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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第33章 铁树开花 “因为我还

A殿 · 言情小说 · 483.72KB · 2026-10-02 19:54:56

第33章 铁树开花 “因为我还

  最近禾穗一开播, 弹幕就自动进入盛夏村频道:看云、看田、看吃播、顺便看牛。

  她的直播地点比较随性,田埂、菜园、溪边野炊、厨房做饭。盛夏村账号跟着涨关注,她自己的账号也没闲着, 粉丝天天在评论区打卡,主打个“云住村, 云吃饭, 云种地”。

  关注她的粉丝都很有秩序, 甚至比禾穗本人还懂流程, 看见她下地, 大家先点名:【主包,今天牛老师出镜吗?】

  禾穗摘个黄瓜, 弹幕跟着敲碗:【菜园篇啥时候抬上来?我已经把这当电子榨菜啦!】

  春野刚甩着尾巴走进画面,评论区直接开喊:【春野老师上班啦!】

  村里那头老黄牛,成了禾穗种田直播里的常驻嘉宾。它性子慢,走路不慌不忙, 粉丝们还给牛牛起了个名字, 叫春野老师。

  禾穗头回念出这名字时, 牛牛正低头嚼草,听到后尾巴甩甩, 慢悠悠地哞了声, 像在回应。

  弹幕瞬间笑疯:

  【春野老师点头了!它认可了!】

  【牛牛老师气质太稳, 像退休干部返聘下田】

  【别叫牛牛了, 叫盛夏村田园区总监】

  这天,禾穗吃完早餐,收拾妥帖,刚点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吗!!】

  【菜园没更,电子饭也没吃上, 我人都不完整了】

  铁粉军刷了好一会儿后,禾穗拎着小竹篮,对着进来的人打招呼。

  镜头里的她穿着椿谣奶奶新做的刺绣连衣裙,米白色很衬人,领口和裙摆都有细细的花纹。她把头发挽成两个小丸子,浅蓝头巾松松搭在发顶,整个人甜甜的、乖乖的,像刚从宣传画里跑出来的田园系主包。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今天我们和春野老师去田里看看!”

  六月的菜田,蔬果热闹得很。

  番茄红得透亮,挂在枝间,像小灯笼,嫩黄瓜带着细细小刺,还沾着晨露,四季豆垂在架子上,辣椒弯弯翘翘,紫茄子藏在宽大的叶片底下,油亮得似刚擦过。

  禾穗随手摘了根黄瓜,在小桶里洗了洗,咔嚓咬了口。

  她笑着把断口凑近镜头:“现摘现炫,这口感太夏天了!”

  清脆声透过收音钻进直播间,隔着屏幕都像能听见水分炸开,宛若菜园版ASMR!

  【耳机党赢麻了,水分在我脑子里炸成烟花】

  【主包主包,可以尝下大番茄嘛!】

  禾穗又随手摘了个红艳艳的番茄,番茄个头饱满,太阳照过去,皮上泛着薄薄的光。

  她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顺着指尖淌下来。

  “酸酸甜甜的,超多汁!你们看。”说完,禾穗把剩下投喂给了摇尾巴的春野。

  镜头里,番茄沙瓤红润,汁水浓郁诱人,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口腔里泛起了清甜味。

  弹幕坐不住了。

  【链接呢链接呢?别逼我跪下求你!】

  【这个番茄看起来会爆汁,我宣布它已经加入购物车!】

  【大城市番茄只有番茄样,这个看着像真番茄】

  【春野老师都吃得到,我为什么吃不到?!!】

  自从鱼叔的果糕被网友抢空后,村民们的农作物和手工艺品也陆陆续续挂上了链接。

  有机蔬菜、爆汁水蜜桃、鱼叔手工果糕、古法香醋、王阿婆石磨豆花、野生干货、黄姐麻辣鱼仔、田婆婆甜酒酿等,都有了自己的小页面。

  盛夏村最近还在禾穗和祝眠生的主持下,给椿谣阿奶的衣裳办了场模特展。

  模特全是村里人。

  阿公们一身改良休闲装,背挺得笔直,模特步走得像去村委开大会,嬢嬢们戴着扎染头巾和民族饰品,笑得朴实又明亮,祝小虎和娃娃们穿着国风上衣出场,气势很足,队形也歪得很乖。

  “椿谣”这个名字,成了盛夏村的品牌。椿谣奶奶在禾穗的指导下,也每天开上了直播,给粉丝们直播手艺活儿。

  她边做衣裳边和网友聊家长里短,针脚细得很,嘴也巧得很。

  带着网友云采摘后,禾穗回到盛夏小屋的厨房,她现在不再隔着小兔子特效,选择露脸直播。

  小厨房被她收拾得很可爱。

  窗台每天都有新花,今天是几枝人鱼姬,明天可能换成野百合。水池里泡着刚摘回来的番茄、黄瓜、木耳菜和小玉米,颜色鲜亮得像把菜园搬进了屋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案板上,刀刃旁有几颗滚开的水珠。猫咪枸杞最爱坐在窗台,看禾穗洗菜、切菜、调酱,尾巴垂下来,时不时喵一声。

  【枸杞老师又来监工啦】

  禾穗看了眼弹幕,低头切番茄:“今天料理区总监和田园区总监都上班了!”

  饭菜摆上桌,禾穗的吃播正式开席。

  前天吃的糖醋里脊,昨天吃龙井虾仁,今天吃薄荷炸排骨。

  炸酥了的薄荷叶,填进嘴里,会有沙沙的清脆声,清凉香气跟着肉香涌出来。禾穗腮帮子轻轻鼓起,眼睛弯了下,像被这口香得很满足。

  她正和弹幕互动着,有人敲响了盛夏小屋的门。

  今早优子带着福笙去义诊,勤惠阿姨到后山采风了,小屋里只有禾穗。她放下碗筷,哒哒哒跑去开门,直播镜头还对着客厅餐桌,穿过半开的门,刚好拍到站在门外的祝眠生。

  【村长又来啦,哈哈今天给主包投喂啥好吃的啊】

  【上次送的杏仁豆腐和仙草冻,看起来好好吃!】

  【村长这身西服,合理吗?村里帅哥也太卷了!!】

  【高糊都挡不住村长的帅脸啊】

  正在弹幕感叹村长的美貌时,一条弹幕突然跳到公屏:

  【我发现了啥?这个‘山眠不觉’是不是村长小号?怎么和主包的榜一大哥长得有点像??】

  祝眠生手里拎着两个竹盒,笔挺地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深色西服,衣料平整,肩线利落,简直模特般的身材比。阳光从廊下斜斜落过来,停在他袖口和指节上,气质干净清爽。

  “阿奶做多了,让我送来。”

  禾穗接过竹盒,低头看了眼:“这是什么?”

  “椰奶豆花、米布,桂花蜜渍小番茄。”他随口答。

  “怎么送来这么多,上次杏仁豆腐还没吃完呢。”

  “吃不完先放冰箱,”祝眠生眼梢弯了弯,“都是阿奶现做的。”

  他说完,视线不经意越过她肩侧,停在屋里的手机支架上,停了半秒:“你在......直播?”

  禾穗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忘了把镜头转开,忙小声提醒:“不好意思,好像把你拍进去了。”

  “没事,那个米布,你应该会喜欢。”

  “我等下尝尝,”禾穗扫过他西服,“你今天要出门吗?”

  “有几个记者朋友要来拜访,后面他们会以‘技能换宿’做主题,写几篇关于盛夏村的报道。”

  “好事儿啊,”禾穗笑着问:“要帮忙嘛?”

  祝眠生看着她,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唇角跟着扬起来。

  “这不,谢礼都提前送来了。”

  “原来是谢礼呀,难怪送这么多。”

  “望小禾作家不要嫌弃。”

  他说完,和她道了别,临到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很自然地往口袋里一探,“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禾穗下意识伸出手。

  一颗颗胖乎乎包装很可爱的糖,将她的手心塞满了,禾穗狐疑地瞧祝眠生:“这个,也是椿谣阿奶做的?”

  上回在祝家,小虎吃着蒋青带来的糖,她不好意思跟小孩儿张口,只能眼巴巴看了半天,却没想到阿奶能记得。

  祝眠生没正面答,只淡淡说:“奶皮糖,阿奶说,还想请教你账号的事。”

  “包我身上,”禾穗爽快应下:“正好今晚团膳在你家,我下午去找她。”

  祝眠生离开后,禾穗把竹盒拎回屋,放到餐桌上。

  等她再看直播界面的时候,发现弹幕已经彻底跑偏。

  【姐妹们别急着锤,我先浅浅怀疑下:有没有懂头像的姐妹?这俩账号都偏冷淡风,像同个帅哥开小号装不熟】

  【胡萝卜天天蹲守直播间,只要主包PK必定出手,如果不是死忠粉,就是心软的财神爷?】

  【不是说他俩一定同号哈,我只是觉得,一个线上砸礼物,一个线下送甜品,这投喂频率很难不让人端起瓜[吃瓜]】

  【侦探组来了:我放大头像看了,山眠不觉头像的背景是星空,胡萝卜大哥的也是星空,虽然看不清人脸,但侧面的五官折叠度和下颌线高度雷同!】

  【村长送椰奶豆花,胡萝卜送香草慕斯,哈哈哈主包身边怎么全是高质量投喂系男子?】

  禾穗愣了愣。

  弹幕还在继续飘。

  【不是我说,村长这投喂频率,已经不是邻里互助,是精准养成吧】

  【明面上:我阿奶做多了!实际上:我知道她爱吃软甜口!家人们,这糖我能磕吗??】

  【村长超不经意从西装口袋咵嚓拿出糖这件事,重点是糖吗!!是村长的眼神简直拉丝啊家人们!!】

  有不少人开始疯狂@一根胡萝卜,让他出来走两步。

  在网友的大胆发言下,禾穗点开了被@到公屏上的两个账号。

  “山眠不觉”主页只发布了一个作品,是最近在盛夏小屋的团膳宴。

  镜头里有优子、黑叔、李婶,还有村里其他人,当时,大家在玩逛三园。可能拍摄的人就坐在她对面,镜头总会很自然地停到她身上,视频里,枸杞跑来蹭她手背,她把猫抱了起来,捧着猫脑袋做鬼脸。

  从第三视角看自己,禾穗才发现,自己扮丑的样子十分搞怪,她笑得特别灿烂,带了点孩子气,根本没发现,有人隔着镜头,把这个瞬间悄悄留了很久。

  ***

  祝眠生和记者们的采访,就约在祝家小院。

  几人聊的很投机,从老龄化到乡村空心化,又聊到盛夏村这些年的转变。

  听完祝眠生对全龄友好型乡村社区的改造思路,记者们都挺感慨的。

  他们这些年见过不少乡村改造项目,但像盛夏村这样,把老人、孩子、年轻人、土地、饭桌和手艺都重新连起来的地方,还真不多见。

  聊完还不够,几人又跟着大雪和石头在村里转,田野看稻浪,安心食堂吃柴火饭,到公共菜园看阿婶们翻肥、摘菜,又去了金山面馆、后山步道、野湖边观景台,还有给技能换宿准备的山野民宿瞧了瞧。

  村民们太热情了。路过谁家,都能被塞点吃的:水蜜桃、花生酥、杏梅脯、刚蒸好的青团。几个记者原本是来采访的,转着转着,硬是被盛夏村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喂到有点上头。

  到了傍晚,椿谣阿奶留他们参加村里团膳。

  几人已经订了回程机票,结果团膳刚开始张罗,谁都不提走了。手机上的改签页面,默契地一个接一个打开。

  陕北来的张记者好奇:“咱村的团膳就一家准备,那不得把掌勺的人累趴下啰?”

  石头立刻接话:“老张哥,俺们村团膳可不单打,是全村组团开大!”

  张记者被逗笑:“咋个开大法?”

  “俺们村的团膳每家都会带几个好菜过来,不是指着一家忙活,各家都有拿手菜,各家都有隐藏款,你今晚好好坐下来,就能把盛夏村美食地图解锁一半!”

  几个记者都哈哈大笑:“那我们可是有口福啦!”

  “那必须的!”石头胸脯挺起:“不让你们吃到扶墙走,俺盛夏村面子往哪儿搁?”

  “少吓唬人家,”大雪拍了下石头,笑着作指引:“走,我和石头再带你们去书屋转转,先消耗消耗,给肚子腾个内存!”

  椿谣奶在厨房洗果子,旁边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她哼着小调,掀开锅盖,忽然愣了。

  瞅见祝眠生进来,她掐着腰,质问自己孙孙:“我昨天晚上就见你在厨房忙活,做的啥子米布、豆花,弄得怪像样,我还寻思,你提前给团膳准备嘞,这咋今天一瞅,全没了,老实交代!你都弄哪儿去啦?”

  祝眠生已经脱了外套,白衬衫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清晰腕骨。

  他没急着答,只将阿奶手里的果子接过来,帮她洗。

  “我问你话呢,你光笑是啥意思?”

  椿谣阿奶狐疑地瞅着孙子,“别以为你笑得好看,就可以不回阿奶的话啦。”

  冷水冲过果皮,也冲过男人修长的手指。

  祝眠生拿过干净竹篮,把洗好的果子沥进去:“阿奶,这些果子不够,我再去摘点儿。”

  他走出厨房的门,椿谣阿奶却恍然琢磨出什么味儿来。她俩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木窗边边儿,眯着眼盯着孙子急匆匆的背影。

  “有情况!”椿谣阿奶自言自语:“绝对有情况了。”

  但转头。

  她又心情很好地哼起歌来,脸上笑开朵花:“哎呀,这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啊。”

  ***

  晚上的祝家小院无比热闹,村民们喝着奶白酒唱歌跳舞,几位大记者原本还端着采访人的稳重,没过多久,就被姜吉大婶和黄姐架进圈里,扭着屁股和腰,手脚各跳各的,表情却很努力。

  吃罢饭,村里在空地升起篝火,大家玩到夜深,还未尽兴,又围着篝火玩游戏。

  讲故事游戏是之前禾穗发起的,前头的人说个开头,后头的人接着编,直到编成个完整的故事。

  今晚的题目,是喝得微醺的张记者拍着膝盖定下的,叫“我的一个梦”。

  梦里啥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也不需要符合常理,张记者创作欲彻底上线,每回轮到他,都能引得众人笑个不停。

  夏夜的虫鸣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禾穗陪大家玩了会儿游戏,又帮椿谣阿奶和祝眠生收拾完院子,才一个人坐到后院的竹椅上看星星。

  她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博账号,点开新的评论,慢慢往下翻。

  月光很好,清清亮亮地铺在院中,远处稻田,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禾穗回头,见祝眠生提着什么走过来。他似乎刚冲完凉,换回简单的黑色上衣,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清香。

  “阿奶煮的银耳汤,”他把小瓷盅放在她膝前小几上,掌心在盅壁拭了拭,确认不烫,才把东西递给她,“让我给你留的。”

  “谢谢。”

  祝眠生在她旁边的另一把竹椅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听着虫鸣蛙声,禾穗捧着装银耳的小盅,舀了一勺,安安静静喝着。

  “刚刚玩得怎么样?”祝眠生低声问。

  “挺好的,”禾穗想起刚才的游戏,忍不住笑:“张记者讲了他的梦中梦,有点盗梦空间的意思,不过电影里要遭遇危险让自己醒过来,他的梦是被老婆发现偷藏零花钱给吓醒的。”禾穗摇摇脑袋,“他说,是异曲同工。”

  祝眠生的笑声近在耳边,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气音,禾穗没来由地耳根酥了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过类似的梦?”

  他看她。

  “类似的啊,”禾穗咬唇思考了几秒,回答地很认真:“没有耶。”

  说完,她眨眨眼:“因为我还没有老婆。”

  祝眠生稍稍愣住。

  外人看禾穗,总觉得她安静,话少,性格内向,可熟了之后,你才会发现,她很会一本正经的搞笑,笑起来明媚得不行。

  于是,他也认真的思考了几秒,像是才发现:“这么说,我好像也没有。”

  禾穗哈哈笑了,两只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她躺下去看星空,“所以,如果真进入盗梦空间,我们可能得找点新的‘刺激源。’”

  “那直接找家理发店好了。”祝眠生也躺了下去。

  “为什么是理发店?”

  “进去跟托尼说,稍微修短点,直到十分钟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两人都笑了。

  “其实‘微恐’的梦,我还真做过好几次。”禾穗望着星星,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是吗?”

  “嗯,有时候,我会梦见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可屏幕上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故意装出一副轻快的语气,不想让气氛沉下去:“然后电脑从中间裂开,变成了台失控的打印机,哗啦啦地吐纸,纸上写着‘怎么还不更新’、‘你是不是写不出来了’。我想把电源拔掉,结果电线成了藤蔓,把我缠住了,动也动不了,神奇的是,这梦还会自动续集,一晚上来回播。”

  月光落在禾穗脸上,把她照得更白,她的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那段时间,我脑袋里总会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就别为难自己了,这行根本不适合你,换条路走吧!另一个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现在就放弃,你也太弱了。”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眨眨眼:“不过最难过的,不是自己骂自己的时候,是看到还有一些人愿意鼓励我,我觉得......好像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看到金山老爷现在的变化,我真挺开心的,我知道面馆被烧了后,他的心情有多难受。有时候,我也会那么想,是不是老天在劝退我,我就不适合吃这碗饭?”她又笑起来,眼眶没来由地有些热,声音低下去,“要不然,怎么就让我得上一开始写作就低烧的毛病呢......现在做自媒体,也不只是想换个路子,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

  夜风吹过。

  篝火旁欢闹的笑声,显得有些遥远。

  “我大三刚去澳洲的时候,”停了会儿,祝眠生轻声告诉她:“也产生过这样的怀疑。”

  禾穗转过头。

  “刚去澳洲读书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参加了一个国际青年建筑竞赛,题目是移民社区再生。”

  “那不是普通课题。竞赛方给的是真实地块,墨尔本郊区旧工业带,周围住着很多移民家庭,年轻人出去务工,老人们语言不通,很少出门。我们走访了很多家,做访谈,量场地,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说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环境。”

  那些画面时隔多年,在祝眠生脑海里依然历历在目。“他们不是评委。可他们看着我们时,眼里有很浓的期待。”

  “后来,我们那组入围了终审。公开评审前夜,展场布好,展示图板、居民访谈影像、场地调研图、分阶段实施预算报告,全都进了展厅。”

  “交作品前一天,要有人去现场做最后一次勘测。我当时背着全组的模型,那是个一米见方的精细模型,花了我们整整两周时间。”

  祝眠生停了下。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就在我穿过工地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钢板。”

  禾穗轻轻捏住手指。

  “当时,我整个人摔了下去,”像是又回到那一幕,摔下去时的失重感还在眼前,脚踝被钢筋挑开的地方血肉翻起,祝眠生说:“模型砸在钢筋上,碎得不成样子,我也受了伤。”

  说到这儿,他声音顿了下,喉结很轻地滚动。

  “当时,我坐在那片废墟里,看着一地的模型碎片……第一个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距离提交只剩十八个小时,重做根本来不及,组员还在等我回去做最后的汇报演练。”

  “那些居民,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讲给我们听,把家里不好意思说的难处都告诉我们......可我,却连承载这些期待的模型都护不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当时我就在想,我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还谈什么帮别人设计社区、改变生活?”

  “后来呢?”禾穗语气很轻柔。

  “我把能捡的碎片都捡起来,带了回去,有人说:‘要不……我们就交个破碎的模型?反正地块本身也是废墟。’”

  “但我不甘心,我回到学校的工作室,对着电脑,重新开始建模。从骨架开始,一点一点还原,做到凌晨四点,才把主体结构搭完。”

  “就在我头晕眼花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人,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他说是夜间管理员,看见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老人看到我屏幕上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些碎片,问怎么回事?我把发生的事和他说了。他听完,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而后,指出了那个作品里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我很惊讶,他说的那个细节,恰恰是我们组之前争论很久的地方,我按照他的建议改了,效果果然很好。”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结构力学,聊到社区的人文关怀,聊到怎么让设计真正服务于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禾穗听得入神:“那个老人,不是管理员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系的教授匆匆跑来找我,看见老人坐在我旁边,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这才知道,这位‘夜间管理员’,是澳洲设计领域的泰斗——爱德华·温特,设计界许多经典案例都出自他的手笔,他那天只是临时起意,回母校看看。”

  “后来,爱德华成了我的导师,他不仅指导我完成毕业作品,还给了我第一笔创业资金。他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把设计当成人与土地的对话’的诚意。”

  祝眠生转过头,看着禾穗。

  “所以你看,如果那天没有看起来的‘不幸’,没有模型的‘破碎’,就没有后面转机的‘重建’,我也可能不会遇见爱德华。”

  他的声音很沉,字字清晰:“有时候,你觉得‘老天在劝退你’,回头看,或许是它在给你指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你该遇见的人,该经历的事,该长出来的新枝。”

  禾穗望着他,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高中常被同学挂在嘴边的传奇学长,最近,禾穗搜索祝眠生的词条,网上的人对他坚持要在国内乡村打造出新型社区的评价,褒贬不一。作为拿过海外设计金奖最年轻的华人,放弃澳洲上流圈的金贵生活,回到了家乡重建,有人说他高明,有人觉得太可惜。

  但禾穗知道,祝眠生不是靠光环走到今天的。他身上最重的,也从来不是光环。

  智力、运气、皮囊,只是上天赋予,它也许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比别人高,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祝眠生身上最稀缺的是常人难有的定力,正因为禾穗缺少,她才看得更清。

  这人骨子里的赤诚、善良,还有始终不变的谦卑、沉稳,敢直面困难的孤勇,才是他最贵重的底色。

  也是禾穗想靠近的地方。

  禾穗恍了恍神,听见祝眠生说:“你的那场‘病’,不是上天在否决你的才华,而是希望你能停下来,认真听听自己的心,改变过去和世界相处的方式。”他顿了顿,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里,流动着柔和的光:“而且,你怎么知道,现在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不会成为将来某个故事的养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静下去。

  祝眠生的话恰恰撬动了她内心最隐秘的一角。

  她曾执着于质问自己,走路慢的人还要不要坚持理想。为什么别人很轻易能做到的事,到她这里却困难重重?是不是代表,她其实没有某方面的天赋。她总是执着得到“好的成果”、“快速地完成”,希望只要付出,马上就能收获正向的回馈。

  但真正导致她停滞不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最近,她开始直面这件事。

  原生家庭,心理障碍,年龄的压力,只是一方面,疾病导致她无法静心,也是一方面。

  但会不会......她其实也在依赖这场“没有康复”的病,逃避自我?因为只要不做,就不会失败,只要把理由归结于外界,就不会认识到自己无法胜任某件事。

  人生似乎就可以通过逃避,找到解药。

  其实......是不是,她一直也不希望,自己能彻底好起来呢?

  “纽约的时间比加州早三个小时,但加州的时间并没有变慢。人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人二十五岁就站到高处,也有人六十岁才找到理想。快和慢,不等于输赢。”

  祝眠生音色宛若质感极好的琴音:“如果以前的读者走掉,就写给新的读者。或者写给自己,写作首先该取悦的,是作者本人。你的文字,如果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幸福,怎么让读的人感受到温度?”

  禾穗内心一震。

  长久以来困住自己的某个问题,仿佛藏于乌云后的月亮,变得明朗而清晰。

  她哑然失笑:“那天,勤惠阿姨说因为怕画不出满意的画,所以不敢画画,我还在开导她,包括金山老爷的面馆,”她摇了摇头,“旁人的事,我总以为看得很清楚,可轮到自己,却又糊涂了。”

  “原来我也是一样的。不是我不能做,是不敢,我怕继续坚持,才发现自己做不好这件事。所以干脆停着,躲着,可画画不是画到别人满意,才配拿笔,写作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喜欢。”

  夜色很静,夜空的蓝与白,如同巨大的扎染,山脚下的油菜花,近处的三角梅,色彩在这片蓝下宛若油画。

  “福笙来的时候,给我了很大的鼓励,她说,是因为看到我写的故事,所以才来到这儿。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对我文字的肯定,我知道了她来到盛夏村的原因,是想要找回自己,我告诉她,她喜欢我的文字,是因为在写下它们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讨好别人,我也在试着,接住我自己。”

  “那时,我隐隐感到重新写作带给我的快乐,但那个原因还未明朗。”禾穗认真地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笑意与感激:“而你今天的话,真的有点醒我,原来写出那些文字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我自己很开心,也许,这才是写作对我来说,最开始的意义。”

  “谢谢你。”她声音忽然有点哑。

  “谢什么?”祝眠生温和地看着她:“我只是……把爱德华当年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你。”

  禾穗很轻地眨了下眼。

  他郑重地说:“我也得谢谢你。”

  “啊?”禾穗莫名:“我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陪我吹了一晚上的风,晒了一晚上的月亮,还和我分享了,关于你的故事。”

  还有,树洞先生早就告诉你了,你的文字真的很棒。

  在信里。

  但他没说下文,而是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哦,好。”

  两人出了院子,一前一后走着。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湿润的泥土味,将熟未熟的稻香,还有远处栀子花很淡很淡的甜。

  路上,他们又聊了些刚出校园的趣事。祝眠生说刚来澳洲那年,他和几个同窗一起搞设计,宿舍关灯早,就出去租房子住。

  几个男人每天熬到凌晨三四点,饿了就分吃一锅泡面,头一回拿奖时,两个机车迷拎着酒,说要一起骑去江边庆祝。几个人都高高大大的,穿着黑衣,半夜站在没人的江边吹风,搞得像秘密接头活动,偏巧那晚澳洲警察正在追捕机车黑*帮,把他们也当成犯罪团伙给抓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后来想到哪儿说哪儿,走到盛夏小屋时竟不觉得时间漫长,禾穗突然很好奇:“那你,在澳洲的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公司准备上市的前一个月,我最信赖的合作伙伴带走了核心算法,”祝眠生顿了顿,神情里有种异样的情绪,随即化为释然:“公司已经卖掉了,用那笔钱,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回来做现在的事。”

  被背叛,重新开始。

  禾穗问:“会觉得可惜吗?”

  他笑容清浅,眼睛很亮:“就像爱德华说的,设计不该是图纸上的漂亮线条,而该是土地上真实生长的生活。在澳洲,我设计的是别人的社区。在这儿,我建设的,是自己的家乡。”

  “Nothing else comepares to this.(这比任何都值得)”

  禾穗点点头。

  她推门进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祝眠生还站在灯下,身影修长挺拔,像棵被夜色照亮的白杨。

  见她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门合上。

  禾穗轻手轻脚上楼,走进自己房间。

  她没有开灯,而是来到窗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白。远处田野上,有零星的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的光,明明灭灭。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夜风送来的稻香,感受着这一刻,完整的安宁。

  “好像可以试试重新开始了。”

  洗漱完,禾穗躺到床上,很快被睡意轻轻包住。她好像梦到了以前教室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某次作文课,老师让记录一篇有趣的小事,她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在作文本上,心里涌起的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

  那个快乐,她曾经弄丢了,独自找了很久。

  而现在,在这个夏的夜晚,它悄悄回来了。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写作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吃饭,走路,爱人,受伤,痊愈,好好地、认真地、不慌不忙地活着。

  然后,把感受到的,变成文字。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盛夏节要到啦,村里开始全员整活儿!热热闹闹迎接盛夏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今天是软乎乎的米布口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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