆品的关系吧。”
拿着粉底液准备上手的店员犹豫起来:“哎呀,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对您下手啦!”
禾穗腼腆地笑了笑。
店员的手法很熟练,推荐的几款化妆品都很适合她,味道也不错。
禾穗看向化妆镜里的自己,一下有点认不出,“好像换了个人。”
“哪有啦,您天生丽质,我就是给您打了个底,涂了点眼线和唇釉哦!”
“这款唇釉是什么牌子啊?”
店员说了个名字。
“那我拿一个吧。”
店员立刻喜笑颜开,继续为她推销:“这款粉底液也特别适合您,里面有海洋褐藻提取物,不伤皮肤,这款是我们新到的眼线......”
送她出去时,帮她化妆的女店员多拿了几只化妆品小样:“看你漂亮,姐姐多送你几样试用装,刚才我还和她们说呢,你这身裙子挑人,不过你皮肤白,身材也好!”
她今天穿了双有些高度的白色玛丽珍鞋,原本偏成熟的裙子,被鞋子的圆头和搭扣添了几分轻巧可爱。走出店门后,商场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路人从她身边经过,又回头看上两眼。
起初,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渐渐地,她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放松,步态变得从容,表情也自信了起来。
原来时尚恐惧症,也没那么让人恐惧。
二十八岁的禾穗,第一次在穿搭上获得取悦自己的快乐,也第一次不再介意被路人注视,她步伐越来越轻松。
逛到顶层时,她突然很想找个人,分享下此刻的心情。
电话拨过去后,对面很快接通。
“我好像发现,我为什么会患‘时尚恐惧症’的秘密了。”她说。
话筒里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回音:“为什么?”
禾穗愣了下,猜测了个答案:“你是在洗漱吗?”
“在洗澡。”
“那我……要不要等会儿再打过来?”
男人的声音越过声筒,隔着电流和水雾,听上去比平时更加性感:“已经洗完了,虽然还没来得及穿上衣,不过——”他好笑道:“我们不是在视频通话。”
“哦,”禾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朵。
“你可以继续说,我在听。”
禾穗换了个姿势,组织起语言:“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好看,所以很排斥刻意打扮这件事,我怕别人看到,会觉得,”她靠在电影院外头的栏杆上,笑了笑,“是丑人多作怪,”
“所以打扮得时尚,走在路上反而很没有安全感,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议论自己:天啊,她长得那么丑,还穿那么时尚的裙子,真是哗众取宠,可我今天认真收拾了自己后,心态好像出现了变化。”
“要是从前,我会觉得无法适从,恨不得赶紧把脸洗干净,把衣服脱下来才好。”
祝眠生认真听完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从浴室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你知道吗,你今天最了不起的,除了尝试克服时尚恐惧外,还发现了一个真相。”
禾穗透过顶楼的旋转楼梯,在看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是什么?”
“你很好看。”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她说。
“你从前在意的不仅是外表,还有别人打量你的眼光,你为那些眼光,赋予了自己的台词。”
“是的,”禾穗抿了抿唇:“我确实很介意被人关注这件事,我会害怕那些目光背后,不怀好意,或者隐藏着什么不好听的话,那些目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审视。”
“所以,恐惧症现在治好了几成?”
“六七成吧,”禾穗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还需要持续治疗一段时间。”
“要不要,加大治疗力度,”祝眠生的声音落在电话里,带着迷人的质感:“禾小姐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来探‘病’,顺便……支付诊金。”
“今天治疗先告一段落,我怕再这样治疗下去,会变成OOTD战神,”她俏皮地说:“衬托得你很像.......我从村里拐出来的人形背景板。”
祝眠生笑了起来,他轻声问:“现在在哪儿?”
禾穗看着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机,爆米花正噗噗往外冒,像喷射的礼花。
“在一团烟花旁。”她古灵精怪地回他。
“你呢?”
此刻,祝眠生站在自己家的loft,望着不远处的东方明珠,视线停在建筑上方的黑云:“在一朵巧克力的云旁边。”
烟花和巧克力云,真像两个小学生的对话。
禾穗也笑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变身后的战神同学?”
“嗯......”禾穗勾起唇角,不由自主地在爆米花前转了一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明早碰面,还有十二个小时,为了让我在人群里没那么显眼,拜托战神的朋友也要披上好看的麻袋哟!”
祝眠生弯起眼梢。
“好,我努力提高下战斗值,”他停顿片刻,温声做出承诺:“争取不给战神同学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秋豆麻袋~~本章有红包包小饼干掉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