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崔老先生家住半山,一栋两层的老式洋房。
纪静宜和同事开车到了,提着果篮下车,按了按铁艺大门旁的门铃。
候了大约几分钟才有动静,来开门的,是那位和她联系的冯秘书。
长相和声音一样干练,她说:“纪女士,刘先生,请进。”
纪静宜嗯了声,随她穿过一个种着九里香的院子,进了西边的书房。
崔熙页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穿了身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满头银发。
看见他们进门,也不用人来搀扶,缓慢起身,七十多的人了,背脊仍能挺得很直,风骨清朗。
跟纪静宜想象得不一样。
她有些错愕:“老先生,您的身体……真好。”
“噢?”崔熙页和蔼地笑了下,“你以前听人说过,我年迈多病?”
“不是,”纪静宜摆摆手,“因为上次和冯秘书约时间,她说您在医院,不方便见我们。”
崔熙页请她们入座,他说:“前一阵手腕疼,常要针灸,天一冷就这样,老毛病了。”
“那您现在好点了吗?”纪静宜放下包,拿出随身的记录本,“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练字太辛苦了啊?我也学过一段时间字,才练了几个月就坐不住,骗我爷爷说手好疼,他就不让我学了。”
小姑娘话挺密的,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流。
模样也娇巧,讨人喜欢,虽然是第一次见,并不见局促生分。
崔熙页也来了些兴致,问她:“你小时候,学的是谁的字啊?”
“是老师挑的,一本旧的《颜勤礼碑》,还有一册《多宝塔碑》,”纪静宜端坐着,她说,“我那个老师说,学楷书要从颜体入手,骨子正,气派厚,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反正我是没写下去,半途而废了。”
崔熙页身上仍有旧式文人的谦逊,不轻易评价。
他只笑了笑,正好冯秘书端了茶来,分给他们喝。
纪静宜尝了一口,说:“坐了半天,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纪,这是我的同事,姓刘。”
崔熙页若有所思的:“叫纪什么?”
“静宜,”她说,“也是我爷爷取的,他希望我静定自持,万事相宜,不过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走反了路子。”
崔熙页被逗得笑起来。
连冯秘书都弯了一下唇,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艺术中心的廖总会派纪小姐来了,她嘴甜、眼亮,很擅长交际,也懂情场上的分寸。
纪静宜。
崔老先生默念了遍,原来是他那个关门弟子新娶的太太。
奇了,同老二竟然是这么南辕北辙的个性。
又寒暄了几句,崔熙页才抬手指向屏风后的条案:“已经取出来了,你们看看。”
上面搁着一只樟木匣,长一米有余,外覆一层深蓝织锦套,制式考究。
冯秘书依序开箱,先打开外匣,再取出内嵌的盒子,解开绫带,手卷才算表了真容。到了这一步,老先生挥开了她,自己动手,先在案上铺好了一方旧毡,才小心翼翼地展卷。
手卷的展看次序,一向是先见引首。
纪静宜站旁边,看着最先露出的两个大字,气韵沉厚,落款是清中期的一位翰林,印章俱全。
她看物不久,始终是老师教的那一套次序,先辨纸,再观墨,后品字。
这幅手卷,纸色是栗壳般的暗黄,是古纸经岁月自然氧化的旧色,从纤维深处透出来。
细看笔法,也是董其昌晚年一路的书风,贵在一个“淡”字,提按转折虚实相生,了无匠气。
“你看这处收笔,”崔先生指给她看,“董其昌晚年,写这类舒展结字,收尾常留一记轻提锋,后世临摹的人,大多只能得其形,很难写出这份松弛有度。”
纪静宜含笑点头:“您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吗?”
崔熙页说:“不,是我师父的,他也是从没落世家买来,原装原盒,留存到今天。”
看完后,纪静宜才开口道:“老先生,手卷适合铺展细读,常年封存秘藏,也辜负了笔墨不是?要能公开展陈,纳入学术馆藏,意义会更深远的。”
崔熙页走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通透:“器物无声,我年纪也大了,又没个儿女,本来想传给我最小的弟子,但他志不在此,坚决不肯收。与其身后藏品流转四散,不知所踪,不如趁我脑子还清醒,亲手托付给能传承的机构。”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悲戚,听得纪静宜心头微颤。
她合上记录本,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眼睛一转,往墙面一幅字上瞧。
“这幅……这是文……”纪静宜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不对,不可能是真迹吧。”
崔熙页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不对了,这笔法很规整,没半点问题的。”
“是规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失真,不像是文徵明的手笔,他的转折,都是凭腕势一笔而过的,浑然天成。这一幅么,太刻意,太严守分寸了,不过功底是深厚的,谁写的啊?”但她觉得很好看,坐姿都端正了,是职业惯性里,审慎观物的模样。
崔熙页示意她上前:“那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放下本子起身,走了几步,目光落向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印章。
印泥油润沉实,朱文三字,章法端正,纪静宜逐字辨认,下一秒,指尖僵在了半空,上面赫然写着的,是王不逾。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小纪,”崔熙页又招手让她回来,“认识吗?”
纪静宜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老实地点头。
她再抬头望字,又问:“他不会就是您刚提到的徒弟吧?”
崔熙页也奇怪地问她:“老二也没跟你说过,他九岁到十九岁,整整十年,都在我这儿练字?”
纪静宜看了眼屏风后,小刘还在冯秘书的陪伴下拍摄。
原来老先生早都知道了。
她坐下,抿了抿嘴:“您既然是他师父,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拉郎配来的,婚前也没有感情,他哪会和我说这么多。”
“没有感情吗?”崔熙页被她讲笑了,说,“我记得,他挺呵护你的。”
纪静宜想也没想:“这怎么可能。”
崔熙页回想了一阵:“好像一两年前吧,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哪儿,但老二跟他家里说,如果小纪实在不愿意,这门婚事不如作罢,人家一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嫁给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又比她大这么多,别委屈她了。”
“他说过这样的话啊?”纪静宜要去端茶的手停了下。
崔熙页点头:“对,但他父亲,还有你父亲,态度都很坚决,他一个人,再说多少话,也独木难支吧。”
看来,她还误会这根王木头了。
纪静宜垂着头,笑了笑,几分难言的怅然。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在卷面上,那些收束的牵丝,规矩的调锋,内敛的骨力,每一个笔墨细节,都在描摹他的性情。
没等她开口,崔熙页又说起来:“老二从小被管得严,他小时候的功课表,我见了都头大,一样一样排得密密的,从学校回来,每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就拿练字来说,跟他差不多大的,练不下去,嫌枯燥,总要哭几句,闹一场,但他从来不抱怨,让他写几遍就写几遍,一点懒都不偷的。而且我很清楚,老二对练字这事儿烦透了,根本不爱学。”
“啊?”纪静宜听得莫名揪心,“那您总看得出来他难受吧,会憋屈吧,我九岁的时候,还在到处给爷爷惹祸。”
“他脸上还真看不出来。”
崔熙页靠在椅背上,说:“我总说他最讲分寸,最守规矩,但这双眼睛里啊,少了孩子该有的野气。现在也是,他在家不喜欢说话吧?”
“不说,做什么都面无表情的。”这个纪静宜有发言权。
不过她现在有点理解了。
要换了是她,在这种一板一眼的家庭,地狱级的管理模式下长大,她也拿不出好脸色。
再说句难听的,真是想上吊都没时间。
过了很久,崔熙页才又作声:“他心太重了。”
“嗯,事业心确实是重。”纪静宜接了句。
老三他们嘴欠议论的么,说王不逾为了运势亨通,再得一层强有力的护持,连你这样的恶霸小姐都敢娶,他为了前程,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崔熙页心想,那倒不完全是事业。
只要他上了心的就轻不了,怎么都放不下的。
到老先生出门的点了。
纪静宜和小刘起身告辞,崔熙页也没多做挽留,只吩咐着手整理藏品交接、备案和捐赠的全套手续文件。
走出崔家时,天色还未到黄昏。
庭院的九里香过了花期,夏秋两季那阵扑鼻的芳香,早就闻不到了,只剩下满树深浓的绿,叶片小而密。
开车离开前,纪静宜又望了眼大门。
小刘问:“我们先回单位吧?”
“嗯,走吧。”
一直到下班,纪静宜都没把散乱的思绪收回来。
她打完卡,边往外走,打给卫向莹:“唉,老三,晚上喝一杯?”
“你终于找我了,这么多天不出门,以为你憋死了呢。”
卫向莹报了个地方给她,说晚上刚好有局,都是熟人。
纪静宜说:“行,你让司机来接我。”
那头答应了:“动作快点,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你又要说谁的坏话?”纪静宜了解她。
卫向莹哼了声:“我从不说人坏话,只复述别人做的坏事。”
“……”
纪静宜没回家,去了婚前住着的别墅里。
那儿还有几套裙子,她过去洗个澡,正好换上。
刚下车,迎头碰上靳斌,也就是她亲舅,人模狗样地出来。
靳总六十出头,生得高大,岁月厚待他,头发虽然灰了一半,却不见佝偻之态,一脸生意人的精明。
傍晚风大,银杏叶被吹得一直往下落,满地金黄。
纪静宜裹了件毛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底的叶子踩得簌簌响,明明认出了来人,但就是不愿正眼瞧他,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眼看外甥女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静静,”靳斌站定,又叫了遍,“静静。”
“谁啊?”纪静宜停下来,左右张望了好几遍,生疏又惊讶的口气,“这位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靳斌被小丫头招得想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为了一点子小事,就对舅舅不理不睬的。”
“一点子小事?”纪静宜拔高音量,圈子也兜不下去了,直接切入正题,“你是财大气粗哇,管一千万叫小事!?”
“你等会儿,”靳斌着急忙慌地打断,伸手指她,“你说多少?你姥爷拢共留了六百,给你们姐俩儿陪嫁的,什么时候变成一千了?别欺负你舅记性不好,瞎讲一气啊。”
纪静宜拿出手来,抱臂:“噢,你承认姥爷给我留钱了,那还不快点拿出来!”
“拿,钱一分不少,会到你卡上的。”
靳斌走近了几步,说:“你妈正给你筹备婚礼,连宁城老家的亲戚都去电话了,舅舅要再捂着不给,还想坐上主桌喝上喜酒?哦,我不怕被你打出去的啊。”
这还差不多。
纪静宜把手放下来,亲热地挽上他:“老家人不是都没了吗?”
“胡说,”靳斌唬起脸训她,“你三舅他们还守着宅子呢,怎么就没了?”
也不能怪纪静宜,她从小养在爷爷家,压根没回过几次宁城,即便想娘舅了,也是去姥姥在京中的四合院。日常靳雯兄妹俩坐一块儿,每次讲起老家,说不了两句幼年景象,就开始唏嘘谁又过世了,托人捎去了丧礼。
以至于她对那座城市的印象,总笼罩着淡淡的伤逝阴霾。
不放心她的嘴,靳斌又特地交代:“你这话可别在你姥姥面前讲啊,老人家听不得人丁不旺的话,心里要不自在的。”
“噢。”纪静宜悄默声地撅起了唇。
瞧着她心事重重的,靳斌打量了会儿,问:“怎么了?打哪儿受了委屈?这么一副样子。”
又看静宜是朝这儿来的,心里更打鼓,别是刚新婚就跟姑爷不睦。
虽说这小王,他妹夫考察了多年,品性端直,为人正派,但在外的口碑是另一码事,他毕竟年轻,协理家庭未必应手,何况男人一看重利禄前程,就难免让妻子挨冷落。
纪静宜笑说:“谁敢给我委屈受,就是天冷了,打不起精神。”
“那还不回家休息?”靳斌问。
她拢了下外套,不敢说去胡混:“回啊,我取点东西就回。”
靳斌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儿的啊。”
即便不常有人住,雇的保洁阿姨还是每日打扫。
纪静宜进去时,遇到她收工出门,问了个好。
阿姨很久没看过她了:“静静,你结婚也不告诉一声,还是靳总跟我说的。”
“是啊,阿姨,”纪静宜笑说,“我搬得太急了。”
“是什么样的人家?”照看了这么久,阿姨早把她当女儿一样,不免多问几句,“男方知道根底吗?对你怎么样啊?”
王不逾对她很一般,以不作不闹为基准,完全敷衍了事,只要能安抚住她就行,拿她当个小孩儿,一边管教一边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她一跳。
心里立刻又有声音问,不然,你要他将你视为异性,标准的、成熟的女人,已经这么渴望和他亲近吗?
纪静宜点头:“是世交,他比我大不少。”
“唉,那就好,大一点会疼人呢。”
阿姨笑眯眯的,也不知道自己操哪门子心,静静上有得力的父母,中间又有厉害舅舅,怎么样都不会嫁错的,她说:“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家了,晚了赶不上公交车子。”
她站在台阶上:“您慢走啊。”
入冬了,纪静宜从浴室出来,水从脖子上流下去,一路凉得她打哆嗦。
镜台亮着冷色灯,把她的脸照得发软发白,纪静宜对着镜子上妆,粉扑轻拍在颧骨上,扫开一片单薄的红晕。
化完了,走到衣帽间,浴袍褪到脚边,纪静宜在镜前晃了一下,又拿起裙子穿好。
墨绿色的斜襟真丝长裙,从下往上套,面料贴着大腿、小腹到胸口,一路上去,严丝合缝,花瓣一样把她的身体捧住。
出门之前,纪静宜拿了条羊绒披肩。
司机早就到了,开了车门,在等她上去。
车子拐进使馆区后头,一条极静的街。
沿路停着的车,纪静宜认识大半,黑不溜停成一排。
她熟门熟路,推开一堵青砖墙上嵌着的窄门。
雕花木门十分厚重,枣红色,铜环擦得亮,是从旁边老宅的后门拆下来的。当时装修,还是纪静宜出的主意。
开门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
看见她,微一躬身,恭敬地伸出手,往里让。
走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夹着些檀香味。
廊道尽头,帘子一掀,世界陡然宽敞,活色生香起来。
里面是个极大的空间,挑高屋顶,原先是旧式的大厅,梁柱都在,依稀能辨出当年描金的痕迹。
正中的舞池里,男男女女贴得很近,身体随节奏晃,衣料在灯下深浅变化,泛着各色的光。
纪静宜被引到靠里的一处卡座。
她把包一扔,卫向莹接住了:“怎么才来啊,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段。”
“哪一段啊?”纪静宜挨着她坐下,“谁和谁又背着咱们好上了?”
“不是好上了,是分了,”卫向莹眉飞色舞地说,“就菱子,刚跟这儿诉了一通苦,现在走了。”
“她跟她男朋友感情不是挺好的?”
侍应生端来杯水,杯口卡着柠檬片,纪静宜喝了一口,她说:“上次下雨来接她,地上积了一汪水,还背她出胡同呢。”
卫向莹吩咐道:“她不是来喝水的,给上杯我这一样的。”
服务生走后,她朝纪静宜讲清了经过。
说是菱子前天坐男友的车,在副驾上找出一管女士唇膏,随口问了句谁的,她男朋友磊落地答了,是他表姐上次落下的,并当面打给了他这位表姐,表姐惊喜地表示,原来在你的车上啊,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有什么问题吗?”纪静宜问。
卫向莹凑到她耳边:“问题是,菱子回家才记起来,唇膏是她自己的。”
纪静宜:“……”
卫向莹啧啧两声:“看不出吧,老实巴交的人也来这一套。”
“那他表姐配合他,也不是一两次咯。”纪静宜洞察地说。
卫向莹喝了一口酒:“这个扯淡的世界哦,只要你付出真心,那就等着被伤好了。”
“嗯,我也这么想。”纪静宜难得没高谈阔论,跟她唱反调。
卫向莹看着她:“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静儿。以前不管我说什么,黑的还是白的,你可都要争两句。”
纪静宜反问:“你说的对我为什么要争?”
“显得你高明,你比我认知深刻,嘴儿能叭叭呗。”
“……”
她朝远处吧台看,调酒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腕利落,雪克壶摇得很好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纪静宜拍了下手:“谁找的,手艺和颜值都在线。”
“别转移话题,”卫向莹搂住她肩膀,“你赶快点招供了,别逼我动手。”
纪静宜拱了两下,没拱开。
她索性靠着,把王不逾给她上药,撞见他光着上身,还有那晚的梦,如实讲了一遍。
配合着音乐起伏,灯光暗下去又亮了,每个人脸上一丝不差的,都是被酒精熏出的红晕。
人越来越多,舞池那边已挤得转不开身。
卫向莹稀里糊涂地听着:“你是觉得,不跟王总发生点什么,白饶他了是吧?”
“不儿,你等会儿,”没让她说话,卫向莹就开始一通分析,“我记忆没错乱的话,你一开始连同居都不愿意,是纪伯伯逼你去婚房住的,就怕被老男人占了便宜。怎么说,这阵子你俩朝夕共处下来,瞧王总脸在身材在,没你想象中那么讨厌,看起来像一夜能做八次的,你又改主意了?”
“……我不是这么庸俗的人。”
卫向莹越说越来劲,她歪着头笑:“你太是了!纪静宜,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从来好看能当饭吃的,三观被五官统治!你真是会巧言令色啊,竟然能把馋人家的身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你要考研啊你,哪来这么多成语?”纪静宜尴尬地拨了下头发。
灯又换成了灰白,打得人脸上凉凉的,像雨中的月光。
被说破心思,纪静宜面上起了层蔷薇色,借口要去洗手间。
才起身,迎面来了个人。
雷谦明提了瓶香槟:“哟,哪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