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他是此地唯
祝金栀深吸一口气, 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继续留在这里看来是行不通了,这个男人情绪不稳定, 不知道还会做什么。
只能先出去——
祝金栀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 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拧动了。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门被迅速推开,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身材魁梧。他们一进门就迅速扫视了整个玄关, 目光落在祝金栀身上。
祝金栀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 手臂就突然被人从身后反剪住了,肩膀也被抵在墙上。
被迫束手就擒的祝金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入室抢劫了,这简直像是在捉犯人。
刚想开口为自己申冤,门口便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放开她。”
肩膀上传来的压力一下子卸去了,两名保镖立即松了手。被压迫过的地方传来痛意, 祝金栀扶着墙壁站直身子,刚好抬头。
光从外面洒进室内, 勾勒出门口站着的人的身型, 线条高阔清隽。再往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与她对视。
祝金栀有些怔然。
居然是她刚刚逃跑时撞到的那个男人。
短暂的对视之后,温雪重长睫下垂, 目光落在她身上。祝金栀不禁跟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也似有所觉。
这男人穿得非常体面, 多半也是这个岛屿的贵客之一。
在他眼里,她的装束应该相当古怪:一件偏长的白T恤,短裤被遮在T恤底下,两条腿白晃晃地露在空气里, 穿着室内拖鞋,像是没换睡衣就跑出门来了。
纤细的手臂和小腿上都各自缠了几圈白纱布,跟遭了虐待似的。
“不好意思,我的保镖有些莽撞了。”温雪重垂着眼看她,轻声道,“他们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他说的是法语,发音标准,声线醇厚低沉,动听得像某种名贵的大提琴。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没有。”
不对,明明就有。
但温雪重的语气太绅士,她没好意思说实话,修炼多年的人情世故直接替她开了口。
因为是下意识的回答,她说了中文。
祝金栀注意到温雪重有片刻的停顿。
被两个壮汉反剪手臂压在墙上,疼是真的疼,但比起被当成闯入者抓起来、被审问、被扭送警局这些她预想中的糟糕下场,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也许是温雪重的态度足够温和,给了她一丝希望。
祝金栀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Monsieur!”莫总管赶过来,刚好看到站在温雪重身边的祝金栀,脸色骤变,指着她对身后的安保喊,“就是她!监控里那个闯入者!”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瞬间把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莫总管快步走到温雪重面前,九十度鞠躬,姿态卑微:“Monsieur,非常抱歉!是我们的安保工作出了纰漏,才让外人闯入,我们会立刻处理,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Monsieur。
祝金栀又是一怔,下意识抬头,目光看向温雪重的侧脸。
这是法语里的尊称。
而且她记得,在法国上流社会语境中,当这个尊称不附带人名后缀单独使用时,说明被称呼的人身份极高,是这个场合里有且仅有的地位最为尊贵之人,释义为“此地唯一的主人”。
经理的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Monsieur,让您受惊了,我们这就把人带走——”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身上移开,落在莫总管脸上。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许了。
经理如蒙大赦,向后面的安保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两个安保上前,一人一边架住祝金栀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寡不敌众,祝金栀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边走还边试图用英语和经理对话:“那个,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其实我是——”
经理立即打断了她,面露嫌色,一开口就是法语:“噢上帝!你先跟我们离开就是了,这里不是谈论这些的地方!”
祝金栀听懂了这句话。
但她心中感慨:法国人听懂了英语也要回答法语就算了,怎么连法语区国家都遵循这种傲慢的习俗啊?
温雪重站在门边,静静注视着祝金栀被人带走的一幕。
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手里各提着一个医药箱,额头上全是汗,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
见温雪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两个私人医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讪讪地道歉:“Monsieur,实在是不好意思,通知太突然,我们来迟了......”
那对茶褐色的眼珠终于转过来,看向他们。
他淡淡开口,说话的腔调沉稳又温和,却让整条走廊都瞬间安静下来:“那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进去把解药给子彻。”
“是、是、是!”两个人都面露惶恐之色,弯着腰从他身边经过,快步走进套房。
温雪重守在门边,特助蒋勤快步朝这边走来,在温雪重面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先生,包间里顾少爷的那群朋友,我已经让保镖们控制住,暂且先关在那里面了。您看怎么处理?”
温雪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落地窗外,一片漆黑的夜里卧着犹然发光、无法眠去的辰星。
他终于启唇:“带头的人是谁?”
蒋勤跟了他多年,立刻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蒋勤立即汇报:“有一个年轻人交代,说提议的人是温乘盛少爷。其他几个,有陈家的小儿子,有周家的二公子,都是和顾少爷平时走得近的那几个。”
温雪重没打断,蒋勤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老板要听的不是这些参与者的名字:“今天是温乘盛少爷把顾子彻少爷请来岛上玩的。他和他父亲温从安先生在这里度假,有一周的时间了。”
温雪重:“年轻人都在三层的包间里玩闹。温从安那群人在哪?”
“温从安先生一直用的是蓝礁湖包间。”蒋勤说到这,抬头看了眼温雪重的脸色,迅速补充了一句,“这一周都是。”
温雪重的眼睫不动,静静地垂着,听到对方做了这种近乎挑衅的举动,也无太大反应。
他有四分之一的白人人种基因,面孔生得深邃迷人,眉毛和睫毛都格外浓密。垂眸不语时,一对长睫宛如栖息在枯枝上的蝴蝶。
蒋勤看着自家老板,暗暗猜想他会做些什么来让对方安分。
温氏的权力版图中,温从安虽然不是本家最核心的那一脉,但因为多年来在家族产业中的经营,加上和几个大股东的关系匪浅,话语权不容小觑。
温从安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野心勃勃。
他近两年通过南非的几家影子公司,手里攥了刚果12%的贵金属矿开采权,再差遣人脉运作运作,成为几家跨国新能源企业的供应商不是问题。温氏在美洲布局的能源板块,多半又要被他顺理成章地吃去大部分。
温从安本人也是愈发猖狂,时常明里暗里挑衅,毫不掩饰对温雪重掌权的不满。
温家这一代情况特殊,在社交圈内不是秘密。
上一任掌权人温老爷子年过五十,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俱都失望,转头挑中了长孙温雪重,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祖孙相处,方方面面格外契合。老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强硬将人要了去,对外宣称温雪重是自己的小儿子。
温雪重母亲因着这事,一直和温雪重父亲闹离婚,而温父自己也是面色铁青。大家长一时顽固任性,搞得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兄弟不是兄弟。
温家其他长辈也尴尬。一群三十多岁的人,要喊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作弟弟,辈分乱得彻底。
被当成下一任掌权人来培养的温雪重,不到十岁时就跟着温老爷子出入各类场合,长足见识也打磨性子,为人沉稳自制,少年老成。
温雪重接手整个家族时,也不过才三十一岁。
相比家族历任掌权人爬到这个位置的年龄,已是惊人的年轻。
换作其他长辈在这个年纪,还在家族企业里用保险的项目试手,争着在老爷子跟前表现。
温从安这种狼子野心的笑面虎,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温雪重把持家族大权,也合情理。
先前温从安也只是时不时来找点不痛快,不敢真的做什么脏事,但近来气焰太盛,已是目中无人。
这次更是出格,竟然算计到了本家的年轻小辈头上。
原本只是家族权力的博弈,现如今味道早就变了。
蒋勤跟了温雪重很多年,对这些心知肚明,他的老板想必更是清楚。
走廊里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温从安现在在哪?”温雪重问。
“还在蓝礁湖包间。”蒋勤说,“他的几位本家兄弟也在。”
今日上岛后的第一次,温雪重脸上有了一丝浅淡的笑容,却令蒋勤顿觉头皮发麻。
有人要倒大霉了。
“来都来了,”温雪重慢慢说道,“就去陪他们玩玩吧。”
蒋勤心头一凛,欠身道:“是。”
......
岛的另一端,办公区二层。
经理伊洛恩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哐哐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中间是祝金栀,最后面是低着头的余也。
一行人穿过走廊,在一扇灰色的门前停下。伊洛恩刷了卡,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员工守则和排班表。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满屏幕的法文。
伊洛恩走到长桌一端,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转过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索菲亚。”她叫余也的名字,语调冰冷,带着隐隐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余也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知道,我不该带外人上岛……”
“知道?”伊洛恩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们俱乐部的规定,入职第一天就讲过——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能带外人进入俱乐部区域。你当这是耳旁风?”
余也说不出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救了我。”祝金栀忍不住出声为她争辩,“她是在后面的沙滩上发现我的,那里不是俱乐部区域,我是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落难者,她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伊洛恩的目光转向祝金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不屑:“我不管她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带外人进入俱乐部,就是违反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