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如 意 “棋逢对手
日头渐高, 老槐树下支起了长条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吃完团膳宴,全村都搬好椅子, 围坐在槐树下看文艺表演,舞台是大雪和石头早就搭好的, 台下的花来自村里各家的热情赞助。
石头和大雪表演了段双簧, 包袱抖得精准, 逗得全村哈哈大笑。阿公阿嬢们的模特队压着步子登场, “老年天团”的架势瞬间拿捏!
德福和德志数来宝, 嘴皮子飞快,黑叔炒茶秀香翻前排, 金山和金罡甩面甩出技术流,婶婶们穿着椿谣奶奶做的衣裳跳起打麦舞,盛夏小屋的四个女人组成乐队,禾穗弹吉他, 福笙戴着面具弹贝斯, 优子吹口琴, 苏勤惠唱歌,台下叫好声不断。
再后面, 祝小虎领着小萝卜头们演起了童话剧。
剧本出自禾穗, 讲的是几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被风雨赶进同一片森林, 吵吵闹闹互相帮忙,最后把彼此认成家人的故事。孩子们演得投入,忘词也忘得认真,台下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最后一个节目, 是田婆婆。
她今天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靛青褂子,鬓边簪了鲜花,看到她,场下瞬间安静下来。
田婆婆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没立刻念,而是先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又望了望头顶郁郁葱葱的老槐树冠,脸上缓缓绽开个温暖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像秋日阳光下怒放的菊花。
她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往田里播种,没什么激昂的语气,也没有夸张的手势,只是平平静静地,把那些关于庄稼、关于土地、关于岁月、关于不灭热望的句子,铺在阳光里,铺在每个人心上。
她念道:
《致青春》
我以为
青春是十八岁,
田埂上飞跑的腿,
锄头举起,
落下,
泥土翻开新麦的味儿。
我以为
青春是眼里的火,
心里藏也藏不住的歌,
是夜里睡不着,
看窗外的星子,
一颗,两颗,
数到天河。
后来,
青春是七十岁,
手掌的老茧开成梅,
镰刀还认得路,
割下金黄的穗儿,
一捆,一捆,
堆成小山堆。
后来青春是醒得早,
听见露水在草叶上跑,
是还能拿起笔,
在纸上种个字,
开出一朵儿,
不结果的花苞。
***
演出完,石头激动地跑去找禾穗:“小禾姐,今天的直播太炸啦!几千个网友蹲着看,粉也蹭蹭涨,我手机都快烫手咯!”
大雪跟着报喜:“网友可会夸了,夸舞台漂亮,夸咱村人热情,还有人问明年盛夏节能不能来现场玩?”
石头抢过话:“还有夸俺和大雪双簧说得好哩!黑叔的炒茶节目一出来,都说他是隐藏高手,可多人相中了椿谣奶做的衣裳,在下头疯狂要链接嘞!”石头憨憨笑:“俺和大雪都快回复不及了!”
“盛夏小屋那段乐器表演人气特别高,”大雪说:“网友喊你们原地成团!对啦,田婆婆也被刷屏讨论了!”
“说田婆婆的诗吗?”禾穗眼神亮了亮。
“是啊!都说田婆婆这样年纪的阿太,还能写诗,网友说从她的眼神里,”大雪继续回忆着:“能感觉到对生活的热情,还想听她多念几首嘞!”
“田婆婆的屋里贴着好多手写诗,”禾穗觉得遗憾:“田婆婆喜欢读诗,可那些诗没几个人知道,都晒在小院木墙上,以后你和石头常去她家,直播她讲老故事,也让她把那些诗念给更多人听。”
“好嘞,这事儿交给俺和大雪!”石头拍拍胸脯。
说完这茬,禾穗才想起:“对啦,是不是得跟村长说下?”
“眠生哥啊,”石头咧着嘴:“他说有啥指示都让俺们听你滴。”
大雪也说:“弄账号的事儿,眠生哥说,你的思路他放心!”
文艺表演结束,就到了孩子们最期待的找礼物环节。
村里各处早就藏好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木头雕的小动物、彩绳编的手串、刺绣的土布衫、叶儿粑、姜糖块、精巧的牛皮画、阿婆们做的香布袋……
娃娃们冲得飞快,大人们嘴上说不抢,脚步倒很诚实,还有几位“老顽童”笑眯眯地活动手腕,明显也想参赛。
村里的阿爷阿奶把禾穗和福笙往前推:“去找找!你俩也是娃娃!”
福笙本来还端着大人的矜持,听见这句,她看了禾穗一眼,两人都没忍住。
福笙去了东边:“行,那我也当回娃娃。”
禾穗拎着小篮子,往西边走。
西边路朝村后绕,有段缓坡,路有些滑,坡上住着零星几户人家,再往后,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了。
她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走,眼睛留意着路边的草丛、石缝、矮墙根。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路面。她先在废瓦罐边找到一只蒲草编的小狐狸,没走几步,又从大石头后翻出了一包油纸包着的酥皮糖。
油纸上还贴了枚漂亮的蝴蝶剪纸。
禾穗感觉在玩捡装备的游戏,自己给自己配音:“恭喜玩家成功拾取:甜蜜补给包。”
禾穗抱着小篮子,心情极好。快到坡顶时,脚步忽然停住。
那棵熟悉的大银杏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禾穗走近才看清,是个细藤编成的小圆球,镂空的,藤条收口细密,里头藏着枚莹白的小物,像只迷你茶壶。
她眼睛亮了亮,踮起脚去够,个子却差了点。
指尖刚刚碰到,那藤球晃了晃,又溜开了,像故意逗她。
禾穗抿了抿唇,蹦了几下。
“要帮忙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禾穗回头。
祝眠生不知何时也走到这里,他手里拿了几件礼物,看起来收获颇丰,日光从银杏叶间落下来,在他肩头停了片刻,又碎进他眼底。
他站得不近,目光先看了看枝头那个晃悠的小藤球,才落回她脸上。
“谢谢……有点高。”禾穗往后退了点儿。
祝眠生走过去,他个头将近一米九,手臂抬起,很轻易就取下了那个藤球。
太轻松了。
轻松到禾穗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原地蹦跶的样子,在他眼里肯定很搞笑。
祝眠生没有立刻递给禾穗,而是垂眼看了看藤球里的东西。
“是棋奁。”
他把藤球递过来。
禾穗接住时,边缘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藤条被打磨得很光滑,藤球里的白色棋奁温润如玉,表面雕着个笑得喜庆的仙童娃娃,小小一只,眉眼都讨人喜欢。
“你也找到了?”禾穗忽然发现,祝眠生怀里有个相似的藤球,只不过他找到的是个漆黑如墨的棋奁,看起来,和她这个像是一对儿。
祝眠生表情自然,“嗯,在溪边的灌木丛找到的,藏在个不起眼的陶土罐里。”他目光落在禾穗手上,“看来,我们交换了礼物。”
禾穗心口轻轻一跳。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和合二仙。”
祝眠生把她手里的白色棋奁轻轻翻过来,只托住藤球边缘,给她看那上头的纹样,“你这只是合圣,原型是唐代高僧拾得,民间常画他捧着宝盒。”
他又抬起掌心里的黑色棋奁。
“我这只是和圣,原型是寒山,手里拿荷花。”
禾穗听得认真,又有点迷糊:“怎么两个都是he圣?”
她想事时总喜欢咬住下唇,两边脸颊就会微微鼓起来,抬起头,祝眠生像是被她的表情逗笑,低低笑了声,声音很苏。
“不是同一个字。”
他细心讲解着,“合,是合在一起的合。”
他说着,停了停。
“可以写给你看吗?”
禾穗愣了下,乖乖把手伸给他。
祝眠生靠近了些,修长的手指落在她掌心。
力道很轻。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他的指腹从她掌心慢慢划过,温度清晰得不像话。禾穗指尖忍不住蜷了下,偷看向男人垂下的睫毛,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在心里挠了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