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金丝雀们的
“把手举高, 别乱动。”
祝金栀和余也都举起手,慢慢靠墙蹲下。
袭绛见她们听话,挑眉, 握着枪后退,从身后的旧纸箱里翻出两副崭新的金属手铐, 扔在两人脚边的地上。
她道:“自己戴上吧, 别让我动手。”
余也的肩膀抖了一下, 弯腰去捡手铐, 祝金栀先一步按住她手背。
“等一下。”祝金栀抬头看袭绛, “戴上之前,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袭绛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哪敢。你随时可以开枪,就算我要跑,也不可能比你手里的子弹快。”祝金栀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布了这场局。你让我死个明白, 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不是很好吗?”
袭绛沉默了片刻, 审视着她。
祝金栀见她没出声, 心稍稍一定,又继续说:“你刚刚跟我们说了很多,结尾有意把怀疑对象往其他家族的人身上引, 但你说得太多了,不小心暴露了一点, 那就是你对温家的情况很清楚。”
“袭小姐,你是段家的人,对段家熟悉也就罢了,还对温家熟悉, 这说不过去。”
“我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温家人。或是说,温家内部的人主谋,段家内部有人共谋,为他们行了方便,我说的对吧?”
袭绛见她猜得八九不离十,眯了眯眼:“何必问这么多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下场只会更惨。你觉得他们会放走一个猜到他们身份的人吗?”
祝金栀淡淡戳穿:“说是人质,但你们本来也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吧。”
袭绛看着她,慢慢把枪放下了。
她缓缓开口:“内应是我没错,我把今天的安保布防提前透露给了温从安的旧部。”
温从安。当初被温雪重以雷霆之势拔除权柄、送入监狱的温家族兄。
果然是他。
“温从安被温雪重送进监狱快三个月了,他留在外面的人也被温雪重清洗过一遍,但没洗干净,剩下的那些旧部一直在等机会。”
袭绛说:“这场局是他们布的。温从安旧部主导,温家和段家内部都有人配合,但我不知道是谁。”
“段家人要借此机会在段家内部剿灭异己,给温从安旧部行了方便,两边人合作,一石二鸟。段家内应不止我一个,所以今天的安防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人,肯定权力也不小,才敢在温雪重眼皮子底下犯浑。你大概率比我清楚,毕竟那人是指名道姓要你命的。”袭绛看着祝金栀,“你最近得罪过谁?”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
祝金栀垂下眼帘,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落定了。
温老爷子。
他果然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她。
上次在温家老宅,她拒绝了他的钱,还对他出言不逊,此举无异于当面扇他一耳光。那老头笑意温和的面具之下,想必已然起了杀心。
这一场绑架,温老爷子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他只需要默许温从安旧部的行动,暗中给他们提供帮助即可。
祝金栀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把手铐戴上,冰凉的金属扣住她的手腕,咔嗒一声。
袭绛见她和余也都戴上手铐,自己也退到墙边靠着酒架,但手指依旧搭在枪身上。
……
一辆防弹迈巴赫猛然停在离庄园正门外警戒线处,车头逆着斜阳。
后排车门打开,温雪重弯腰下车,目光落在远处被封锁的庄园上。
他穿了身曜石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光看外表,瞧不出一丝凌乱和匆忙。
但裴云知道,老板从接到消息到落地悉尼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途中打了十一通电话,调了三组安保资源,还联络了温家在悉尼当地能调动的所有安防部署。
私人飞机落地后,他一分钟都没耽搁,让司机一路闯红灯赶到了现场。
“温先生。”裴云快步从前方回来,压低声音,“绑匪大约十五人,已经控制了庄园主厅。所有宾客被集中看管,外围有段家留下的安保在,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
“对方放话,说如果看到任何武装力量接近,就开始杀人质。”
温雪重沉声道:“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在尝试建立通讯通道,但对方不接。”
“段勋呢?”
“段先生已经到了,在侧门那边。他带了他自己的人,还有当地警方的联络人。”
温雪重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裴云跟在后面,急促的步伐踩在碎石路上。
侧门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段勋站在最前面,神色阴沉,军靴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枝上,表情像是随时会杀人。
他身后站着几名穿防弹背心的随行人员,看上去是特种兵,正在调试通讯设备。
看到温雪重走过来,段勋开口:“绑匪守住了所有出入口,二楼窗户也有布防。我的人摸到了庄园背面,暂时还没找到突破口。”
“我带了军用的空地一体雷达和技术人员。”温雪重说,“先从空中扫描庄园,确定人质被关押的位置,看看能不能带人突袭救援。”
“总之先缓住绑匪,不要让他们动人质。”
温雪重朝身后挥手,一群技术人员立即上前。段勋看着忙碌的人影,转头盯向温雪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绑匪的来历了?”
温雪重:“来的路上我已经查清,这场绑架的主谋是温从安旧部,但是光靠他不可能渗透段家的安防。你让人同时排查所有在悉尼的段家旁支人员,看有没有人近期调动过安保权限。”
段勋的胸膛起伏,浑身难掩暴戾之气。
“温、从、安。”他一字一顿道,“如果被我抓到这群人——”
“随你处置。”温雪重声音冰冷。他鲜少露出这一面,此刻心急如焚,再无多余的心思去维系平日里的温和体面,压迫感慑人,“直接杀了,我没意见。”
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安排了。
温雪重站在原地,目光遥望庄园。
许多窗户已经被暴力击碎,残破不堪,窗帘从里面荡出来,被划拉开几条口子,破布一般随风摇曳。
夕阳沉落,将建筑的阴影无限拉长,模糊了砂岩墙面上的斑驳。温雪重背光而立,脸上蒙络了一层阴翳。
裴云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上前:“温先生,顾少爷的车到了。”
“但外面的大路已经被我们的人封锁,他被拦在了封锁区外。顾少爷刚刚给您打了电话,您看看要不要放人进来?”
“让他待在车里,在外面等着。”温雪重说,“他来了也帮不上忙,我会处理。”
裴云应了声,转头去回电话了。
温雪重又望向庄园的方向,阴影褪去,露出深沉莫测的眉眼。
.......
酒窖里,她们的头顶已经没了动静。
余也靠在墙边,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她低着头,呼吸已经很轻了,像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祝金栀却没有半点睡意,大脑高速运转着。
三个小时里,祝金栀一直在观察袭绛。
袭绛没有放下过枪,拇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握把时虎口偏高。
祝金栀刚进HUP的前两年,因为资历浅,一直在各个项目里转悠打杂,期间也接手过军方项目,关于特种部队武器的研发。她研究过枪支的构造,知道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握枪的姿势。
袭绛不会用枪。
这也符合祝金栀一开始的推测。
以袭绛的履历,显然不可能擅长使用枪支,也没杀过人。她只是需要让她们服从,这把枪的威慑性远比杀伤性更重要。
祝金栀思索着,袭绛恰好转头看来。与袭绛目光对视的瞬间,祝金栀开口道:“我很好奇,你原本打算怎么收场?”
“把我和余也交给他们之后呢?”祝金栀看着她,“他们许诺了你什么?你拿钱走人,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袭绛竟是笑了。她警惕了四个小时,本来已经有些疲态,这一笑,面庞又艳丽如牡丹:“你猜猜看。”
“我不知道。”祝金栀说,“但我猜不只是钱和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钱权都可能是虚的,他们应该给了你一样更实在、更可靠的东西。”
袭绛笑着说:“被拷着这么久了,还在想办法吗?你倒是一直不死心。”
“告诉你也无妨。他们说事情办成之后,会给我一笔巨款,让我整容,帮我换身份,送我去华国出道。”
袭绛说到这里,眼里的笑反而慢慢淡了,浓烈的情绪涌上来:“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祝金栀看着她:“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试试去面试娱乐公司,做歌手或是明星,却绕这么大弯子来做有钱人的金丝雀?”
袭绛敛起那股外泄的情绪。她嗤笑一声,瞧着她的眉梢眼角都瞬间爬满嘲讽,尖酸起来:“你头脑这么好,又这么聪明,怎么没见你去当科学家?”
祝金栀沉默了良久。
她花了几秒钟来接受自己竟然也有「何不食肉糜」的一天,最后坦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袭绛也没想到她认错这么快,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又渐渐收起来了。
“但我是认真的。”祝金栀说,“听你唱歌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灯光底下。我在华国听过很多当红歌手的演唱会,他们都不如你。你渴望舞台,也有很高的天赋,很强的能力,为什么站在台上的人不能是你呢?”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害你走到这一步,我也为你打抱不平。”
袭绛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枪身上泛白的指尖。
“......又有什么用呢。”她说,“我连一个站在台上唱歌的机会,都要靠辗转男人的床榻才能换来。”
祝金栀盯着她,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真的践行承诺,袭绛,你是在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袭绛自嘲一笑,“那我又有别的选择吗?”
“一周前,我无意中听到三少和人打电话,说要把我转手送出去。他打算把我送给一个残暴的老头子,在圈子里名声奇臭,男女不忌,玩废过好几个人。”
“我为什么与虎谋皮?因为我没得选,横竖都是死路,不如赌一把。”袭绛又笑,这一笑,却是凄楚,“……这也是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吧。”
“段家这些人没把我当人,没把我的命当命,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的死活?全都死了干净最好。”
鸦雀无声。
袭绛一口气说完,水红色的前胸剧烈起伏。她抖着手打开包,抽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条吸进嘴里。
尼古丁令她渐渐冷静下来。
袭绛轻启红唇,一口飘渺的烟雾漫出齿关。她垂眉低眼,朝她们看来的眼神复杂许多,有了物伤其类的怜悯,“你们应该也懂吧。”
“我们三个都是出身底层的女人,都做了这些富豪权贵的情人,但我们和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也从来没被他们当过人。”袭绛那双烟视媚行的眼刺破了灰霾,锁在祝金栀身上,锐利的目光几乎将她剖开,“尤其是你,祝小姐。”
“我听说你当初是自愿跟着温先生走的。你心里也有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吧?”
袭绛字字逼人:“都是野心勃勃,为什么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对,我们就是错?我们只是没那么幸运,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可这就意味着我们活该在底层苟且,活该认命过平凡的一生吗?”
“我只是不甘心,即便难看也想要挣扎一下,就活该被欺辱,被瞧不起,被说是自不量力不知廉耻了吗?我这样的女人,只是想活得像他们一样有头有脸,就该死,该下地狱吗?”
余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小:“……那现在呢?”
袭绛回过头看她。
余也缩在墙根,手腕上的手铐硌着她纤细的腕骨,她看着袭绛的眼神清澈纯净、隐隐地畏缩,却没有躲闪:“你现在把我们关在这里,也是没把我们当人吗?”
袭绛愣住。
祝金栀看着袭绛:“那群人没有把你当成人,所以呢?你打算当他们的同类吗?”
她语气不重,甚至缓和,却令整座酒窖坠入死寂中去。
袭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靠在酒架上,仰起头。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渗下来,砸在她额角上,顺着眉骨滑下去,像一滴眼泪。
“……你说得对。”袭绛双眼空洞地看着天顶,“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开口:“不,袭小姐,你们还是有区别的。”
袭绛怔怔然偏过头来。
“你会犹豫,会对我们下不了手,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心软,你和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终究不同。”祝金栀看着她,“你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冷血。”
“也许你觉得这是一种软弱,但我认为它不是,它是你的良知。”
“你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已,我——”
祝金栀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声音是从袭绛的手包里发出来的。
袭绛神色一变。她拿出手机,迅速看了她们一眼,拐到墙角远离她们的地方接通。
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袭绛的语气很焦躁,也很不安。
祝金栀看着袭绛藏在酒架后面的侧影,转头跟余也示意。
余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眼神。两个人刚想站起来,趁这个机会跑出去,袭绛那边的电话声音就断了。
祝金栀和余也顿时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脸色沉凝的袭绛走出来。
“我…我们……”余也刚张了张口,想为她们的行为找借口开脱。结果袭绛摘下耳钉,当着她们的面粗暴地撬开了卡槽,将里面的手机卡折成两半,和耳钉一起扔到墙边。
“还站着干什么?”袭绛抬起头,看着愣住的祝金栀和余也,眉眼皱紧了,“跟我走!”
祝金栀和余也跟在袭绛后面,朝酒窖深处走去。
袭绛似乎对这座酒窖了如指掌,拐过迷宫般复杂的地下通道,径直带着她们钻进酒窖最深处的罐储区,在一面深色砖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几下。
墙底靠地面的位置,一块砖被她抠了出来,缝隙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
袭绛拉住铁环,往上一提,一大块与地面齐平的厚木板无声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潮冷的气流从地洞里涌上来,裹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袭绛回头看她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余也呆滞地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通道:“这……这是通向哪里?”
“通向庄园外面。”袭绛说,“之前我来这帮二夫人干活的时候发现的。这座庄园是上世纪的走私商的遗产,地下有条通往庄园外围的旧通道。”
祝金栀看着那条通道,又看向袭绛:“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袭绛把铁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刚那通电话是绑匪头目打来的。他说上面的人改了主意,不打算轻轻松松地让你们俩死了。”
袭绛说了他们打算做的事,余也听完,脸色瞬间白如纸,祝金栀也皱紧眉心。
“他们太残暴,已经是人性沦丧了。你们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有一线良知,我做不到像他们那么残忍,不想陪他们玩了。”袭绛把木板又掀起一些,露出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入口,“而且我刚刚想清楚了,他们对你们尚且如此,对我难道就会信守承诺吗?就算我完成了任务跟着他们走,最后多半也是被灭口的命。”
袭绛看向祝金栀,一双炽亮的眼:“那我就再赌一把吧。”
“反正我就是个赌鬼。人生不是满盘皆输,就是庄家通吃,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