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光亮起来时,把旧式的窗玻璃也染黄了。
园子里鸟雀太多,王不逾没睡下去多久,就听见叽叽喳喳,也许是送嫁的声响,闹开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枕畔的人好一会儿。
纪静宜眉眼舒展,昨晚那一点上头的酒意,缠吻过的红痕,都被这场好觉抚平。
“差不多了,你该起来了。”王不逾低声说。
纪静宜嗯了声,又翻了个向:“干嘛,别吵我。”
“我不吵你,”王不逾语气里带了点笑,“但你表妹今天出门,你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了?赖在床上,像什么样子。”
“再睡五分钟。”纪静宜的声儿闷闷的,一股鼻音很重的娇气。
王不逾隔着毯子轻拍她:“睡十分钟,我叫你。”
纪静宜这才朝着他,拱上来的脑袋牵出一头长发,散乱地披着,一张脸上未褪尽的红晕,王不逾伸手拨了拨她的唇,看着有点肿。
宁城的夜潮湿冰凉,他们光着身子闹了太久,王不逾都担心她此刻嗜睡,是着了凉的缘故。本来是要给她洗,可洗完,脸上一大片还是红,就那么鲜嫩可爱地,暴露在他眼前,王不逾记得一开始还只是吻,继而变成咬,没几下纪静宜又哭起来,黏到他身上,想要的接吻意思再明显不过,自顾自地把他尽数吞下去,歪在他怀里,一脸脆弱的,难以承受的娇怯。
王不逾只好抱着她,安抚性地吻她的唇角,纪静宜什么都忘了,迷迷糊糊地叫老公,太久没听到这声称呼,又惹得他往里吻深了几分,换来她软得更快。
总之,昨晚那么多次,没有一次在他的把握和意料里。
十分钟到了,王不逾拨了下她的脸:“这下真得起来了,宾客都等着,你当姐姐的,怎么也得说两句吉祥话。”
纪静宜又磨蹭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起,这就起。”
她掀开身上的薄毯,下地时,免不了嘶的一声。
即刻,回魂般地看另一头,不紧不慢地换衬衫,系扣子的人,从身上这些痕迹,还有发酸的腰来看,她又没把持住,跟这老小子春风一夜了。
“啊啊啊!”纪静宜胡乱揉了几下头发,炸毛狮子似的进了浴室。
王不逾抬起头:“……”
窗外晨露方晞,走出去,一道清新的草木气息。
毕竟喜日子,纪静宜换了条正式些的长裙,配了一双黑色缎面细高跟,比起昨天的随性来,倒真有点做表姐,成了大人的样子。
王不逾走在她身边,她一句话也没有,可能觉得尴尬。
他反而觉得蛮好,可以一边走,再静静地看一会儿她,头发盘得很低,随手挽的一个髻,唇上类似深莓子色的口红,薄薄一层,像放了一夜的红酒。
“你老看我干什么!”
纪静宜忍受他的目光很久了。
她忽然回身,手指头一伸,险些戳到他。
王不逾愣了下,还处于美丽对他而言的强烈炫示作用中。
等反应过来时,他连被冒犯的感觉的都没有,只觉得生动。
王不逾抬起手,熟稔地握住了她:“不看了,别动那么大气,伤肝。”
但纪静宜抽了出来:“不要乱摸乱碰,你是不是想笑我,说了最后一次的,昨天又打脸了,你想说这个,等着我起头,所以才一直盯我的,对吧?”
“不对,”王不逾目光温和,平静地阐述事实,“克制不住目光而已,因为太漂亮了。”
“……”
纪静宜不想笑的,但嘴角自己在动,她只能紧紧含住。
过了会儿,她才警告王不逾:“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再喜欢你了。”
“没以为,”王不逾如实地说,“哪能每句话都有目的,有感而发。”
他说话间,忍不住咳了两句。
纪静宜想问怎么了的,但还是闭上了这张嘴,快步往前面去了。
表妹的屋子里,早就是一番热闹喜庆的光景。
外边吹吹打打的,乐声震得树上的鸟都四散飞开。
里面挤满了人,纪静宜穿行进去,半天才到新娘子身边,给三舅妈道喜,说了句白头偕老的话,实在聒噪不过,又赶紧出来了。
吃完中午的喜酒,他们四个又匆匆返程。
纪静宜在飞机上犯困,舷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起初还撑着,手里拿了本杂志在翻,没两页,王不逾就看到她的手指屈在那儿,不动了,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栽,栽到一半又抬起来,再栽下去。
王不逾偏过头,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时,纪静宜也没醒。
他把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轻轻往自己身上带。纪静宜的头靠过来,整张脸跌进他肩窝里,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阳光照进来,拢住她半边脸颊,王不逾低头时,看见她眼皮上淡淡的粉白,睫毛也颤了下,像在躲那道光,他伸长了手,把遮光板拉下来。
空乘走过来,脚步很轻,王不逾抬手示意:“麻烦拿张毯子。”
“好的,先生。”
王不逾把毯子抖开,拉到她肩膀处,掖了掖,手从她肩头收回来时,在她头发上停顿了下,然后他也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飞机落地时,天色还没暗。
干热的风在背后吹着,进了航站楼才凉下来。
纪静宜的包还在王不逾手里。
她伸了个懒腰,对慧真说:“我回家就要去睡觉,困死了。”
“你不是睡了一路吗?”慧真坐在了后面,笑说,“都没听见你俩讲话。”
纪静宜哼了声:“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和他说话了。”
“……”
他们往出口走,纪静宜侧头看了眼外面,总觉得有个男人眼熟。
直到他走到面前,说了句:“静静,直接回家吧,你爸找你。”
是秦秘书。他跟着老纪十来年了,也不学好,光拿冷面孔吓唬她了。
纪静宜回想了下,她最近好像没犯事儿吧,抬起头问:“找我干什么?”
秦秘书又把目光挪向王不逾,点了个头。
王不逾心里有数了,他说:“爸要过问离婚的事,我陪你一起回去。”
爸?还喊爸呢。
走出来也亲亲热热的,小年轻到底是哪一出。
秦秘书看不懂,他点头:“也好,走吧。”
“秦叔叔,他是怎么知道的?”纪静宜又问。
秦秘书也没隐瞒,他说:“你三舅母,中午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听说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那么管不住嘴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但纪静宜听出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敢情秦秘书也巴不得她能保守秘密,免得增加他本来就饱和的工作量。
她不记得了,只能去问王不逾:“我说了吗?”
“说了,被你表弟听去了。”王不逾说。
“……”
而最震惊的非慧真莫属。
怎么说离就离,她别说提了,连真正的打算都没有过,静静这性子。
他们在机场分了道,慧真带着儿子回家。
王不逾和纪静宜上了另一辆车,往纪家开。
纪静宜靠在后座上,看车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是飞了半天的疲倦,算了,没什么可整理的,一会吵起来,还不是同样仪态全无,没准还得砸两样东西,伴个奏,听个响儿什么的。
看她半天不作声,王不逾说了句:“没事,不会怎么样。”
但纪静宜说:“我肯定不会怎么样,最想结婚的人又不是我,是老纪。”
“……”
司机停了车,秦秘书走在前面,推开院门。
纪静宜嘴上镇定,一点怯都没露,但看他那个手势,还是有点紧张,她一向都能从秦叔叔的表现,去预测老纪的愤怒程度,这么严阵以待的,基本就是最高级别的警报了。
她深吸了口气,头微仰起来,眼角余光落在近处的树梢上。
王不逾一看就明白,又在强装英勇无畏,他说:“我说了,我既然来了,不会让你挨骂,不用怕。”
纪静宜撅起唇,骂他:“本来就是你的错,害我要跟你离婚,我跟你没完。”
“没完好,”王不逾点了个头,“一会儿就这么推我头上,别跟我有完。”
再转过头,秦叔叔正用一种极诡异的目光打量他们。
纪静宜走上台阶,她说:“别看了,叔,你本来就像六十多,皱纹一多都七十了。”
“……”
秦秘书翕张了下唇,不是,他才五十出头啊。
纪家的正厅朝南,楼下三间都通着,地方不小,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王不逾看了一眼,是南江的景,纪闻天曾在南江待过近十年,二十出头就去了,而立才回到老爷子身边。
此刻他就坐在沙发正中,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靠了窗,脸半明半暗地陷在夕阳里,眼皮微垂。
“…爸,我回来了。”纪静宜小声说了句。
纪闻天的手敲了两下,这才抬头,本来即刻要发落一句的,看见她旁边站着的王不逾,一时纳闷,又看向自己的秘书。
秦秘书赶紧解释:“王总也在,他们一块儿去了宁城嘛。”
“是我要过来的,”王不逾把纪静宜往后护了下,“爸,我想这当中很多事,还得我来做解释工作。”
“你来了也好。”
纪闻天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下,告诉我,离婚是谁的主意。”
没等王不逾说话,他又吩咐:“小秦,你去外面守着。”
“好的。”秦秘书点头去了。
纪静宜一坐下,刚要开口,王不逾就说:“我的,手续办得这么快,也是我要求的。”
“你的?”纪闻天微眯了下眼,“不逾,你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理由呢。”
王不逾说:“我的问题,结婚以来,我对家庭,对静宜的关心都太少,冷落了她,是个不合格,也不称职的爱人,她没有和我过下去的必要。”
纪闻天也被他说懵了,又看了眼女儿:“我看你这不挺能爱护的?”
“因为是我要离的,”纪静宜忍不住插进话来,“所以你听他的话,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纪闻天也蓦地抬高音量:“我早料到了,从你妈接到你三舅母电话,我就跟她说,一定是你死活要离这个婚,打一开始你就不愿意,就反对这个安排,当然他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世上有什么人能称你的意啊!”
“我为什么不能反对?”纪静宜也不甘示弱,“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是我的婚事吗,是把我嫁给我爱的人吗?根本都不是,你安排的是你百年之后,你手上这一把权力由谁来接管,你怕你终有一天退下来,关系没了,名字也没人再记得了,所以让我嫁给他,好把这一切延续下去!”
总把她当小朋友看,王不逾都没听过这番高论,一时看住她。
但纪闻天理所当然地,骂了过去:“你说这话就该打嘴!我是为了谁好,你还知道你爸会老,会死啊,你又没个亲兄弟姊妹的,哪一天我和你妈撒手去了,你孤零零一个,世上还有谁肯多怜悯你一眼!惹出了乱子,要是来坟头给我烧两张纸,抹抹泪,我和你爷爷就能闻风显灵,就能管用的话,你一辈子不嫁人我也不问!但你想想你自己,从小没安生过,嘴比脑子快,说话做事,顾前不顾后的,我就算闭了眼,也放心不下。你指望现在对你恭敬的那些叔伯问候你啊,做什么梦!”
说得激动,他站起来,又颤着手指头,指王不逾:“他,就不逾这孩子,我挑了多久,才给你选出这一个沉稳清正,原则性强的,少跟我说什么意愿还是意志的,我还是那句话,夫妻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我晓得,外面思潮一波又一波,什么独身又不婚的,你们和我不是一代人,我就这么个老朽思想!”
纪静宜的话又噎了回去,堵得她有些哽。
她没听过老纪说软话,乃至如此消极的发声,日常听他的口气,总觉得他的命和身体一样刚硬,一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她总觉得老纪从没明白过她。
原来,她也没真正地懂得过老纪。
她吸了下鼻子,犟着脑袋不看他,也不说话了。
“爸,您先平复一下,听我说一句。”
王不逾扶了下纪闻天,沉声道:“如果您担心的这个,那我可以保证,不管静宜愿不愿和我复婚,将来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始终如一。”
纪闻天胸口正起伏着,疑惑地看他一眼:“始终什么?”
“照顾她,关心她,尽我所能,摆平所有麻烦,”王不逾语速很慢,又一本正经,“不叫她有去烧纸的冲动。”
觉得这讲法比任何都应景,都贴切,就是不怎么孝顺,大逆不道里透着点古怪,尤其他那么轻描淡写。纪静宜本来装沉默,不小心哼出嗤的一声来了。
纪闻天瞪了过去:“还笑得出。”
他大致厘清了前因后果,又再看向王不逾的脸,说了句:“你也是个爱走弯路的。”
“是,看什么时候能走对。”王不逾说。
靳雯赶到家时,客厅里紧张对峙的气氛还没散。
她紧着走了进来,见女儿女婿都在,只有丈夫满脸怒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还是王不逾回答:“没事了,妈,我和静宜还好…”
“什么还好啊?”纪静宜已经不想待下去了,“婚都离了,现在我爸妈也都知道了,你以后不要来烦我。”
说完她就往外走。
纪闻天无可奈何地摇头:“看看你女儿,娇纵成什么样儿了。”
“别说了,你给她留点面子。”靳雯看王不逾还在,拍了下他。
“他是外人呐?还能没领教过吗?”纪闻天更大声地问。
王不逾摆了下手,说:“这事儿她有道理,一点不怪她,我之前做得很不好,也让您二老担心了。”
靳雯是想骂两句的,但这是老王家的儿子,又过了明路离了婚,怎么好张这个口?别说他如今脸面大,骂重了也伤父母间的和气,这个度太难把握。
她叹了口气:“不逾,我说两句话,从小呢,静静是有点脾气在身上,要人陪着,哄着,但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铁了心要跟你离婚,她爸一个男人,总觉得你一没错处,二有气量,你们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决计想不到这里面,静静可能受了些什么委屈的。但我是女人,母女连心,我能明白我女儿,她不对婚姻失望到一定的程度,不会离的。”
靳雯说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以为他要反驳,她等着他来反驳自己,列举他的种种好处,做了多少努力。
但王不逾抬头时,只说了句:“是,一进门我就说了,错在我,我明白得太迟了。”
“当然,我也知道,你妈说,你跟女同学接触都很少的,你父亲呢,对你又是个…”靳雯顿了顿,还是没深究他的养育问题,也有几分理解他,“碰上静静,对你来说也算破天荒了,没处理过的棘手状况。就这么强行把你们两个安到一处,我原本就不同意。现在离了也好,你们都分别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在一起,该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不逾点头:“明白,我先去找静静,她就那么走了,我担心。”
“好,去吧。”
瞧他阔步往外的样子,靳雯朝丈夫说:“还叫着爸啊妈的,我看他压根舍不得,王家那边知道了吗?”
“你别问我,我头疼,”纪闻天伸出手,“扶我上去躺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