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如果爱有天
祝金栀依言坐下, 温老爷子端详着她的脸。
“你就是祝金栀。”
祝金栀八风不动:“温老先生您好。”
“听说你今年18岁?”温老爷子眯着眼,呵呵笑道,“雪重这孩子性子冷, 我有时候也担心,怕他一直独自过下去, 没想到, 突然谈了个小这么多的女朋友。”
“听说你在大溪地住了些日子, 还习惯吗?”
“习惯的。”祝金栀说, “海岛风景很美, 温先生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住着很舒服。”
“那就好。”温老爷子点点头,面容慈祥可亲,“雪重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着。你能陪陪他,也算是好事。”
祝金栀应着, 没多说话。
这老狐狸在试探她。
祝金栀看出他用意,不是很想接招。
老爷子的姿态温和亲切, 但内心明显没有把她当回事。小儿子的女朋友, 由他派来的人去接,却在候客厅干坐半小时才被叫来,又在门槛外罚站, 听完一整折戏才获准入内。
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准备审讯犯人之前的施压流程。
“雪重今天有点事要处理, 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温老爷子悠悠地说,“我呢,也是想趁他不在,好和你聊聊天。”
“要是他在旁边坐着, 有些事我们也不好谈。”
祝金栀弯着眼睛笑:“老先生想谈什么?我都愿意奉陪。”
“那就好。”温老爷子放下佛珠,精光内蕴的眼盯着她,“我听人说,你之前在签字仪式上当众拦下了雪重?”
祝金栀没有辩白,只点了点头:“是。”
“当时情况紧急,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没来得及多想就冲进去了。现在想来确实莽撞,给温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温老爷子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雪重跟我说了,合同确实有问题。你不仅没添麻烦,还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温老爷子慢条斯理,徐徐说完后半句话,“不过你这孩子,胆子确实不小。”
乍一听,倒像是在认可她有勇有谋。
但祝金栀没忘记,当时温雪重说,抓到的内奸是他父亲的人。
这么看来,温老爷子这句“胆子不小”就意味深长了。
祝金栀尝试站在温老爷子的角度思考了一番。
如果是她,故意给自己的孩子下套,本来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结果半道上突然杀出来一个年轻小屁孩,以为只是不入流货色的金丝雀,把她精心筹划的事坏了。
那自己心里多半也会很不爽。
祝金栀脑子里想了一堆事,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声应和:“您过誉了。”
温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一停。他又重新打量了她半天,但祝金栀的脸上只有无懈可击的笑容和清澈无辜的眼神。
温老爷子突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面,站起身来,“坐着聊天未免枯燥,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四处逛逛吧。”
老宅很大。温老爷子走在前面,引她穿过几道回廊和月洞门,沿途指给她看了几个院子,说哪里是温雪重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哪里是他练字的地方,哪里是他住过的房间。
“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是个可造之材。”温老爷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在其他儿子身上加起来都多,当然,他也不负我所望,被我教育得非常优秀。”
“《黄帝内经》里说七情六欲,七情发乎心,六欲发乎身。物欲、贪欲、食欲,都是欲的一种。雪重他守得了规矩,耐得住寂寞,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能管理好自己的欲望,那时我就知道,他未来能成大事。”
祝金栀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心里想这老头确实年纪大了,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的目光在那些院落间掠过。它们空阔、方正,干净到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走,带你看看雪重小时候的东西。”温老爷子乐呵呵地笑着,“他小时候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留下不少东西。”
“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替他收着,哪个都不舍得丢。”
游廊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静立在白墙灰瓦之间。
门口有侍女,祝金栀跟着温老爷子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活人。
离开大溪地的那个下午,顾子彻与她聊了许多关于温雪重和温家的事情。
顾子彻表现得很忧虑,他说老宅人员复杂,担心她撞见其他温家人,但这一路上,祝金栀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想来着也是温老爷子的刻意安排。
祝金栀多瞧了那侍女几眼,她眼观鼻鼻观心,抬手为他们二人拉开木门。
跨过门槛,她的步子一顿。
是个采光明净的大堂屋,被改造成了一间陈列室,和外头的水塘一样大。三面墙边都立着黑胡桃木的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罩着防尘的纱帘。
所有能代表一段人生的物品,都静静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格,藏在帘后,与贸然闯入者对视。
温老爷子走到房间中央,负手而立:“这里放的都是雪重小时候的东西。他七岁那年,我把他接来老宅,一直住到十八岁。这些年他留下的旧物,我都让人收起来了,有意义的就摆在这。”
他伸手点了点左边那面墙的中间一层:“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独立完成整个家族在美国西海岸的地产估值模型了。”
“当时我有心试炼他,让他参与了合并收购案。我带着他出席会议,参与谈判,手把手地教他,雪重也没让我失望,表现得非常出色。”
温老爷子说着,走到另一面墙前,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相框,递给祝金栀。
照片里,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短裤,头发剪得短而整齐,站在头发还没全白的温老爷子身边,目光沉静地直视镜头。
十三岁的温雪重,五官已经隐约有了日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只是瞳仁比现在更黑更亮,像一汪还没被搅浑的泉水。
他没有笑,眼里已经找不到天真的痕迹。
温老爷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细微的动静。
来了个面生的男人,他站在门槛边,进退犹疑,引得温老爷子皱眉:“什么事?”
“我不是吩咐过,不要在我待客的时候来打扰?”
男人诚惶诚恐:“是,老爷子,是那事.......”
说着,他瞥了一眼祝金栀。温老爷子松了眉心,回过头看向她,又面露和蔼的笑:“下人没个规矩,见笑了。”
“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去一趟,你就先在这随便看看。”
祝金栀应了,目送温老爷子离开。
门板一合拢,她便回头,略过外面摆放的架子,径直朝里走去。
她刚刚就很好奇深处摆着什么东西,只是碍于温老爷子在场,不好乱走。
越往里,墙角的架子摆放越随意,祝金栀抬头打量,这一边的架子上堆放的东西,比前面更杂。
她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掠过,然后停住了。
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里,半掩在一摞泛黄的文件盒后面,露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
匣身的漆色已经斑驳,但能看到表面的雕花,纹路虽细致,但刀工稚拙,不像是成年人刻的。
也不知怎地,满架子的东西,祝金栀独独被这只木匣子吸引。
她蹲下身观察半天,伸手进去拔了一下,匣子纹丝不动。
又试了一次,她才发觉它被什么卡住了。
祝金栀想了想,沿着墙面微微侧转匣身,终于将它小心地抽了出来。
匣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触手光滑。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暗色绒布,正中嵌着一只精巧的木质装置。
一个由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的小人偶,只有拇指大小,双手合拢,做着一个“揖”的姿势。人偶的底座连接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绕在一只小齿轮上。
祝金栀以为这是个八音盒,试着轻轻扭动那只齿轮。
起初有些滞涩,她稍稍用力,齿轮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咬合声。随着齿轮的旋转,人偶的双手开始缓缓地上下摆动,像是在作揖,憨态可掬。
匣子的内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祝金栀一愣。匣底,一块薄板弹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边缘已经发黄。
字迹端正漂亮,一笔一划清晰有力,足见书写者的认真。
信不长。
“爷爷,生日快乐。我跟木工老师学了很久,才做好这个盒子,希望您喜欢。盒子可以装东西,我把我的压岁钱和护身符都放进去了,这样您以后出门带上盒子,就像我也陪着您。我会努力练字、背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您上次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没有好意思说,怕您责怪。其实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可以,我想要您抱抱我。”
祝金栀长长久久地看着这张纸,竟像是忘记了时间,许久才回过神来。
匣盖内侧有一行浅浅的小字,是温雪重的姓名,还有落款时间。
祝金栀怔住了。
二十四年前。
这是九岁的温雪重送给温爷爷的礼物。
那时候,温老爷子还不是温雪重的“父亲”,而只是他的爷爷。
她想把宣纸叠好,重新放回薄板底下,却发现这机关是一次性的,再去转动铜丝时,小人偶依然会作揖,薄板却无法再弹出。
她只能把纸放在盒子里,扣好锁扣,然后她托着那只木匣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蹲到脚麻的祝金栀站起来,把匣子放回架子上,门边刚好传来开门声。
“久等了。”温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金栀回过头,他温和含笑地看着她,“正好,我让人准备了茶,我们去外头坐坐吧。”
游廊上的风景很好,能远远瞧见那座金色的阁楼。
两个人坐下之后,温老爷子又端起茶盏,慢悠悠续上方才的话题:“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几乎没有过叛逆的时候。”
“他六七岁就开始跟着我学规矩,抄经、打坐、读史书,一样没落下过。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能背完一整本《千字文》了。”
【小叔他七岁那年,爷爷要求他每天背三百个字,背错一个字就重抄十遍。有一次他背到半夜,困得不行,不小心漏了一句,爷爷让他把当天所有的内容抄五十遍,他抄到天亮,手肿得握不住笔,第二天早上饭都没吃,又继续抄。】
“他性子冷,话少,没什么朋友,也不和家里人亲近,他的哥哥姐姐和他都是相顾无言。我工作上比较忙碌,但也会经常过问他的学习情况,雪重也不依赖我,大概是天生的,就不喜欢对人敞开心扉。”
【小叔被过继给爷爷之后,父亲就很少再跟他说话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多亲近,过了几年,更是像陌生人一样。他名义上的父亲,只把他当做完成教育理念的棋子,真正的父亲又因为惧怕自己的父亲,不会给他父爱。小叔那时应该也很茫然吧,不知道父亲这个角色究竟是什么样,因为他也没有一个正常的父亲。】
“雪重小时候的体质不算好,我让人给他定了食谱,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规定。刚开始他也闹过,说想吃甜食。我没答应,给他好好说了一番,后来他就不提了,他就是这么听劝懂事的一个孩子。”
【小叔不喜欢吃甜食。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吃饭,桌上的甜品,他从来不会动,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规矩,习惯了不吃甜食。后来他慢慢开始吃一点,我才从别人那知道,他小时候经常因为食欲犯禁,被爷爷罚去阁楼关禁闭,我猜甜食和他心里代表痛苦的那部分记忆连在一起,所以他才不爱吃。】
温老爷子端着茶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座金色阁楼上。
他说:“那座阁楼是这宅子里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原本是寻常的灰土色,后来我让人加固了结构,翻新外墙,就变成了现在的金色。很漂亮,对吧?那是雪重小时候面壁思过的地方。他很听话,但有时候也会犯错,我就罚他去那里面待几日再出来。”
【老宅有一座金色的阁楼,你坐直升机去,一定能从天上看到它。小叔小时候经常被爷爷关在里面反省。它很漂亮,却不是给人住的地方,里面连窗都很少。除了送食物和水的仆人,他谁也不能见,直到爷爷确认他已经反省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能从那里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温家出席董事会的照片。”温老爷子说,指尖点了点手机里的照片,“那时候他大概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温雪重已然褪去稚嫩,站在一帮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鹤立鸡群。他骨骼修长,面容俊美,又带着少年人的净瘦和青涩,像一幅画的留白,令人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细细思量他存在的意义。
“真的是太年轻了,但他这么年轻就能站在那里,足以说明他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年正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她对视。
“后来呢?”祝金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参加董事会,紧张吗?”
温老爷子笑了笑:“他从不紧张。他自小就沉着,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更稳重。我教他的东西,他都学得很快,而且从来不问为什么。小孩总是问东问西,问为什么要学这些,学那些有什么用,雪重从来没问过。”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祝金栀终于抬起头来,迎着温老爷子的目光,他还在微微笑,神情满足,自以为豪。
他确实把温雪重教得很“好”。
一个不会问为什么要吃苦的孩子,不会问为什么要忍耐的孩子。
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沉默和服从,温雪重在十岁那年就完成了。
温老爷子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温雪重也从那段晦暗的日子里活了下来,脱胎换骨,已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和可怜的温家掌权人。
不幸死去的,只有那颗藏在木匣子里的,属于九岁孩童的真心。
“您确实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在他身上。”祝金栀说,语气平静,“他一直都很尊敬您。”
温老爷子笑着,一副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的模样,话锋却一转:“我今天见你,也不只是想跟你叙雪重的旧。”
祝金栀抬眸:“您请说。”
温老爷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精明审慎的底色:“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读的书也不多,因为一场意外的空难才到了雪重身边。”
祝金栀听明白了。她那个假身份的档案,温老爷子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
“但我很欣赏你。虽然你出身不那么好,但你身上有股劲,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我今天和你聊过之后,能够感觉到你很聪明,更为你感到可惜。”温老爷子面容慈祥,温和地说,“你不应该只是待在这里。”
温老爷子微微倾身,目光更深沉:“我不反对雪重跟你来往,但你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能给你一条更好走的路。”
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信函,推到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
是一份基金会的资助文件,受益人一栏还空着,金额那一行填了一串零,足有九位数。
温老爷子看她沉默,微微一笑:“雪重将来肯定会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如现在考虑考虑。”
“你合我的眼缘,所以我才想帮你一把,你可以先收下,也不用马上就和他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往后的路。”
他停了停,目光温和而深长:“当然,如果你想要其他东西,也可以提。”
祝金栀安静地坐着,像在认真考虑他说的每一个字。
日光斜照进来,她的睫毛也像蘸了金粉。
良久,她开口道:“您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对吗?”
温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内的了然。
他笑着往后靠了靠:“没错。”
祝金栀抬起眼来。
“刚才在陈列室里,我在角落发现了一只木匣子。”祝金栀说,“我想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脸上的笑凝住。
他看着祝金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木匣子。”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字字清晰,“雕着手工花纹,漆面有些褪色了。我刚刚看到它放在书架底层,打开看了一下。”
“我很喜欢它,如果温老先生愿意割爱,那就最好了。”
温老爷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什么。
温老爷子招手叫来仆人去拿,等那个木匣子摆到了桌面上,他盯着它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它应该是温雪重某一年送给他的贺寿礼物。
“这是雪重小时候自己刻的木工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价值。”温老爷子眯了眯眼,“你确定你只要这个?”
“我确定。”祝金栀说。
老人看着她的脸。
祝金栀坐在他对面,没有惺惺作态,也不是居心叵测。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
“如果你确定,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温老爷子慢慢说道,“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你要了这样东西,其他的就都没有了。”
祝金栀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只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淡下去。
他没有再劝:“那我让下人把它包好,你到时候带走。”
祝金栀应了声。温老爷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忽然问了一句:“以你的家庭情况,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祝金栀被问得微微一怔,抬起头,与温老爷子对视。
不过两秒,她突然笑了。
祝金栀笑得温柔,乌黑的眼睛弯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行。”她说,“比温先生好一些。”
空气凝了一瞬。
温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还在他指间。
祝金栀站起身,朝老人微微倾身,像对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那样,得体地告别:“今天真是打扰您了,我去外面逛逛,等温先生回来。”
她转身走出凉亭,温老爷子坐在原地,快要将她的背影盯穿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一道惶恐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刚刚听祝小姐说完话,起身就出门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温老爷子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沦陷吧老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