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饭桌会议 “你的桃花
离盛夏节越来越近了, 家家户户开始忙着藏礼物。
礼物就藏村子里,等盛夏节当晚,锣鼓敲响, 全村老少跟着一起找。
青团也安排上了,今年馅料格外多:豆沙的、芝麻的、咸菜笋丁的、红糖核桃的, 甜口咸口全员到齐。
麦花家的厨房蒸汽腾腾, 她带着几个妇女揉面、包馅儿、垫上竹叶, 一排排青团绿莹莹地躺在蒸笼里, 软糯可爱。
书屋和面馆都完工了。
为了庆祝重新开业, 村里要办场联欢会。
村委会的小黑板上,节目单写得满满当当:姜吉和黄姐演双簧、阿嬢模特团的时装秀、阿七老爷子唱傩戏、祝小虎带着娃娃们演儿童剧……
大家正围着黑板排节目, 门帘被掀开,田婆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黑狗花仔。
田婆婆的家在大槐树下,平日独自住着, 她话少, 总是静静地帮着大家做事。
“田婆婆, 您也来报节目啊?”石头嗓门最大:“是不是表演酿酒绝技?您酿的酒全村最香!”
田婆婆摆摆手,身后的花仔跟着她摇尾巴。
她腼腆地笑了笑, 三角眼垂着, 声音慢而柔:“我想读诗。”
大家愣了下。
田婆婆攥了攥衣角, 又轻声补了句:“我想读读……我自个儿写的诗。”
***
这天, 禾穗正准备下地收菜,顺便录条VLOG。
最近她的自媒体账号也热闹得很,粉丝比她还操心账号更新,恨不得把选题排到下个月。
她发吃饭视频,评论区喊:“生产队的驴都没那么能歇, 下田视频速速更新!”,她发种田日常,粉丝又催:“啥时候直播摘菜做饭?我的电子榨菜速速抬上来!”
就连她随手拍个洗番茄,都有人在底下嗷嗷叫,“这水声听得我想辞职回村,家人们谁懂啊!”
地里的拇指玉米长得正好,个个鼓鼓囊囊,嫩得掐掐都能冒甜汁,禾穗撸起裤脚,准备摘些回去做个松茸拇指玉米盅,顺便给粉丝交作业。
手机支架才架好,菜篮还没拎稳,乡道上传来两位大婶的吆喝。
“小禾,先上来,别拍菜啦!跟我们出门讨福气去!”
姜吉和黄姐清早就来盛夏小屋喊人,说山腰那座小庙今天开福签,村里不少人都会去讨个好彩头。
禾穗原本想多录点素材,结果被两位婶子左右夹住,稀里糊涂就出了门。
山路不长,沿途挂着新扎的红绳和竹牌。
庙外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小摊沿着树荫摆开。有卖艾草香囊的、竹编小鱼的、捏糖雀的,还有卖红绳手串、桃木小牌、草编蚂蚱的,有个摊子摆着米糕和甜酒汁,热气飘出来,勾得路过小孩走不动道。
最边上的摊位,坐着个灰布衫老头。旧蓝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签筒、毛笔、黄纸和缺口茶碗。
姜吉大婶压低声音:“这老先生灵得很,会看节气,还会写福签。去年我让他看,他说我家秋天有喜,你猜咋着?回去我家母猪真下了一窝崽!”
禾穗:“……”
黄姐也点头:“他不光会算,还会说吉祥话,听着舒坦。小禾,你也试试嘛,不求别的,就讨个开心!”
禾穗不好拂了她们的兴,便在摊前坐下。
老半仙抬眼看她。
他眼皮松松垂着,目光倒很清亮。
“姑娘不是本地人。”他说。
禾穗笑笑。
她长相明显不是当地的,这题难度大概等于看见外卖袋知道里面有饭。
老半仙也笑,又慢悠悠补了几句,说她从城里来,前阵子压力重,夜里睡不好觉,肠胃也闹过脾气。
禾穗越听越觉得,这套话术在城里写字楼门口支摊,估计也能十猜九中。
姜吉大婶却直拍手:“哎呀,我就说!半仙算得准得很!”
黄姐也凑过来:“你看,睡不好都算出来了!”
禾穗心想:咱就是说,城里人谁睡得好啊。
老半仙捻了捻胡须,又看了禾穗片刻。
“姑娘最近,有朵不错的桃花。”
禾穗嗯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桃花?”
黄姐的眼睛唰地亮了:“哎哟,哪朵哪朵?高不高?俊不俊?会不会做饭?”
姜吉大婶立刻补充:“家里几口人?脾气好不好?有没有稳定营生?”
禾穗:“……”
怎么突然进入乡村相亲现场。
老半仙望着远处青山,神色老神在在的,慢悠悠摸了摸胡须。
“这朵桃花,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带着鸡来找你。”
“?”
禾穗愣了下,很认真地问:“不是踏着七彩祥云吗?”
老半仙神秘地笑了笑。
后面无论姜吉和黄姐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再说,只低头蘸墨,在黄纸上写了四字:万事有鸣。
禾穗礼貌地接过来,朝他道了谢。
面上端庄得很。
心里却完全不信。
你的桃花才是鸡鸡侠呢。
***
新面馆挂招牌那天,优子阿奶带着金山老爷回到了盛夏村。
金山站在新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招牌是原木色底子,旧招牌上的“金氏面馆”,如今改成了“金山面馆”。
字是村民们亲手烙上去的,边缘留着木纹肌理,被夕阳余晖照着,泛着温润的光。
新漆的木门敞开着,窗明几净,暖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照亮崭新的招牌。
面馆外墙爬着新引上去的绿藤,门前的空地现在成了漂亮的小花园,铺上草地,种了鲜花和几味药材,门口开了扇卖小食的木窗,几盆薄荷和柠檬草摆在窗台,随风轻轻摇曳。
屋内的色调温暖柔和,进去后,有种回到家的温馨感,后厨成了开放式的,墙上做了可替换的节气药膳牌,今日汤底、适合人群、食材来处,标的清楚,下头挂着几张邻居们的合照。
西边的墙现在成了透明的落地窗,窗前摆着几张适合观景的单人座位,后院原先堆放杂物的废地,拾掇成休闲的观景平台,就连之前他的杂货屋也修整了一遍。
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可从里到外完全不一样了!
金山说不出话,就这么独自在面馆里呆呆地坐到了深夜。
次日。
他挨家挨户地打电话,郑重地邀请邻居们来金山面馆。
“金山老爷,叫我们来做啥呀?”一进门,姜吉的嗓门就亮了:“我们正准备去排盛夏节的节目呢!”
金罡招呼着:“我爷说,之前面馆失火,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大家帮他把面馆重建起来,他也不知道咋感谢大家,就特意做了一桌菜。”
“哎呦,干嘛那么客气啊金山老爷!”李婶说道。
其他村民也说:“就是,咱都是住在同个村的,大家谁有困难,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呀!”
“对啊,远亲不如近邻嘛!”黄姐笑:“我们在盛夏村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啦!”
金山让大家先坐下。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开业才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板板正正,头发也精心梳理过,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等菜上齐,金山郑重地站起身:“我……我这人,嘴笨,这辈子就会闷头做面。”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张熟悉的脸,有点儿腼腆,但更多的是真诚,“这些年,面馆开开关关,没少让大家跟着操心,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金山啊,以后这家店交给你了。’我就想着,死也不能丢了这个招牌……可越怕丢,心越慌,”他说到这儿,眼圈慢慢红了。
“上回着火,我真觉得天塌了,觉得我金山不中用,对不起我爹,对不起大家伙儿……”
屋里静下来。
金山吸了吸鼻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心里话,老人垂着头:“可你们,没笑话我,没嫌弃我。优子带我出去透气,德福、黑子,你们啥话不说,就来帮我收拾烂摊子,邻居们天天变着法儿送吃的,怕我犯糊涂……小禾,福笙,勤惠妹子,你们出的主意,画的画……我金山都记在心里。”
“说这些干啥!”黑叔粗声粗气地打断,自己眼圈也红了,“谁还没个难处?我家房顶漏雨那年,不是你拎着工具爬上去补的?脚都崴了,还硬说没事。”
“就是啊!”德福叔接口,“我前年摔了腿,躺床上动不得,不是你天天不嫌烦地给我送面送汤?怕我嫌腻,今天换肉燥,明天加煎蛋,还骂我挑嘴呢。”
黄姐也说:“我家那口子以前去镇上食堂做活儿,是你帮着介绍的,后来他胳膊伤了,也是你跑前跑后找药,邻里邻居的,咱不说两家话!”
“可不是嘛,”姜吉大婶抹了把眼角,又忍不住嘴硬:“这老头真是的!不回来叫人惦记,回来了又惹得我们陪你哭鼻子,再这么下去,锅里的汤都不用放盐咯!”
大家正红着眼,听完这话,又忍不住笑。
“对,不说两家话!”金山用力点点头,擦干了眼泪:“所以今天,一是正式地跟大家说声‘谢谢’!二呢……”
“才说完不说两家话,谢啥谢!”姜吉叉起腰。
“不说不说,就是,”金山嘿嘿笑起来,他指了指满桌菜肴,局促地搓了搓手:“我这些日子,琢磨了点新花样,想让大家尝尝,嘴下别留情,好吃不好吃都直说。往后这个金山面馆,不光卖面,我还想……把它做成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客人进来,胃里能踏实,心里头也能舒坦。”
“哎呦,试菜啊!搞那么煽情!早知道我就端个大碗来啦嘛!”姜吉比划着。
满屋哄笑。
金山认真地说:“你们放心好啦,这次就算面馆再倒闭,我也不会一蹶不振了。”
“哎呦!呸呸!”李婶埋怨他:“还没正式开张呢,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金山挠挠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意思是,从今往后,这面馆不再是我为继承家业才做的事,是我……是我金山自个儿,是我想做的事!”
说这句话时,金山脑子里又浮起昨夜的月光。
昨晚,祝眠生提着酒来面馆,两人起初坐在店里,后来夜深了,便去了后院观景平台。
酒喝到半酣,金山的话才慢慢多起来。
“眠生啊......以前这店叫‘金氏面馆’,‘金氏’俩字,像座山,压了我大半辈子。我总想着,不能对不起祖宗,不能丢了金家的脸,可越这么想,手越抖,心越慌,做出来的食物越不是滋味。”
祝眠生给他斟满酒,安静听着。
“那把火……”
金山苦笑了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烧掉了招牌,烧掉了店里的老家伙什,也像……把我心里那座山,烧松动了。我跟优子回老家这些日子,想了许多,我想我爹,想他做面的样子,想他说的,‘面得用心揉,人才活得踏实’。”
他停了停,望着满地月光。
“可我发现,我记得最清的,不是他逼我继承这家店的严厉,是小时候,我趴在老案板上,看他哼着小曲,把面团拉得老长,阳光照进来,面粉在光里跳舞……那时候,他是最开心的。”
金山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旧事。
等他声音落下,祝眠生才开口:“阿爷,我们重修这间面馆,其实也藏了个心愿。”
金山的呼吸缓下来,听见祝眠生说:“从前它叫金氏面馆,把店撑下去,意味着您对金家的责任,您在这间面馆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被父辈的托付圈住了大半辈子。”
金山认真地看着他,表情如同孩童般单纯。
祝眠生的眼神很静,也很真诚:“我们希望,未来的日子,它不再是属于你父辈们的面馆,而是一家属于您自己的店。”
“往后的生活,请把这家店,当作您的孩子,或者您的挚友,请以金山本人的身份与它生活吧。”
——肆意地,按照你喜欢的活法去活着。
仿佛有这样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金山怔怔地看着他,随后,轻轻哽咽起来。
开始,他也不知道为啥会哭。
像是受刺激了。
仿佛这些年他是只个委屈的孩子,在十来岁的年纪,茫然地接受父亲的离世,接受家族寄予的沉甸甸的责任。
父亲叮嘱他:“我走后,无论如何,你要把这家面馆撑下去!”
“无论如何,你不能让这家面馆败在你手里!”
仿佛这些年,他笨拙的坚持,被人所看见并重视,艰难扛着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像是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尚年幼的自己,在面对父亲弥留之际的重托,他想告诉父亲:“爹,我想做回金山,我这辈子,想做回金山想做的事儿。”
哭着哭着,那抽噎声变成了嚎啕......
自从金氏面馆被大火烧了后,连续多日不敢发出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的深夜得到释放。
……
“没错,我想做一间像‘家’的店,”金山收起回忆,眼角带着喜悦:“让这家店能成为,心灵得到疗愈,能有滋有味吃饭的地方,不仅是因为食物本身美味,而是让来吃饭的人,吃得有滋有味。”
禾穗发现,这一刻的金山老爷笑得格外灿烂,那是找到了人生目标,而发自真心的快乐。
“有滋有味地吃饭,比单纯吃到美味的饭菜,会更让人感到幸福,”金山看了看满屋人,语气慢慢顺下来:“我说的有滋有味,也不是非得热热闹闹才算。有的喜欢一家子说说笑笑地吃,边吃边聊今天这汤鲜不鲜,哪道菜里的食材换个其他的会不会更好?有人喜欢安安静静的吃,看外头的风景,把心里的事放下来,也能吃得有滋有味。要是愿意说话,与做饭的厨师聊聊天,说说最近的生活,或者几个朋友,坐在舒服的位置,热汤热面往前摆着,话说着说着,饭就吃香了。饭有味,人也得有味,这顿饭才叫有滋有味。”
“哎呀,我心里明白,就是说不好。”金山懊恼起来。
禾穗却似乎懂了金山老爷的意思,替他圆场:“我明白了,就像我们爱吃火锅,不仅是因为火锅好吃,而是我们围坐在一起,等待和讨论先放哪些食物的过程,毛肚要不要七上八下,丸子什么时候放,吃香菜还是葱,蘸料要不要加辣,聊着聊着,话题就多了,人就近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这些对话,好像只有在饭桌上,才会自然发生。”
“生活里,很多时候,我们和身边的人都缺少对话,沟通变成了手机里的消息,冷冰冰的,陌生人之间,也会很默契地保持距离。人情味儿在现代社会越来越稀缺,但这些仿佛氧气般能抚慰人心的声音,在城市生活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禾穗安静地垂下眼,笑意淡了点,“城市里的我们,更习惯完成当天的工作后,点个外卖,或者随便打包些食物,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边看手机边吃饭,食物在生活里只是成了填饱肚子的工具,即使味道再美味,也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苏勤惠似乎也明白了,她点点头,手指在杯沿搓了搓:“我好像也懂了,前段日子,我们在盛夏小屋里煮泡面、吃火锅,其实都是很普通的一餐饭,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即使是泡面,我们在等水开的时候,玩了红薯粉丝比赛的游戏,大家有说有笑,还有上回去山顶露营,我们就在山顶烤棉花糖,一起吃,一起聊天,因为心与心的靠近,会觉得无比平常的食物也变得更美味了!”
椿谣阿奶啊了声:“那我好像也听明白了,我在家做饭,就爱喊眠生给我打下手,他备菜,小虎递佐料,我掌勺,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就把饭做好了,眠生端菜,小虎摆桌子,大家坐下来吃,除了味道本身啊,心里还有股热乎劲儿!”
“我就是想说这意思!”金山憨憨地:“不过没眠生讲得好,你们倒是替我说出来了。”
椿谣阿奶看自家孙子:“是我家眠生和你说的?”
金山大笑:“昨晚我俩聊天,眠生说,美食店要开好,不能光靠配方。配方是底子,重点是能把这儿变成个有滋有味吃饭的地方,我就问他,啥叫有滋有味地吃饭?他说了好多,可惜脑瓜笨,也没记全,但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意思,啊......”
他忽然拍了下桌沿:“这么说,你们不觉得咱村的安心食堂和公共菜园,就是这种地方吗?”
这么聊起来,黄姐和王阿婆也反应过来:“还有咱村的团膳宴啊!”
“没错没错!”黑叔也想起来:“这么看来,眠生这些年,不就是在给咱村搭个能好好吃饭、好好说话的家嘛!”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祝眠生。
男人笑意很浅,很自然地让金山老爷重新成为主角:“金山爷爷,您这桌菜都摆到跟前了,再让大家光听不吃,怕是有点考验人性。”
大家哈哈一笑。
李婶子打趣他:“哟,不愧是咱村第一好吃包,菜还没动,肚子先替你发言啦吧?”
李婶子这话一出,桌上人笑得大声了,禾穗也跟着弯了弯唇。
她正想低头喝口茶,余光却撞见祝眠生讳莫如深的眼神。
禾穗飞快眨眨眼。
想起先前给他栽赃的“偷吃罪名”,表情微微有点窘。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尴尬,耳尖就红得要命,祝眠生似乎注意到了这点,看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禾穗被他盯得招架不住,只好悄悄比了个“求饶”的小动作。
他倒不躲,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光明正大地当起了吃货:“好吃包认了,金山爷爷,这道菜我光看颜色就馋了,叫什么名?”
“这道啊,”金山立刻来了精神:“叫‘碧影茯苓蔬菜饼’ 。”
蛋饼摊得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翡翠绿,里头藏着细碎的时蔬丁。边缘煎出金黄小脆边,放在洗净的荷叶上,旁边配着清亮的酸甜酱,热气刚散出来,蔬菜清香里混着蛋香,闻着就开胃。
“呀,这蛋饼颜色咋跟春天似的,这么好看嘞?”椿谣阿奶直好奇。
“这是我和优子琢磨的,我用菠菜汁调了色,加上磨细的茯苓粉。茯苓这东西好,健脾宁心,土鸡蛋香,时令菜丁脆,吃着爽口,”他指了指那碟酸甜酱,“我打算放到‘你不用面面俱到面’的套餐里,当开胃小点,大家快尝尝,看味道成不成?”
每人夹了一筷头。
蛋饼瞬间分了个干净。
入口软嫩,裹着蔬菜的清新和茯苓独特的淡香,配着酱汁,酸甜不腻,回味清爽。
张不同嚼得意犹未尽,等他还想再夹,面前只剩荷叶,他只好惋惜舔了舔唇边的酱汁:“金山爷爷,这里头不是搁了药材嘛,咋一点药味都没有?”
“药膳药膳,重在‘膳’字。”优子告诉张不同:“好的药膳,药材和食材味不冲突,这个套餐,面汤我和金山选了合欢花、玫瑰花蕾、佛手等解郁的食材,先用这个小点把胃口打开,再进汤面,效果会更好。”
苏勤惠细细品着:“口感真不错,就是……这荷叶垫着虽雅致,但夹蛋饼的时候容易滑动。我在想,要是换成小竹筏似的浅碟,或者……干脆用洗净烘干的萱草叶子垫底呢?我记得优子说过,萱草也叫忘忧草,本身有安神解郁的寓意,和套餐主题更贴,颜色也鲜亮。”
大家都很赞同。
“勤惠阿姨的想法很好,”祝眠生拿起面前的餐具:“既然是搭配‘舒肝解郁’主题的套餐,餐具也可以更切题,比如,盛汤面的碗,选用暖色调、质地温润的粗陶,手握时有踏实感,搭配的小碟,可以用形似合欢花或佛手的叶片形状,甚至筷子——”
他看向桌上普通的竹筷,“可以考虑定制,用硬枫木或樱桃木打磨,自带天然的木香,能增强整个套餐舒缓的氛围,细节处的用心,会让‘治愈感’从视觉、触觉到味觉,贯穿始终。”
金山听得直点头,把每条建议都认认真真记在小本子上。
几道前菜尝完,金山去给大家下面了,新改好的面馆,最妙的是那方板前式厨台。客人坐在长木吧台旁,能看见案板上的食材如何一步步变成料理的。
金山边下面,边和村民们搭话。
面很快端上桌。各款都是小碗,热气腾腾,看着都是面,香气却各有脾气,有的清鲜,有的暖厚,有的带点淡淡花香,味道也各有特色,尤其是那道双吃面,几乎得到满桌好评。
黑叔吃得头都不抬:“这个好,这个好!一碗面能吃三种味儿,多划算!”
每人手边还配了五红暖暖饮,红豆、枸杞、红枣、红花生、红糖熬得软糯,颜色红亮,端起来甜香扑鼻,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手脚都跟着热乎。
优子慢慢喝着:“这个饮品最适合气血虚、容易累的人,平时喝点,补气血,还安神。”
石头捧着杯子,立刻大口喝光:“那俺要连喝三杯,蚊子回头咬我,是不是都得扭头夸句:这血不错!”
“不错不错, ”大雪把胳膊搭他肩上:“蚊子喝了你的血,回去连夜写食评:今日份O型血,红枣枸杞味滴!回甘!”
“哈哈哈哈哈!”
压轴甜品刚端上来,满屋人嘴上说饱了,手上却很诚实。
小巧白瓷盅里,琥珀色糖水清亮透澈,几颗莲子沉沉浮浮,糯白饱满,面上点缀着一小撮金桂。
金山像献宝似的介绍:“这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面’套餐里的收尾甜点。名儿嘛,是优子取的,叫“琥珀月光羹”,莲子清心安神,桂花暖胃散寒,吃完面,喝点这个,心里头舒坦。”
莲子酥烂,糖水清润,禾穗咽下去,桂花香慢慢浮上来,像含了口温柔的晚风。
她抬头时,正瞧见满桌人围着甜羹说笑,她忽然明白,把饭吃得有味,不是要吃得多精致、多昂贵。
而是做饭的人知道,有人会认真尝,也会笑着说出哪里好。
吃饭的人也知道,每道菜是有人把火候、甜淡和你的感受,悄悄放在心上。大家坐在一张桌上,话有人接,笑有人应,陌生和疲惫会慢慢松下来。
后来再想起这顿饭,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时坐在身边的人。
***
回到盛夏小屋,禾穗还想着今天“有滋有味吃饭”的话题。
她把福笙拉去桌边:“从今以后,我们要共同参与美食的料理过程,一起吃饭,不许靠零食续命。”
福笙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但我这段时间,没精神,也没什么胃口。”
“没关系!”禾穗握住她的手,气势很足:“可能做着做着,就有胃口了呢,还有,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体力劳动!”
福笙瞬间人醒了:“什么劳动?”
“可多啦!”禾穗掰着指头:“种菜、摘菜,去田里拔草、驱虫、浇水浇肥,还有给西瓜针灸!”
“啊?”福笙瞳孔地震:“西瓜还能针灸?!”
优子和勤惠听到后,哈哈大笑。
勤惠碰了下优子的肩:“看到没,小穗现在可得到你真传啦!”
“那可不,”优子得意地抿了口茶:“人吃得好,睡得香,心情好起来,啥问题都能好咯。”
说起这茬,优子把茶盏放下:“不如趁热打铁,为了咱家把饭吃得更香,今晚开个饭桌会议咋样?”
所谓饭桌会议,就是用讨论的方式,定好接下来一周的饭菜。
谁想吃什么,谁负责摘菜,谁帮忙洗碗,谁掌勺,大家都能提。
“正好今天是周末呢!明天就能实行!”勤惠拿出纸笔:“周一的早餐,大家想吃啥?”
禾穗举手:“菌菇肉卷配甜浆粥怎么样?优子阿奶说,甜豆浆煮米粥可以补虚润肠,对吧阿奶?”
优子笑眯眯地点头:“没错。”
“那中午我们喝四神鸡汤,来个荷塘小炒,再蒸条砂仁姜丝鲈鱼,主食就吃七色杂粮饭吧?”勤惠跟着定制了周一的午餐。
福笙有点好奇:“四神鸡汤?”
禾穗解释:“那是道药膳,就是古代的四神汤,可以养气血,改善面部的黄气呢!”
“那不是可以美白?”福笙的眼睛亮了亮:“吃饭还能变白?那我要多吃点儿!”
优子被她逗乐了:“四神汤不是把皮肤刷白,是先把脾胃养起来,脾主运化,脾胃好啦,身体搬运水湿、代谢废物的本事就强了,那些湿气堵着带来的暗沉、发黄,会慢慢化开,皮肤看着就白皙透亮,间接达到美容的效果咯。”
福笙小鸡啄米:“懂了,不是刷墙,是开窗通风。”
“可以那么说。”
福笙马上来了兴致:“那阿奶,还有啥能让人变漂亮的吃法?”
“让小穗告诉你!”优子拍拍禾穗。
禾穗想了想:“前段时间我跟着优子去王阿婆家,她家的孙女哭鼻子,说妈妈皮肤白,爸爸是黑脸怪,她偏偏长得像爸爸,缠着优子让她帮自己变白点儿,优子就让她喝七白饮,说是可以美白淡斑,润肤养颜呢!”
“七……白饮?”
“这个我好像也知道,”勤惠笑着翻了翻自己记下的药膳笔记,“就是七种白色食材按照一定比例熬制的饮品,还有孙思邈的玉容散,兑入蜂蜜或者牛奶,抹在皮肤上也能美白呢!”
福笙捧着茶杯,迫不及待起来:“那明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啊?”
“夏天嘛,天长,湿气重,晚饭就别吃太满咯,也别弄太燥,”优子思忖片刻,慢悠悠地说:“咱们煮点百合莲子小米粥,清清心,再配水晶五彩春卷和山药炒木耳,脆脆爽爽的,咋样?”
福笙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那我能不能申请,明晚吃一丢丢?”
禾穗用胳膊比划出脸盆那么大的距离:“吃这么一丢丢也可以,但申请人得下地摘菜!”
福笙:“……”
勤惠笑着补刀:“或者洗碗。”
福笙往椅背上一摊:“我忽然觉得,我的美丽之路很费体力。”
“美丽这碗饭,得自己下地端,”优子眯着眼喝茶:“想漂亮,就不能怕出汗,汗水也是美容汤哟!”
大家喝着黑豆茶,边聊边定,很快把七天食谱排了出来。
禾穗在棉麻纸上画了表格,早餐、午餐、晚餐、采摘、掌勺、收拾厨房,都分得清清楚楚。这样第二天醒来,就不用对着菜篮发呆,也不用临时问“今天吃啥”。
勤惠还提议,食谱就挂在门口,方便去菜园采摘时借鉴。
会议散场后,四个女人下了田。
劳作回来,天色已经柔下来。
她们坐在客厅里剥李婶早上送来的桂圆,优子取来小酒盅,带着大家做起桂圆酒。
***
夜深,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星星,禾穗按亮桌边台灯,柔和的光铺在木质桌面,暖暖的。
她打开随笔本,翻到了最新那页,开始为金山面馆的药膳面写暖心寄语,边写,边自言自语着:
“你不用面面俱到面......”
她在寄语旁画了碗卡通版的拉面,又加了个小招牌框,框里写:“......人生不需要处处满分,你可以不完美,也可以不周到。面,一根一根煮,路,一步一步走,热气腾上来的时候,先暖自己的手。”
禾穗把药膳套餐的拍立得照片贴在下面。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面......”她思忖了会儿,望向田野之上大大的月亮,忽然有了灵感,提笔写下:
“月亮挂在天上,面盛在碗里,都是圆圆满满~吃好了,睡饱了,明天的太阳又是新哒!”
作者有话说:
小报锐评:半仙算到命中桃花,禾穗不信桃花是鸡鸡侠~~别急,名场面正在赶来的路上!小禾靠种田吃播火速吸粉,盛夏村跟着噌噌涨流量小祝开始线下美食投喂攻略~众网友们围观,居然把榜一大哥的马甲扒出来了?? “禾你入眠”开启月色夜聊局 聊着聊着,气氛开始往不一样的方向走了~*每天21点准时更新感谢小天使的支持~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哟,今天是琥珀月光味哒!PS:本文出现的食疗方需根据体质辩证使用,现实里应结合医师指导,勿擅自给自己开隐藏任务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