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逝水 第53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53章

  纪静宜回到老三那儿时,天已擦黑。

  没人在家,挂在廊下的画眉在笼子里跳。

  她随手把包甩向地毯,鞋一踢,倒头躺下,和衣在沙发上睡了。

  快眯着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点急,鞋底在地面踏出沉沉的响,走到门口,停了。

  门没关,王不逾屈起指节,在木头上磕了两声。

  “我进来了。”他朗声说了句。

  纪静宜醒了,但没有应。

  他走过来,绕到沙发旁站住:“怎么这个点又睡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还是不吱声。

  又等了会儿,王不逾才说:“饭也没吃,刚才慷慨陈词一顿,肚子不饿吗?”

  纪静宜继续闭眼,装睡。

  “哦,都已经听不见话了,病得还挺重,我抱你上医院看看。”王不逾说着,走近两步,俯身要来挨她。

  她忽地坐了起来:“我听得见,别碰我。”

  王不逾把她的腿往里拨,坐在沙发边:“就算跟你爸,跟我怄气,也犯不上糟蹋身体,就这么躺着。”

  “谁跟你们怄气,我是真的累了好不好?”纪静宜白了他一眼,“我的话你没听见,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既然离了婚,我这里就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离了婚,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件事。”王不逾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下头发,刚才被压在了脸颊旁。

  声音也放得很低:“爸…你爸妈都没事,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不用担心。”

  窗外隐约几声夏夜的虫鸣,唧叫着。

  纪静宜看着他的脸,耳边是他被自己多番推开后,轻了一截的音量。

  她发现了,王不逾现在,每句话都刻意说得很长,意味冗余,每个尾调都往上提一点,不是以前了,撂下几个爱懂不懂的词组,随她怎么去解读,去误会。

  不让他跟着,也一样厚着老脸追过来,见了面,哪怕她赶他,总得先把要紧话说了。

  纪静宜低下头,她嗯了声:“因为你在,你能说会道,宽慰得好。不像我,只会气他们。”

  王不逾清楚这不是夸奖,是存心要生分。

  他心里一沉,却也只能说:“是我惹出来的事,以……”

  “不要以后了,”纪静宜脑子里混乱不堪,连看也不敢看他,“以后的事我说不好,我只管眼前,现在这日子我很喜欢,不准备回你身边。”

  “理解,”王不逾语气温和,他也没想能这么轻易,“你不愿看到我,我马上离开,但晚饭要按时吃,别拿身体赌气。”

  纪静宜点头:“饿了我自己会吃,你快走吧。”

  王不逾仍坐了一阵子,确认她真的只是疲惫,身体并无异样。

  他缓慢起身:“好,你休息。我先过去。”

  他走到街口,老谭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王不逾拉开车门上去,打了个订餐的电话,交代说:“对,就要这些,加个姜枣汤,她有点着凉,尽快送过去。”

  谭默本来想问的,是不是静静染了寒气,宁城应该也不凉快。

  但一看后座上老二的脸,不说话时,一道心里埋了事的灰败,眼神也淡淡的,还是选择闭上嘴,不给自己找麻烦了。

  卫向莹到家时,正要喊纪静宜上外头去吃饭,阿姨今天被她妈接去了。

  但此人已经坐在餐桌边,正面无表情地享用盛宴。

  “嚯,谁的手笔啊这是?这一桌子飞禽山珍。”卫向莹坐下说,自觉地取了个碗,先盛汤,品尝了一口热的,是那股子熟悉的味儿。

  纪静宜咽下口里的菜:“王不逾。”

  “哦,王不逾什么时候成濯春的厨子了?”老三问。

  纪静宜幽幽地转过头:“少装糊涂,是他叫人送来的。”

  卫向莹笑笑:“现在连三餐都管上了。”

  纪静宜说:“事出有因,我刚和老纪吵了一架,他怕我不吃东西。”

  “那他太不了解你了,”卫向莹说,“你除非动不了了,否则哪会饿着呀。”

  纪静宜这回想得挺透:“他能不知道吗?但我也怕麻烦呐,懒成贼了,送到了眼前么,就不可能不吃了。”

  她喝了一小碗姜汤,暖意顺着胃往四肢里淌,身体也跟着松泛了。

  洗完澡,纪静宜还是担心爸爸,怕他的血压升起来。

  又拉不下脸打给他,只能迂回地找靳雯:“妈,您今晚没去医院啊。”

  “没去,有你大舅还不够?”靳雯刚从卧室出来,带上门,“知道你要问什么,医生刚来过,给你爸量了血压,也吃了药。”

  纪静宜趴在床上说:“那他还好吧?”

  “还好,就是在跟我抱怨后悔,”靳雯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说,“一会儿说,小时候没亲自管教你,光顾自己的事业了,把你丢在爷爷家,也没让你成个材,好接他的班,用不着指望谁,叫老人家给宠坏了。说完又来自责,觉得结婚还是操之过急,所以闹得这样。”

  “嗐,都什么跟什么呀,”纪静宜觉得她爸太高看她了,“我的资质就算了,少给我那么大压力,我一个上政治课就打瞌睡的人,不被惯坏我也不是那块料,真给我硬扶上去,说不准还要牵连家里,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这也能怪爷爷头上,怎么不说我比别人过了多少好日子,享了多少福。”

  她换了个姿势,又说:“你劝劝我爸,不用想有的没的,你们再有本事,又能替我筹划到九十岁么,生活还不是得我自己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有人是埋头苦干,建功立业的命,我是一辈子安富尊荣的命。别说受不了那个罪,也没那么多心眼子,搞不来复杂斗争。离婚也不是大事,我好得很,有钱,又有才华,长得还挺标致,就别提前灾难化我的老年生活了,到什么时候我都能过得好。自个儿多保重身体,啊。”

  这倒是真的,她女儿这性格,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生也无法处处圆满,老纪未免太贪心,总想她一世如鱼得水,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安排得再妥当,也可能中途出岔子。不过,也难逃他借父母爱子的理由,来正当化、柔情化他包办婚姻的行径,嘴上说为纪家,为女儿,实则到最后,还是为了那点难出口的私心。

  靳雯想了想,嗯了一句:“那你怎么考虑的?我看不逾还是很……”

  “知道,我想着呢,想好了再跟你,跟老纪汇报。”纪静宜飞快挂断,丢在一边。

  想着没几晚好住这儿了,她抱上枕头去找老三。

  敲了下门,卫向莹就猜到来意:“怎么着纪小姐?跟父母坦白了,要光明正大去住豪宅,远离咱这平民窝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纪静宜钻到她床上,拱了下她。

  老三摇头:“我才不去呢,哪天不逾哥真控制不住,撬了你家大门的锁,摸错了房间可怎么办?”

  “……神经,睡觉!”

  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纪静宜请了半天假,把东西都搬回了老地方。

  这里一切如旧,记得刚住进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太大了,大到空旷。

  就是门廊下那几盆龟背竹,在阿姨的照料下,长得比从前更旺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一点也不知道它的主人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而现在又回来了。

  她每天开车去上班,甚至连路线都还一样熟悉。

  在集团时,倒少见王不逾的身影,他们本来也不常碰得上,不过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提醒她天气,吃饭穿衣,夜里独居该有的安全意识,纪静宜一条都没回过。

  总担心前妻沾上风寒的人,自己从宁城回来以后,陆陆续续地咳了半个月。

  但又不重,就是嗓子里堵着点痒。

  起初他没放心上,正在换季,闹点小毛病很正常,哪知道一天比一天重,胃口从不大好,到一点都提不起来,吃得很少,到了晚上,更是时不时被那阵咳嗽惊醒,在宿舍里醒过来以后,怎么也睡不回去,只得睁着眼望天花板,熬到天光泛白。

  这天下午开会,议题排得满,王不逾提早到了,在翻文件。

  他看上个两三分钟,就要停下,抬起手,抵在唇边,闷声咳上一阵。

  行政部管会务的见状,给他换了杯润喉的茶:“王总,您喝这个。”

  “好,”王不逾文质彬彬,朝她点头,“辛苦。”

  “不客气的。”

  连栗董也睇来一眼,平日周正的脸上,是添了几分病中的苍白。

  人看着也瘦了,但仍然听说,他总是加班到很晚,现在坐在主席台上,也是一副体面稳妥样。

  栗董叫了句他:“不逾,当心身体,有情况早点去看,别拖着。”

  “是不能拖了,散了会我就上医院。”王不逾受教地说。

  会开到四点半,他独自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起身时,后颈处一层薄薄的虚汗。

  王不逾往外走,一进电梯,就接到王父的请,让他回一趟家。

  他念了句好就挂了,也没什么可再反复解释离婚的,回去也不过当面强调一遍立场。

  心情不佳,脸上又染着病色,王不逾进门时的狠架势,吓了张奚芸一跳。

  他高大地稳站在跟前,当母亲的得仰起脖子来看他,又是一副凛然神情。

  为着婚事叫回来,张奚芸第一句却是:“你这阵子,没好好吃饭啊儿子。”

  但王不逾没时间绕圈子:“直接问吧,是离了。”

  他其实站不太住,下车时就微晃了一下,失重感一闪而过。

  “好一个是离了,”王立骞闻言,从楼上缓步下来,“眼看你就要当家了,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用和父母商量。”

  这一点倒是他失礼。

  王不逾说:“对,不过我不认为,我们家有这种民主的好传统,所以就省了。”

  “把话说明点儿。”王立骞站到他面前。

  父子分庭抗礼的阵仗,让张奚芸看着怕,拉过了丈夫坐下:“你听孩子说,先不要给他定罪了。”

  “原来这也叫罪?”王不逾不领情地笑了,“我做的,好像是自己的主。”

  王立骞气得骂:“还要执迷不悟,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只牵扯了你一个人吗?”

  “以前可能不是,”王不逾简明扼要,“以后就是了。”

  “你变鬼了啊不逾,”王立骞坐不住,又站起来,绕着儿子转了一圈,“我竟还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的!目无尊长,为所欲为,丝毫大局和规矩都不顾了,谁的话你都要顶一句回去!”

  “不逾,”王不逾虚弱地笑了下,“这谁给取的背兴名儿?”

  “你……”

  王立骞被呛得不轻,明知道是他亲自取的,过去数十年间,他不断向同僚介绍儿子,骄傲地,像夸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说人如其名。

  现在被他这么糟践,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

  王不逾撑着,凌厉地转了个身,目光阴沉,直射到他脸上:“我什么?我来就是告诉你,我离婚也好,一辈子给纪静宜守着也好,谁都不要再过问。”

  “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立骞怀疑上了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一句比一句更过分,进门到现在,他连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纪家的闺女不要他,他思来想去,就做了这么个糊涂打算。他们王家,还从没出过这么叫人窝火的事儿!

  张奚芸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想喊名字的,但刚才被他那么数落过,又改口了:“儿子,你不要这么固执,就算逼你结婚是我们错了,也不用这么威胁爸妈,我们总是盼着你……”

  “不是威胁,”王不逾看着她,口吻才平和了一些,“是真的,妈。”

  张奚芸上来揉他身上:“你不能这么想,日子还长,说什么气话,跟纪家合不来,离了就算了,妈妈不怪你,也不怪静宜,将来我们碰到……”

  “碰不到。”

  王不逾笃定地说,“没有第二个纪静宜了。”

  王立骞只是听说离了婚,并不清楚细枝末节。

  而纪闻天那头,讲起来也是半遮半掩的,不肯说个明白。不过他有他的难处,有些话说太清楚,反倒平不了账了。

  于是,他只当是儿子留不住人。

  非但留不住,还被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一条命都绑上了。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王立骞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心里那口气怎么都下不去。

  不是看他挺拔,比自己威势还足一头,他真想一脚踹下去。

  王立骞骂道:“没有第二个,你倒是给我拿出本事来啊!”

  “说完了吗?”王不逾没精力讨论这些,尤其和父母,“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他阔步朝外走,王立骞还要骂什么的,是停云从外面进来,一眼瞧出她哥不对。

  停云走到他身边,瞥见他鬓角湿亮的细汗:“二哥,你是不是病了?”

  王不逾侧身,要出去,显然对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有点发热,没多高。”

  早在开会时他就察觉了,那阵子头还没这么晕,只是时不时地打个颤。

  “那、那我陪你去医院,”情急之下,王停云扶上他的手臂,“你不好再去上班了。”

  他还是不习惯女生碰到自己,哪怕是妹妹。

  王不逾拿掉她的手:“不用,我能去,你在家待着。”

  “他不要你去就算了,”王立骞还烧着怒气,“你回来,以后谁都不要管他的事。”

  停云听后,担心地看看他,又望一望大伯母,张奚芸在朝她使眼色,用嘴型说:“去吧,快去。”

  她乖巧地点头,跟在王不逾后面,上了谭默的车。

  怕二哥排斥,她坐在了副驾驶,说:“我们去301医院,我哥发烧了。”

  “好。”

  谭默也往后看,来的路上就猜到了,又眼见进了这道门,大约也没什么好听话等着他,不激化才怪。

  王不逾仍端正坐了,叮嘱道:“没大毛病,慢点开。”

  “唉,知道。”谭默说。

本文共61页,当前第54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54/6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逝水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