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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诗笺 第25章

扯梨子 · 言情小说 · 164 KB · 2026-09-26 17:41:06

第25章

  小时候梁蓥写作文, 写到父母和家庭,总会有放不下的赞美,字里行间甚至会一些炫耀的成分。

  过去她住在家属院,见证过太多教师家庭的孩子是如何被父母“逼迫”, 从胎教开始攀比, 同龄人里, 崩溃抑郁的也不在少数。

  梁治和柳如虽然谈不上放养她, 但总的来说也算是快乐教育。

  梁蓥是在爱与期待中诞生的。

  父母是自由恋爱, 顺理成章地结婚,在浓情蜜意之际有准备有计划地要了孩子, 也不拘于男女,双方的家庭把这个爱的结晶当成绝世珍宝般疼爱。

  甚至在梁治和柳如相看两厌的那些年里, 梁蓥都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从一种固定状态, 变成了间歇性。

  这对夫妻吵架往往都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梁蓥紧张过、害怕过,因为他们的言辞实在激烈,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摔东西,但是无论冷战多久、程度有多严重, 他们最后都会和好,会回到一个仿佛从来没有破裂过的状态。有时候, 上一秒还在怒目圆瞪, 下一秒就相拥着互相道歉。

  梁蓥目睹他们不断地在这两种状态里切换, 尽管已经习惯父母这样闹腾, 可每次面对争吵,她还是会提心吊胆, 担心狼来了的故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十八岁以前,一切都是她虚惊一场。可她的青春期,仍然终日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他们从来不会把火蔓延到孩子身上。无论夫妻当下关系如何,也从不迁怒或亏待女儿,甚至会因为没有控制好局面,而感到抱歉。

  梁蓥许多被同龄人羡慕的东西,小到书包文具,大到电子产品或名牌鞋子,都是父母吵架的副产品,别名补偿。

  但她从来不会和别人提起这个秘密,好在她成绩不错,必要的时候,可以解释为一种奖励。

  同学和朋友都一直觉得她的父母很爱她,很舍得为她花钱。

  事实确实如此,但也不完全如此。

  白天她会带一堆父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拿回学校分给同学,享受完他们的感谢和羡慕以后,回到家,推开门,她就能借着还未散尽的虚荣心和被需要感,屏蔽掉父母的声音,写自己的作业。

  逢年过节,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的亲戚,看到她依旧古灵精怪、活泼俏皮,也会产生一种事情没那么严重的错觉。

  很多年,她都是在靠别人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做心理代偿。梁蓥也一直活在这种幻觉里,或者说,她选择活在这种幻觉里。

  直到狼真的来了,父母最终还是选择了分开。

  双方都没有原则性问题,只是人到中年,发现可以挥霍的时间不多,所以不想把珍贵的余生浪费在一地鸡毛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小的时候,梁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妈妈。

  柳如几乎不把她当女儿来养,等她有了自我意识,和相对的世界观以后,她便开始把梁蓥放在一个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她和梁蓥说话,比起母女聊天,更像是朋友互诉衷肠。话题但不限于少女的春心萌动、性教育、中年欲望、家长里短和女人眼里的婚姻。

  这样的对待让梁蓥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一些独立思想,以至于她在同龄人里特立独行,在别人还蜷缩在家庭权威之下时,她已经在思想上实现了独立。

  然而,早熟的孩子往往晚熟。

  柳如的做法有利也有弊。

  离婚以后,梁蓥充分理解父母的决定,尤其是柳如的决定。她是母亲,但也是她自己,女性在婚姻和生育里所存在的弱势和无奈,在她看来都是可以解决的。

  梁蓥正是因为理解这种处境,所以站在孩子的身份,她不想自己成为柳如的阻碍。

  梁治更不用说,爸爸一直都是一个幽默、风趣,且温柔顾家的男人。只是这些优点在褪去滤镜以后,也可以说成不着调、不正经和优柔寡断。

  她无法谴责父母,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支撑这个结局的故事逻辑,然而怎么也找不到。

  她从小觉得幸运的那部分,与众不同的那部分,因为父母开明而迥异于同龄人的那部分,在她感受到痛苦与迷茫的时候,一并反噬。

  她甚至宁愿是一方有过错,宁愿像别人家一样鸡飞狗跳,起码这样能解释为什么,或者,能怪点什么。

  可偏偏她只剩无奈,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像看不到虫子的啄木鸟一样把自己啄了一遍又一遍。

  十八岁的夏天,父母把离婚证和房产证一并摊开在她面前。所有的财产,包括原本计划一家三口搬进去的新家,都尽数归在梁蓥名下。

  她在这样的善后方式下,欲哭无泪,连最后一点抱怨的资格都失去了。

  -

  脱离父母,独自求学和工作的这些年,梁蓥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人生的许多题目就是没有答案。

  生日宴结束以后,她回到家,兜里装满了钱。唯一没有送钱的人,临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梁蓥觉得好笑,当下甚至有点想调戏他,比如问他一句,那我能跟你走吗?

  霍决会当着众人的面怎么回答呢?

  梁蓥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找他的礼物,她实在太累了,于是趴在地上看。

  银色的碎钻裹着一颗水滴型的祖母绿宝石,打开盒子的瞬间,开灯都有些多余了。

  如此深邃的颜色,让梁蓥想起绿城的别墅里,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落下来时,滴在阔叶植物的叶心里。

  霍琼咋咋呼呼地问这是不是露珠?古装剧里收集起来可以泡茶喝的那种。

  霍决说just do it,他会帮她提前准备好止泻药。

  梁蓥那时候很怕他,听到这种话,想笑,却又不敢笑。

  起因是上周在人齐的饭桌上,霍决当着霍舜华的面,打翻了梁青给他倒的水。

  别说从小就给他立家教的霍舜华,就连霍琼也是一脸惊恐。她后来偷偷和梁蓥分析,说霍决肯定不是失手。

  他太清楚何为礼貌了,如果让人感到不舒服,那他绝对就是故意的。

  这样大大小小的难堪数不胜数,梁蓥一度为梁青打抱不平,姑姑做错了什么呢?霍叔叔又哪里对不起他了呢?

  后来从霍琼口中得知他的过去,得知他和他母亲的过去,梁蓥除了唏嘘,除了左右为难,心底还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

  霍决不见得不能理解这段婚姻,父亲多年的寂寞、家庭结构长久的缺失、人情、世故……他都明白,都理解,像梁蓥理解父母任何一方的心情和选择一样,只是无奈,无能,只是不知道有谁可怪……

  那种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会向内腐蚀,在心里留下一个空洞。直至今日,或许都还在漏风。

  梁蓥摸着那颗绿宝石,很割手,像霍决的心一样,锋利又危险,但很美丽,也很脆弱。

  他们的理解和感受其实是有时差的。

  梁蓥是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难过的是什么,以及和他相似的地方在哪里。

  甚至当她大学毕业,当她二十出头,当她面对职业的选择和人生的方向时,她才后知后觉他那时的心境。

  从香港回来以后,梁蓥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长假。途径每一个城市,去看了很多山脉、裂谷和河流,她想将自己洗涤干净,但阅历注定了她不会再似十八九岁时轻盈。

  而她总会在雨天想起霍决,想起他站在窗前接电话的样子。那个夏天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人生不可多得、停下脚步的暑假。

  时隔那么久,她走到他当初的年纪,才读懂,他那时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忠告。

  …

  梁蓥差点在地上睡着了。

  手机振动时蹭到她的脸,她眯着眼看信息。

  霍决:生日快乐。

  霍决:二十六岁的大人。

  -

  其实梁蓥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父母吵架有些丢脸的,所以她才没有邀请任何一个朋友,后面才和江涵他们补过了生日。

  她想过霍决或许会对那天见到的场面发表评价,但他什么也没说。

  横竖他已经见证了自己人生里无数个落魄的瞬间,梁蓥被迫将他移出“需要伪装”的分类,颇有点破罐子破摔。

  年底了,他们都很忙。

  梁蓥工作之余还在接“私活”,有时候出外勤和一些艺术家应酬,会悄悄摸鱼,帮聂辰去现场看一眼,给同行提一些建议。

  聂辰非常大方,之前让她帮忙看方案、选设计,就给她打了一笔不小的酬金。梁蓥拒绝过,说都是朋友。但聂辰很执着。

  她真情实感地和霍决提过一嘴,说自己挺苦恼的,那人当时怎么说来着?

  “那你退回去,什么也不要好了。他见你不要钱,说不定会送房送车,或者以身相许呢?”

  气得梁蓥骂他神经病。

  平安夜撞上周五,简直是老天要赐予梁蓥一个对酒当歌的良机。

  江涵故意调侃她,以为她会和霍决一起过。

  虽然梁蓥从来不说,但不说才最有猫腻。江涵每次都旁敲侧击一下,生怕她哪天直接宣布要结婚了。

  梁蓥一脸不在乎,说他飞回温哥华过圣诞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你们现在算什么?”

  梁蓥想了想:“或许又要无疾而终了。”

  两天前,在雪下,他们接吻了。

  吻完,梁蓥问他,可不可以告诉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她?是他们重逢后才喜欢她,还是以前就喜欢?

  霍决从来不说谎,他说很久以前就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梁蓥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推了他一把,问他为什么不说,又为什么会评价她的行为很愚蠢?

  霍决皱了皱眉,并不清楚霍琼是如何转述的。但陈年往事,已经过了追溯期,更何况那时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梁蓥更生气了:“所以我们算是错过了七年?”

  “怎么能够说是‘错过’,难道那时候的我们在一起了,就能走下去吗?”他如此直白。

  见梁蓥一脸受伤,霍决自嘲,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八岁,一个太懵懂也太年轻的年纪,几乎是命运给她什么,她就只能接受什么。而这命运,自然也包括他的出现。

  相似的境遇会营造出一种可以共享痛苦的幻觉,但由创伤所产生的吸引力根本无法成为一段关系的基石。

  霍决当然可以放纵自己,通过爱情来治愈自己甚至是她,可如果有一天,梁蓥走出了这份悲恸,那对他的爱慕和依赖也会随之消失。

  再者,那个阶段的他,有太多比相爱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做。他相信梁蓥也有,所以她才会做出类似“纪念”的事情,而非莽撞地寻找一个结果。

  她想在他的记忆里烙下一个印,霍决承认她做到,可也只是这样而已。

  她把她的真心写在诗笺上,他把对她的异常埋进烙印里,过去在异国的每一个忙碌深夜里,他很少想起这颗种子。

  时过经年,再次见面,他的好奇和好感,在见证她的蜕变后重新生长。

  他欣慰她足够坚强足够独立,欣赏她凭借自身力量走出家庭的阴霾和现实的困境,把自己照顾得明媚自在,更庆幸自己没有向她递去援手。

  爱情既是降落伞,也是陷阱,没有什么比自己长出翅膀,更好的降落方式。

  人生真正的救命索是不会系在任何人身上的。

  他为她感到骄傲,也对这样的她着迷,他或许为十八岁楚楚可怜的梁蓥心动过,但二十五岁的、充沛着力量与思想的梁蓥显然更具有魅力。

  “你总问我为什么,有什么私心,我承认我目的不纯,承认我自私,我爱你是因为我想爱你了。在此之前,我可以克制我对你的感觉。或许你想要的爱情是冲动的,是惊天动地、是理智之外、是脱离秩序的一些东西。但是圆圆,我比你大了整整七岁,我不可以也不可能说服自己,拿彼此的人生胡闹。你想要的情绪波动我是有的,在你留下一封情书却再也没有下文的时候,在你明明喜欢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出国读研的时候,我会一边不甘一边为你骄傲。因为你在命运的诱惑里选择了前途,尽管我就是那个诱惑,但我仍会为你的理智喝彩。”

  霍决知道自己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比如没有机缘巧合,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国一样。

  他们都要有足够独立的人生,才能在缘分到了的时候,在不需要牺牲或委屈对方的基础上相爱。

  所以这七年,不是错过。是他们都需要时间去等待伤口愈合,等待纯粹的互相吸引出现。

  梁蓥对此什么也没说,心里传来泡沫被戳破的痛感,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

  她以为只要喜欢就可以在一起。

  不能的话,就是不够喜欢。

  她走了,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短信,甚至不想思考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尽管他或许是对的。

  和江涵告别,梁蓥打车回家。

  天空在飘雪,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提前下了车,决定走一段路回家。

  节日将至,到处都是人,但步入深夜以后,热闹的就只有周边店铺的装饰。

  后知后觉的孤寂席卷梁蓥,她想起霍琼问她要不要来温哥华过圣诞,语气和过去有些不同,梁蓥不知道是不是霍决的示意,如果是,这又算不算在低头。

  她盲目地走着,踩到排水口了也不知道,高跟鞋卡进缝隙里,怎么拽都出不来。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她心越来越冷,盘算着单脚跳回去和光脚走在雪地里,哪种选择对身体的伤害比较小。

  霍决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本应该已经在飞机上的人,现在蹲在她脚下,扶着她的脚踝帮她拔鞋。

  比起问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帮她,为什么没上飞机,梁蓥更想问他,“你不觉得我很糗吗?”

  她今天打扮得特别漂亮,皮草外套配包臀裙,小皮包上的钻扣比圣诞树上的伯利恒之星还璀璨。可就是这样一个妙人儿,老天嫉妒她的美丽,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霍决一副真命天子的做派,温热的手心揉了揉她有些发红的脚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哪个时候丢脸过。”

  是吗?明明她甚至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过。

  “走吧,我给你买一双新的。”

  梁蓥当即把另一只鞋也踢掉了,跳起来勾住他的脖子,霍决下意识托住她。

  梁蓥有点想哭,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可能是他喜欢她的理由太不浪漫了,可能是他没有回温哥华、而是出现在这里、还帮她拔鞋子太丢脸了,可能是……

  总之。

  她蜷在他的怀里,骂他,“你真的太傲慢了。”

  作者有话说:

  年龄差有一个很残忍又很美味的点,就是错位…呀咪呀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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