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013 你就是叔叔
温雪重笑了。
他抚摸着她披在肩胛骨上的头发, 手指轻捻着柔顺发尾。
“那还是不太舍得。”他说。
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祝金栀倾向于是真的。不然温雪重大可不必费这般心思,对她做一整套曲折委婉的撩拨动作。
温雪重垂眸看着怀中的她:“你之后还要留在岛上工作吗?”
祝金栀:“经理说, 我帮了今晚的忙,就可以走了, 她会派人送我离开小岛。”
“离开小岛......”温雪重复述着她说的话, 又问, “之后打算去哪里?”
“可能会直接回华国吧, 毕竟受了伤, 也没办法下水, ”祝金栀叹了口气,忧愁的脸色像浸了秋雨,“留在大溪地也只能惆怅地看海了。”
“就这么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温雪重看着转头望过来的祝金栀,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养伤, 等伤好了再继续玩。”
刚刚说话时,祝金栀确实是在放诱饵。
但对于自己钓上来的回答, 她还是很意外:“......你是说, 你家里吗?”
“不太能算是‘家’。”温雪重说,“是另一个小岛上的庄园,离这座岛不远。如果我来大溪地度假, 就会待在那里。”
离这里不远。祝金栀又开始心动,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装模作样地再推拉了一下:“真的可以么?会不会很打扰你?”
“没关系,我不想你就这样带着遗憾回华国。”温雪重将她落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但温雪重动作细致,分寸拿捏得极好, 没有碰到过她的皮肤,语气也端的是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光听这番话,任谁都会以为他是毫无私心的正人君子。
祝金栀眨了眨眼,心中暗舒一口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刚落,温雪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祝金栀看到他要解锁屏幕,很高情商地偏过头避开视线,同时想从他腿上下去。
她还没能动,那只掌在她腰间的手却往上移,把她的手臂也握住,往回带。
祝金栀顿了顿,不再坚持,乖乖顺着那股力道靠回他肩膀。
抬头看温雪重,他若无其事,当着她的面接起了电话。
“嗯,可以。”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温雪重从头到尾只应了这三个字,就结束了。
祝金栀依旧坐在他腿上,挂断电话后的温雪重看过来,又变得温柔,“抱歉,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包间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侍者敲门一般是礼貌克制地叩三下,可这门外来客,却是实打实的在用指关节猛击着门板,发出的声音大到瞬间盖过了包间内的谈话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门从外面推开了。
大步走进来的是六七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五官深刻,颧骨上带着日晒留下的红痕,一看就不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有个坐在沙发区中心的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眉头倒竖看着他们,嗓门又大又冲:“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闯入者们没有理会他。为首的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证件本,翻开平举,说话掷地有声:“国际刑警组织。”
“我们依据刚果民主共和国金沙萨总检察长办公室签发的逮捕令,前来执行公务。”
“温从安先生。”为首的警官沉眉,目光犀利,“跟我们走一趟吧。”
包间里一片死寂。
祝金栀也很懵,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一幕。
主沙发区,温从安还散漫地靠坐着,手指夹着雪茄,那只雪茄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悬在指间摇摇欲坠,他勉为其难地起身,把雪茄按进缸里,多余的烟灰终于碎成一摊粉末。
他笑了,似乎完全没把这几个警察放在眼里:“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他的语气不重,但压迫感很强,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我在刚果的所有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手续齐全。你们国际刑警要抓人,总得有个罪名。”
他气焰嚣张。
为首的警官从身后的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来,念道:“依据刚果民主共和国《矿业法典》第127条及《刑法》第289条,您涉嫌以下罪名:非法开采贵金属矿产、跨国矿产走私、洗钱,以及向刚果政府官员行贿,数额合计超过八千二百万美元。”
“这些罪名每一项都有完整的证据链,我们的跨国逮捕令才会被批准。”警官“啪”地一声合上文件,目光冷然,“温先生还有什么想问?”
温从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们搞错了吧,我在刚果的业务都是通过正规渠道申报的,所有批文齐全,至于行贿——那是非洲当地商会的惯例,我从来不过问具体操作。”
温从安很聪明,没有全盘否认,而是选择把责任往下推,模糊重点。
国际警官却不吃他这一套,略带深意和讥嘲的目光,让温从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我要打两个电话。”温从安说,“我还要联系我的律师,问过他们的意见再说。”
“打给李先生和意兰顿先生吗?”
原本握着手机的温从安瞬间凝固在原地。他抬起头,为首的警官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他说:“如果您是想打电话给这两位寻求帮助的话,很遗憾,李先生和意兰顿先生昨晚就已经在自己的住处被控制住了,后面他们二人都会送往当地的国际警署进行审讯。”
“当然了,作为他们的同伙,”警官抬了抬手,“温从安先生,您也一样。”
温从安终于不再能保持冷静。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第一个音节就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温从安的目光越过包间里错落的人影,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酒杯,越过那些或站或坐、表情各异的面孔,直直地射向那个安静如深海的角落。
温雪重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抚平祝金栀卷起的袖口。
祝金栀一直在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但温雪重为她整理衣袖的动作,多少分走了些她的注意力。
也就是这一分神,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只能通过搭乘私人直升机上岛,意味着国际刑警也是开直升飞机来的。
若真是如此,在他们落地之前,这里的工作人员就会接到预报,他们是怎么畅通无阻地进来的?
除非有人提前放行,给了他们权限。
而这个人,又恰恰隐瞒了国际刑警的到来,这才使得温从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在她面前。
如芒在背之感袭来,祝金栀回过头,果不其然撞上了温从安满是怨毒惊恨的怒视。
温从安眼里的情绪太浓烈了,全是难以置信,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
像是一直纵横牌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还有一层,更深更隐秘。
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掌控过对方时,才会流露出的入骨恐惧。
温从安的目光还钉在温雪重身上,但温雪重始终没有抬头。
仿佛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他手上那只衣袖重要。
“你。”温从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只因温从安忽然惊醒,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陷阱。
从他拿到刚果那12%的矿权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看似唾手可得的馅饼,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穿好饵料的鱼钩。
现在他终于咬到了里面尖锐的铁刺,被扎得鲜血淋漓。
温雪重布了这么久的局,早就是不打算留任何情面给他,后面的审讯流程估计也全都打点好了,下手只会比他想象中更狠辣。
这次,他一定会跌落至谷底,再也没有立足本家的资本。
温从安的手指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国际刑警:“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在被正式起诉之前,我有权——”
“您的权利会得到充分保障。”为首的警官打断了他,“但在您被正式引渡之前,您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现在,跟我们走吧。”
温从安颓然地弯下了腰。两个警官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温从安身边,将一副失了灵魂的空壳架起。
门关上了。
包间里一片死寂。
祝金栀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温雪重的衬衫,把平整顺滑的雪绸揉出了一团凌乱的褶皱。
她慢慢松开手指,光看温雪重的脸色,她不太确定他介不介意,试探性地道歉:“对不起呀,我太紧张了,把你衣服都揉皱了。”
“我帮你弄得平整一点。”
她攥的衬衫位置恰好在他的腹部,祝金栀是真没想太多,但是温热柔软的手心贴上去,才来回摸了两下,就被温雪重按住了手背。
也是这一按,她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到了底,指腹摸到起伏的肌肉。深邃的腹肌沟壑隔着薄如蝉翼的衣料,触感鲜明。
祝金栀后知后觉,开始装乖,也装傻:“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温雪重的回应是一个落在她颊边的吻。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低沉,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若非祝金栀的手还被他紧紧按着,她真会这么觉得,“怎么会呢。”
温从安被带走,包间里的其他人都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交流。有些与温从安利益牵扯深的,焦躁到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外语骂人;有些悄悄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还有些人在庆幸自己没提早站队,没有冒进,也就没有损失。
更多的人都在暗暗瞟着温雪重的方向,观察着他的反应。
温雪重背靠在沙发上,只看着她:“要现在走吗?带你离开这座岛。”
祝金栀回以一笑:“好啊。”
来到停机坪,日落时曾被祝金栀遥望过的庞然大物正盘踞在那里,等待她的驾驭。再远处,是平静涌动、落满星辰的海洋。
夜已经深了,祝金栀随他坐上直升飞机,不久后便落地在属于温雪重的私人度假小岛上。
令祝金栀意外的是,温雪重确实很绅士,也很懂分寸。她还以为他会当晚就跟她睡觉,但他没有,甚至在上飞机之前就提前嘱咐过管家,让其为祝金栀专门布置了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但其实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套房,属于她的那间客房里,除了卧室和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客厅和小书房。打开两层楼高的落地窗走出去,就能从阳台上俯瞰漫过地平线的花圃和园林。
虽然他们彼此都没有明说,但祝金栀已经默认这是一段即将开始的恋爱关系。
所以她换好睡衣之后走到他的卧室门前,扒着门缝往里探脑袋,冲温雪重眨了眨眼:“温先生,你需要晚安吻吗?”
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的温雪重,抬手摘掉了看书时戴的眼镜,走过来,配合地弯下腰,任由踮起脚的祝金栀轻轻亲吻他的下巴。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晚安。”
祝金栀也说:“晚安。”
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他们的热恋期。
但是第二天,温雪重便告知她,他有工作在身,需要去一趟悉尼,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祝金栀很体贴地点头,也确实不介意:“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她站在楼下,目送温雪重的劳斯莱斯远去。
烈日垂照着喷泉池水,空气中析出彩虹。
等祝金栀回过头,又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她对温雪重当然是有点好感的,她再怎么痴迷科研,也不会降低择偶标准。
但她之所以答应温雪重,更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在于温雪重的身份。
这层身份意味着,所有出入蓝礁湖包间的人,温雪重肯定认识,而对方也至少会给温雪重一分薄面。
怎么缩小目标范围,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环。
她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庄园很大,仆人也有自觉,不会长久待在主人出现的地方,她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
祝金栀不打算坐电梯。她还没把庄园建筑内部探索完,正好今天有空,她想走走楼梯。
才刚上到2楼,祝金栀就听到一阵清晰的关门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本想继续上楼的祝金栀愣住了。
不过半晌,那个身形陌生的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对方也看见了她,脚步顿在原地。
庄园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春夏的衣服刚刚好合适温度。
顾子彻穿着白色圆领长袖衫和亚麻灰长裤,晨起微乱的黑发已然长过眉毛,半挡在眼前,浓郁如墨的黑色,反倒衬得他五官越发俊秀,白皙干净。
忽略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这一身打扮清爽帅气得像准备出门打球的男大学生。
祝金栀面露愕然。
她昨天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庄园里居然还住着其他人。
而且,这不就是昨天她误闯进三层套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吗?
顾子彻也认出了祝金栀。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感到不可思议:“居然是你?”
祝金栀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愣一愣的,“……啊?”
什么叫“居然是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子彻的表情已然转变,他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松开,眼里慢慢浮起了一丝轻蔑。
他嗤笑道:“原来你就是那只让小叔破例的金丝雀啊?”
作者有话说:
好了,你的别名就叫养鸟哥。顾子彻的别名叫死装哥,因为他真的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