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家的路上,纪静宜打了个电话给小凡,她的陪练。
也是别人介绍的,小凡是体院专项班的学生,小男生活泼开朗,她的什么话都能接上,教学也细致扎实。
响了一阵后,小凡接了。
听筒里,风声呼呼响,像在空旷地方,操场一类的。
纪静宜问:“小凡,后天周五,晚上老地方,陪我练俩小时球吗?”
小凡跟她解释:“行啊姐姐,不过咱们常去的场馆关了,得换个地儿了。”
前几周忙着特展,纪静宜没找他,想着这礼拜加个练,打磨一下后场反手,哪知道隔了阵子没去,羽毛球馆都倒闭了,经营得这么不好吗?
“这样啊,那个,”她话到嘴边,又顿住,一时在想有什么地方替补,“还有……”
小凡很快接话:“姐姐,我给你推荐个新开的球馆,咱们去那儿吧。”
纪静宜问:“哪个?不会是叫博羽会馆吧。”
“对啊,”小凡声音清亮地答,“这家硬件是顶配,地胶都是赛事级尤尼克斯……”
“知道,我听说过,”不需要他来介绍,纪静宜打断他后,定了下神,没再瞻前顾后了,“好,那就七点,咱们在博羽见吧。”
小凡说:“好嘞,周五见啊。”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抱着臂苦思冥想。
博羽会馆,纪静宜听老三讲过两次,是雷谦明他姐开的。
他们恋爱那会儿,姐姐雷珺就对她很不错,高中时还在长身体,纪静宜总爱吃些甜食,有一年暑假去过瑞士后,她对一款风味纯粹的手掰鲜巧克力着了迷,也不知道酸甜度究竟怎么配比的,连吃几块都完全不会腻,带回国的那些,也都很快吃完了。
有一回聊天,纪静宜不过跟雷珺提了句,等到再下一次去雷家写作业,茶几上就冒出了几盒不同口味的。雷珺热情地替她拆开,说:“静儿,不知道你爱吃哪种,我让人都买了,剩下的就带回学校,分给大家尝尝。”
“练羽毛球?”王不逾一句话将她拉回来。
纪静宜嗯了一声:“集团不是要举行比赛了吗,我报名了。”
隔了会儿,不知道思索了什么。
王不逾才说:“哦,好。”
好什么好,一天到晚就会个好,她烦着呢。
去博羽练球吧,场地设施过硬不假,但也怕碰见熟人呐。
她回来工作以后,在看展时偶遇过两次雷珺,还是亲亲热热拉她的手,问她忙不忙,怎么老不出门,是不是总要加班,又叫她常来家坐。
纪静宜都勉强撑着笑,走出美术馆,回想起最后一次和几个同学,在雷家给谦明过生日的情形,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一样。
她扭过头,望着车窗外的人流,时间快得跟撕日历似的,扯着扯着,就剩个空壳了。
纪静宜的手肘架在窗边,一时伤春悲秋起来,都不知道这些年忙了什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光长岁数了。
她转了转脖子,余光瞥见专心开车的王不逾。
喔,还嫁了个除了一张脸,哪儿都不顺眼的老公。
想到这里,纪静宜又被气得翻了一下眼皮。
到家后,一进门,pearl就噔噔跑出来,小短腿颠得发颤。
纪静宜在换鞋,注意到一团松软的白影时,一颗圆脑袋已经拱上来。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想不想妈妈呀?”
pearl不吵不叫,顺势蹭她的掌心,纪静宜笑得更欢了,没提防旁边的男人,站着不动很久了。
王不逾清了下嗓子,提醒她。
“你有什么话直说好不好。”纪静宜抬头瞪他,最烦事事儿的了。
他沉下口气,语气也不算太好:“你的狗,坐在我的拖鞋上。”
纪静宜把pearl抱在怀里,起身。
她看也没看他,嘴里嘀咕着:“走走走,我们走,耽误王总换鞋了知不知道?你真不懂事啊,在集团,这可是要游街示众的大罪呢。”
王不逾:“……”
胸前更堵得慌了。
纪静宜坐在客厅,陪pearl玩了很久。
直到厨房传来不小的声响,像在剁东西。
她放下小狗,拆了条多春鱼给它啃:“你吃着啊,我去那边看看。”
纪静宜穿过餐厅,站在门口瞧。
厨房本身挺大,但王不逾往那儿一站,显得处处不够用。
他脱了那件深色夹克,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动作利落地把排骨过了水,又开始切姜片,纪静宜脚步轻,倚在门边看了半天,他也没发觉。
顶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王不逾的背上,把腰上起的一两道褶,照得一清二楚。
锅里的酱汁咕嘟冒小泡,甜香混着油味漫开来,王不逾低头,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一下咸淡,又随手搁在案台上,转身去够橱柜边的调料。他做什么事都很专注,站在灶台边还是守着书桌,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就莫名其妙让人安心。
像被风吹着了,她心里漾开了道细而浅的涟漪。
纪静宜猛地站直了,左右看,窗户都关着的。
“在找什么?”王不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正撞见她发怔。
纪静宜被这突然对视上的一眼,弄得心砰砰跳。
她一慌,假装看自己的指甲,嘴硬:“没有啊,就是你尝味道的姿势吧,有点难看。”
习惯了她各式各样的小性子。
王不逾哦了声,也许还在生刚才进门的气。
他若无其事地问:“你吃红烧排骨的吧?”
“吃,”纪静宜这才走进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王不逾反问了句:“你,帮忙?”
“我也不好白吃啊,你为什么这个眼神看我?我总能做点什么的吧。”纪静宜仰起脖子看他。
王不逾点头,一副“做吧,看你做的了什么”的表情,他指了下砧板上:“葱洗过了,切一下会吗?”
“当然,”纪静宜信心满满,才切了两下就问,“怎么样?”
葱都不会切就完了,人就废了,还怎么样呢,她想怎么样?
王不逾在心里说,但为了不打击她积极性,还是嘉奖了句:“挺好。”
纪静宜把那一堆拨到旁边,又继续切:“唉,你怎么会做饭的?”
“学的,”王不逾说,“我爸从来不惯着我们。”
纪静宜问了声:“你们?”
他说:“对,我和我大姐。”
哦,他在家行二,上面是有个老大的,不过她见得少。
纪静宜奇怪:“那怎么我们两家见面的时候,大姐不在呢?”
“她结婚以后,就不怎么回娘家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想了想:“结婚前我也没怎么看过她啊,都没印象了。”
似乎很不愿谈及,王不逾唇角绷得笔直:“她不爱出门交际。”
“哦,明白,”纪静宜上下扫他一眼,小声,“你们家培养出来的人么,真是亲姐弟啊。”
切完了葱,纪静宜指着案台角落一小堆紫皮蒜:“要不我再帮你剥点蒜?”
王不逾瞥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由着她拿了两瓣。
但大小姐剥得手忙脚乱,蒜皮沾了满手,还因为太用力,细长的指甲捏碎了一瓣,汁水溅到她的眼睛里,“哎唷”了两句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睫毛膏被泪水晕花,纪静宜狼狈地捂着眼:“王不逾,我看不清了,你赶快点,给我拿张纸。”
王不逾放下锅铲,随手把火关小,转身过来,一把收走她手里剩下的蒜以后,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轻轻把她遮眼睛的手拿开。
“别揉,”王不逾叫住她,“越揉越疼。”
纪静宜眼睁不开,只好任他摆布。
他手指微凉,捏着她的力道很重,她有点疼。
王不逾扶着她到了水池边,拧开龙头,试了试水温,又调小了些,才命令她低头,把眼睛凑近水流。他低声道:“闭着眼冲,不要强行睁开。”
纪静宜照做,水一点点淋在眼皮上,那股辛辣劲儿总算缓和了点,但眼睛仍然又红又涩,睁开条缝都觉得刺痛。
“还是打不开?”王不逾问。
“打不开,痛得要命,”纪静宜瓮声瓮气的,不知道委屈还是撒娇,“你干嘛不制止我剥那个蒜。”
话说出来,她也羞臊又迷惑,也不是王不逾让她剥的,怎么这也怪他。还理直气壮,夸大其词的。
而王不逾竟然没辩解什么。
他抽了条棉柔巾,叠成小块,一角蘸了点水,小心替她把眼角吸干。
纪静宜半睁着一只眼,盯着他看。
他俯着身子给她擦,靠得很近,仔细认真之余,仿佛多了点别的神色。
“现在还疼吗?”王不逾问。
她不肯把手放下来,摇头。
王不逾关切的口吻淡下去:“那把手拿开,我看看。”
“不要,”纪静宜还是捂着,“眼妆都被你擦花了,别看了。”
她不肯就算了。
王不逾往门外撇头:“出去,厨房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
纪静宜索性回主卧,卸了妆,洗完澡,换了条睡裙出来。
到餐厅时,王不逾也将排骨端上了桌,酱色红亮。
她就这么站着,拿筷子夹了一块,吹都没吹,就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王不逾没管她这副猴急样,只看她的眼皮。
红痕消退,也不见肿起来,应该没大碍。
饿倒是真的饿了,纪静宜的碗空得比平时快,连汤汁都拿饭拌了拌,吃得一干二净。
等她歇得差不多,王不逾才开口道:“明天你上门去见老人家,是为什么品级的东西。”
纪静宜擦擦嘴,大力咽下一口气泡水:“董其昌的手卷,崔老先生有意无偿捐赠给中心,做常设展陈。”
他吃得慢,夹菜的动作微顿:“哦,是走正规流程,还是先私后公?”
“正规的,”纪静宜坐在对面看他,“我们章程很严的,私人捐赠,私藏征集,先部门报备,内部立项初审,确认有接收价值,才对外约藏家,上门也是两个人,一个主谈对接,也就是我,一个专职记录,影像建档。”
虽然刚到万利,王不逾已看了不少事故报告,心里对规则大概都有了数。他淡接了一句:“现场别上手。”
纪静宜说:“我懂,真要看细节,也先征得人家明确许可,主人不点头,我们不碰的。”
“好,”既然她都熟悉,王不逾放心地点头,叮咛了句,“老先生年事已高,手卷是他半生珍藏。要记住,你是去对接、传承的,别做验货的样子。姿态要足,人家才愿跟你聊来历掌故,知道了吗?”
不晓得是为什么,他明明也在啰嗦,但就比老纪动听,也许关系她专业,也许他轻易不开口,物以稀为贵,也许他不紧不慢的嗓音,叫她十分受用。
于是,纪静宜乖乖地应:“知道了。”
甚至想听他多讲两句,她问:“还有别的吗?”
王不逾垂眸,额外补了一句:“礼物不用太贵重,他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也享用过了,真诚一点就好。”
“哦。”
纪静宜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俊秀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