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近他们貌似进入了一种很安全的状态。
这个安全是指, 梁蓥的内心感到宁静。
如果有空的话,他们会约定着见面。每次见面,霍决都不会空着手,最少也会提一束花和一个包, 有时候也会是别的珠宝首饰, 但颜色一定是对称或相近的。
用他的话来说, 两三万的小玩意而已, 你不嫌弃就好。
梁蓥平时虽然挥霍, 但到底没有一个经济独立近十年的男人阔绰。
而且他品味不差,甚至在某种程度上, 她的审美是从他身上萌生的。他总能精准地猜到她的需要、她的喜好,就像了解自己适合什么一样。
比起那些只会说你好香啊的男人, 霍决每次都能闻出她香水的尾调, 这会让梁蓥有一种被欣赏的得意感和找到同类的舒适感。
尽管她常常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礼物,但依旧时不时和他对着干。
霍决不会轻易被惹怒,两人经常在嘴皮子功夫上打得有来有回,有一次一起去逛超市, 甚至还被收银员调侃了一句感情真好。
当时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梁蓥也从这一点上发现他的神奇。
不知道是不是受西方文化影响, 他貌似对确认关系这件事情没什么急迫感。甚至过分游刃有余了, 显得很无所谓。
虽然平时总骂他下流, 但霍决到底从来没有做过过分越界的事。即便气氛到了, 他也好像无从察觉般,提醒她说再见。
刨去图谋美色这个可能性, 梁蓥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她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
某天晚上他们开车到江边吹风,岸上有好几对情侣在旁若无人地亲吻, 姿势和持久度诡异地一致,乍一看像批发的双人雕塑。
梁蓥看着霍决那边的车窗,突然问他:“我很好奇,你在追求我的时候,会不会对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有顾虑?”
他神色淡漠,告诉她:“我没你想得那么有羞耻心。”
那些事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回去的时候,霍决突然对着沉默看夜景的梁蓥解释:“我只是在按你或许会喜欢的方式和节奏,来推动我们的进度而已。我觉得你面对我的时候,并不那么平静,也不完全放松,所以关系这件事,我希望放在你敞开心扉的时候再谈。”
梁蓥承认自己的紧绷,可这并不是针对霍决的。
她之前和酒馆老板说的话,也不全是在骗人。她享受暧昧的理由很多,其中一点则是享受悬而未决的状态。
过去很少有人能看出来这一点。
她难得地,和他说了一句:“谢谢。”
他却耸耸肩:“伴侣应尽的职责而已。”
“……我好像并没有给予你这个身份?”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以此为标准。别再见那些乱七八糟又鲁莽无知的男人了。”
梁蓥怀疑后半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京都正式进入雪季,梁蓥却莫名觉得今年不如往年寒冷。
频繁地和霍决见面,使她减少了打开ig时,对发现霍琼传来新讯息的期待。她不再需要通过窥视得知他的近况,因为本人就近在咫尺,甚至,唾手可得。
但梁蓥却仍处在一种真空状态,见到他和见不到他,都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她每天都打扮精致地去上班,两点一线的生活,乐趣要从琐事里挖掘。
大抵是换包换得有些勤快,且已经很久没见她和自己吐槽过新的男嘉宾,Elena问她是不是找到一个经济条件很好的固定伴侣。
梁蓥否认了。
Elena依依不饶,又问她最近是不是发财了?彩色小香换着背。
包都是霍决挑的,他根本不看价格和款式,梁蓥有时候收到一些鲜艳的颜色,甚至觉得他完全是为了送这个颜色的花束,才会配一个这样的包。
梁蓥自己购入的则多是百搭款。老实说,凭她目前的工资和父母的补贴,还无法达到买奢侈品不眨眼的地步。
而她又执着且沉迷于用漂亮干练的外壳来修饰、保护自己。
霍决送的礼物虽然庸俗,对她来说却也实用。
她搪塞同事,说自己生日快到了,父母给了她一笔钱,仅此而已。
能进这个画廊的人家里多少有点底子,但中产是中产,豪门是豪门,两个圈子划分得很开。
Elena看她的眼神高深起来,梁蓥就知道,她和许思是一样的人。
其实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看人下菜的人太多,有时候狐假虎威,比直愣愣地坦白要有用。
梁蓥倒也没撒谎,她的生日是真的快到了,而父母也确实给了她一笔钱。
但是十八岁以后,她不再使用呼朋唤友办派对、敲锣打鼓通知全世界的方式来庆祝这个日子了。
一般都是亲朋好友在一起吃个饭,切完蛋糕就结束。
绿城离京都太远,梁蓥甚至劝慰梁青,不需要为了这点小事赶回来。
霍舜华得知此事,让霍决代表自己出席梁蓥的生日。他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霍决拒绝了。
霍舜华算是在给台阶了,他却这样不领情。闻言正要发作。
霍决却说:“我会去的。礼物就算了。”
“你空手去?这像话吗!”
霍决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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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在梁青结婚那年离婚,之后便很少再和梁家的亲戚来往,非必要不联系,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霍决。
他是和梁治一起来的。
今天这顿饭,除了父母,请的全是从小到大对梁蓥特别好的亲戚。一桌就坐得下,都是关系极为亲近的人。
柳如看前夫领着人进来,下意识皱眉。瞥向梁蓥,女儿脸上确有惊讶,却又不像第一次见面。
考虑到梁治还没有蠢到会在女儿的生日宴上给她介绍男朋友,以及之前让梁蓥做人情的事,柳如很快就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圆圆、圆圆。”
梁蓥还没从霍决出现的讶异里反应过来,就被妈妈的声音招魂。
“怎么了?”她侧耳倾听。
“你发什么呆?”柳如提醒她,“小舅妈问你话呢。”
梁蓥这才发现旁边的女人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问题重复了一遍,关心的是她工作的事。
“照我说还是待在熟悉的地方好,在父母身边总归有个照应。”小舅妈许久没见她了,感觉她比之前瘦了不少。
柳如冷眼看着梁治在给其他人介绍霍决,随口答道:“有机会让她出去闯闯也好。我倒希望她能出国深造,或是留在香港。”
梁蓥不语,只在小舅妈给她塞红包的时候道了声谢。
梁治见她这头完了,叫她,圆圆,过来打个招呼。
梁蓥堪称僵硬地起身,短短几步路,走到霍决面前的时候,她仍未想好要如何在众人面前称呼他。
倒是他,喊她小名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理直气壮。
“梁圆圆,你好。”一副好久不见的样子,其实昨天还在她家楼下和她“吵架”。
起因是她在工作上有求于某位书法家,她明知道霍决认识,却没有想过跟他开口。
他说她好清高,说她区别对待他,之前的见钱眼开、利欲熏心都不见了似的,是不是因为知道他不缺,所以反而不稀罕他的?
吵来吵去又提到聂辰,梁蓥觉得他在翻旧账,两人都大为光火,句句淬毒,最后以她甩上车门、先行离去告终。
她从来没提自己生日的事,她默认霍决是不知道的。还想过如果后来他知道了,两人会不会又大吵一架。
如今看他站在这里,礼貌又绅士地朝她伸手,一副友好甚至有些和蔼的样子,梁蓥真想扒掉他的衣服,刨出他的心肝,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梁治在旁边说:“霍决可是推了很多事过来给你庆生的,你看他给你带的礼物,你可要好好道谢才是。”
其实梁治的意思梁蓥明白,他不可能绕过霍家的关系,单单以霍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今天能来,说明他和霍舜华,甚至和梁青的关系,有所缓和。
梁蓥咬牙切齿地接过那幅看成色和设计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珠宝,火彩在玻璃吊灯的折射下刺着她的眼睛,她咬牙切齿地道谢。
他表情轻快:“不客气。最近正好混迹于一些拍卖会,顺手的事。”
柳如走过来,扶住梁蓥肩膀的同时,看了一眼首饰盒。
“霍先生破费了。”
这也是霍决第一次见柳如,近距离地打招呼,让他能够更清楚地感受来人的语气、长相乃至性格。
梁治他已经很熟悉,而他一直很好奇的,梁圆圆柔软细腻以外的那些倔强、坚韧和锋利,则在柳如身上得到了答案。
“圆圆过了今天也才二十六岁,恐怕还不是能够收受如此厚礼的年纪。”她从梁蓥手上接过盒子,递向霍决,表情严厉。
霍决知道她大概是误会了,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轻轻摇摇头,“一点心意而已,您不必顾虑。圆圆如果不喜欢,放在家里摆着看也好。”
梁蓥五指收紧,为他无意识戳中她的小爱好,而感到轻颤。
柳如却很坚决。
要上菜了,他们僵持久了也不好看,梁治赶紧出声劝和:“这里也有阿青和舜华的心意。圆圆二十六岁了,总不好像小时候一样,送些个什么公主裙、芭蕾舞鞋、新款手机之类的礼物吧?你别太上纲上线了。”
柳如忍他好一会儿了。
今天家里人一起吃饭,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了个陌生人过来。
其他人也就算了,梁蓥这个寿星恐怕事先也不知道吧?
梁治想梁青好,顺带着想她的继子和丈夫好,柳如不是不能理解,但前提是别拿圆圆过招。
柳如指着他的鼻子:“你跟我出来。”
梁蓥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打仗,拉了下柳如的手臂:“妈——”
偏梁治脾气也差,当即应战:“出来就出来,走,你有什么不满意朝着我发,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两个炮仗出去了。
一开始还算安静,但饭吃到一半,就彻底燃起来了,交织比除夕还热闹。
霍决看见坐梁蓥右手边的妇女站了起来,又被梁蓥劝着坐了回去。
有长辈叹气,说她这对父母真是十年如一日,改不了了。
梁蓥乐呵呵地回,都几岁了,还谈什么改不改的?
中间她自己也出去过一次。
经过霍决的时候,丝质裙摆蹭过他的手臂。
他目送着她离开,从她隆重的装扮里看出,她对今天的重视。
然而,好像还是出了意外。
没过多久,梁治和柳如进来了。
亲戚们像是排练好似的,一边负责一个,寒暄起来。
霍决在这阵喧闹中离场,去找还没回来的梁蓥。
只是没走两步,就看到她站在不远处。
她哪也没去,只是不想回去当夹心饼干。
霍决跟她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想到我会是导火索。”
梁蓥摇头,“他们才不会因为一件礼物吵半个小时。我妈思维很发散,可能又以小见大了。而我爸特别擅长找逻辑漏洞、钻牛角尖。总之,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干架,和你关系不大。”
霍决没有反驳,梁蓥知道,他其实心里有数。
她露出一个微笑,扯开话题:“谢谢你的礼物,破费了。我很喜欢。”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出现?”
“你不说总是有你的理由。”他不也没问她为什么不邀请他吗?尽管梁蓥已经预判了父母碰面就一定会火光四溅,所以连江涵都没叫。
她说完就要回去了,霍决拉住她:“抱歉,梁圆圆,我以为这会是个惊喜。再者,昨晚我正在气头上,或许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原来他真心感到抱歉的时候,会是这种表情和语气。梁蓥眨眨眼,很是新鲜。
她没说什么:“走吧。”
霍决看出她的麻木,却也看出她的平和。
他跟在她身后,替她抚了抚裙子腰部的褶皱。
梁蓥回头,“嗯?”
他摇头,“没什么。你今天很漂亮。”
她嘿嘿一笑,跟他说:“当然了,我还提前去打水光了。”
“不止是脸蛋漂亮。”他说。
饭吃得兵荒马乱,切蛋糕的时候倒很和谐。
霍决站在侧边,看梁蓥被父母围绕左右,梁治和柳如同时握着她的手,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烛光映照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刚才起的冲突只是一个噩梦。
“妈妈祝圆圆……”
“爸爸祝圆圆……”
霍决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也很少出席小辈的生日,他犹记得霍琼的父母对她的期许,多是希望她平安健康、考上好的学校之类的。
而梁治和柳如作为高级文化份子,说出来的祝福语非常书面化,尤其是柳如,简直像是在列人生必做清单。
霍决大概能拼凑出梁蓥的童年和青春期,那大概会是一段快乐又痛苦的岁月。
她此刻的笑容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看着车停在庭院外,上面下来一个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沉的女孩,稚嫩的眉宇间写满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惆怅。
后来他又陆续见证了她的落寞、她的眼泪、她许许多多个不得其解的瞬间。就像她偶尔也会撞见他和霍舜华争执的情景一样,他们都没有主动参与对方的课题,却是那个阶段里,独一无二的见证者。
非要找一个比喻形容她,在霍决看来,十八岁的梁蓥是一阵充斥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现在,步入二十六岁的她,更像是一场和煦的多云天气。
昏暗却温馨的灯光里,霍决看见她闭上眼睛,眼皮上波光粼粼的亮片像夕阳下宁静的河流,时间仿佛有了质量,缓缓流经她。
或许不够明媚,不够灿烂,但她足够平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