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梁蓥把问到的事情如实禀告给江涵, 想了想,把霍决的忠告也跟她说了。
“这个世界上在工作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需要工作的人,另一种是需要工资的人。我不知道你朋友是哪种人, 但秦立是前者。如果你的朋友是明知把钱扔进大海里还要执着听个响的人, 我建议她不要投, 因为很大概率连响声也听不见。”
梁蓥当时没忍住顶嘴:“那没意义的事, 他们干嘛还抢着去做?”
霍决平静地回答:“投掷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有刺激感。而且一件事如果可以不顾后果、不计代价, 做和不做只是心情问题。”
梁蓥愤然,但江涵颇有所感, 还劝住梁蓥:“利益相关的事,难得他肯说大实话。”
梁蓥冷笑:“那是你没接触到他黑心的一面。”
江涵早看穿她, 故意道:“那你给我说说呗。”
梁蓥提了口气, 正要细细数来,脑子搜寻半天,却发现都不过如此。
记忆里她气得半死的事,回想起来竟然只是鸡毛蒜皮。
霍决虽然恼人, 可到底从来没有损害过她什么。
她当时其实还不服气地问了一句:“那你属于哪一种?”
霍决很坦然:“看阶段需求。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现在呢?”
“现在我两者都兼顾。我需要社会地位也渴望金钱, 并且我企图用金钱给我铺垫社会地位, 或者用社会地位牟利。”
江涵感慨:“其实在你心里, 你也觉得你们也还没结束吧。否则你连负面情绪都不会再有。”
梁蓥下意识反驳:“我本来是什么都没有了的……”
说到一半, 自己也圆不了场。
…
她近来心情极差。
闭展琐事繁多,上头发来指示, 说有杂志社想要采访她。
原以为是熟识媒体来例行每个季度的公事,结果收到采访稿才知道,是她手头那个小画家买了营销, 剧本和台子都造好了,等梁蓥登场呢。
Elena唏嘘:“居然是A家,之前他们主编还嫌我们近两年审美太差,拒绝把我们画廊写进城市宣传里呢。钞能力真是太了不起了。”
莫名其妙多了一项任务,虽然对梁蓥来说,也有打开知名度的好处,但甲方从合作到现在,所显露出来的傲慢实在是令人不爽。
那晚她加班留下来背稿,正好被总监逮到。
学姐说,过了下班时间就不是上下级了,拉她去喝酒,梁蓥讪讪地说不去画廊附近那家。
学姐冰雪聪明,一看就知道她在那里背了桃花债,开车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场所。
梁蓥的心思还沉浸在采访稿里,拒绝不了的工作就要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她想稍微改动一下,说点自己想说的东西。当然,是在不违背甲方初衷的前提下。
学姐见她愁云满面的,了然一笑,但她知道梁蓥是个聪明人,无需开解:“这个月十五号,这位尤大画家要办庆功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梁蓥咧唇,眼底一片戏谑:“这么大阵仗?”
“父母的决定吧,既为了给孩子足够的正向反馈,也要为她的将来铺路啊。”学姐递了递酒杯,“你也是,要学会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打算。”
梁蓥和她碰了一下,没有拒绝就是同意,心里甚至想好了给学姐的谢礼。尽管这是顺手人情。
分开的时候她给学姐叫了代驾,自己打车回去。
看着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夜景在自己眼中打马而过,她莫名想起过去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刻板言论。
例如有一些职业就是绣花枕头,牵条狗来都能做,比如策展人,比如艺术家,比如设计师……每天穿得光鲜亮丽然后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便被批评了也可以高高在上地反驳,是你没有审美……
但真的这么容易吗?梁蓥就着酒精发散情绪,想起自己这一路如何求学,如何进修,如何挤破了头,还托家里关系才拿到拍卖行的正式岗位。
同期里佼佼者如云,头上更是顶着无数个简历更漂亮、学历更优秀的前辈,眼看着再待个三五年,升specialist也无望,梁蓥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下定离开香港的决心。
回到京都以后,她其实和从前的同事保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
听到走马上任的新官仅毕业于一所二本艺术学院,但销售能力满分后,梁蓥也只是释怀一笑。
她的二十岁,被各种竞争、排名和选择包裹,毕业后她不是没有想过攻读phD,但过去漫长的读书生涯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成就感和意义。
父母劝她把目光放宽,就算出国也没关系,但是谁来承担她的学费,谁多谁少,又是一个议题。
如果单纯是钱的问题还好,可离婚以后,他们总喜欢用物质付出来衡量谁更爱孩子、谁更负责任,好证明自己的人格比前任高尚。
梁蓥想这些回忆想到头痛,仰躺在沙发上,难以置信自己的过去竟然如此艰辛。可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仗着有家人兜底。甚至在同行看来,这些都只是必经之路而已。
她情绪正低落,霍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这个人说要追她,却不如过去她所接触过的男人们殷勤。
梁蓥小小地抱怨过,可心里是认可的。她长大了,事无巨细的关心或者报备反而是累赘。她需要伞的时候,他给她伞就好了。
她接起来,声音拉长得像动画里的卡通人物:“喂——”
他明知道她在犯困,还是问:“谁在说话?”
梁蓥说:“麦兜。”
她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又问:“你知道麦兜是什么吗?”
那边嗯了一声:“只知道是一只猪。”
“你真烦啊。”梁蓥换了个躺姿,“找我有什么事?”
她问完,心里浮现出一万种套路对白。比如“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你说我找你能干嘛呢”……
但霍决从来不说废话:“大概十分钟,会有人把东西送到你家门口。”
梁蓥眉心一跳,坐起来:“什么东西?”
“小礼物。”他毫无自己给了一个惊喜的自觉,仿佛他们早有约定。
梁蓥特地回忆了一下,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节气。
她很想问霍决为什么,但想到他或许就在等她问,她突然就不想开口了。反正是他先斩后奏。
过了一会儿,真有人摁门铃,梁蓥让他放门口就好。
又过了两分钟,她去开门,垂眸就看见立在地上的一束黄玫瑰,还有旁边的橙色盒子。
相得益彰的颜色,像太阳和向日葵。
梁蓥拆开看了一眼,终究还是给霍决回了个电话。
“喂?”
“你什么意思啊?”她开门见山。
“朋友在选礼物,我让她顺便帮我挑一份。拍了照发过来,我觉得这个款式很适合你,所以就让人给你送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
“因为我连挑礼物的时间也没有。”
梁蓥咬咬唇,所谓钞能力,她也是享受到了。
她喜欢的,但嘴上还是说:“下次请注明自愿赠予。”
“好的。”他似乎点了下头,“你喜欢吗?”
“喜欢包,喜欢花,但不喜欢你。”
“我暂时没有这种要求。”
“那你用钱砸我?”
“这个牌子上次见你背过,应该算不上砸。最近比较忙,刷刷存在感而已。”
梁蓥哼了一声。
霍决听到了,“那你早点睡觉吧。”
她没回,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头的男人看着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突然有点懊恼。
他是没什么目的,但或许下次可以跟她提一点小要求?
不然连一句晚安都听不到。
-
尤嘉去给侄女买包包,顺便给自己拿了一个,加上霍决那份,这个季度的新品几乎都让她包圆了。
好在她平时配货多,不然都拿不下来。
她故意用这件事向霍决索要回报,霍决知道她在开玩笑,无赖地表示除了钱,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尤嘉笑他说话像个渣男,昨天那个包是不是送给抓你的那个女孩了?如果你敢用刚刚那种轻浮的语气和人说话,小心被甩。
霍决还不至于跟她取经,“管好你自己吧。”
他居然没否认。尤嘉更好奇这件事了,追着他问。
梁蓥和夏薇进来的时候就分开了,学姐有自己的朋友要寒暄。
她本该跟去的,但夏薇让她先过去和尤家的人打个招呼。
偌大的会厅,梁蓥还没找到甲方,倒是先看到了霍决。
她远远就看见他和一位出挑的女士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谈笑风生,周围人山人海,却非常自觉地没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去,甚至似有若无地给他们隔开一个空间。
意外涌上心头,看清那女人的面孔后,梁蓥感觉到另一种情绪正在迅速把偶遇的那点窃喜取而代之。
她还没分辨清楚那是什么,身体就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她朝反方向走去。
霍决若有所感般抬头,却只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士。
尤嘉问他:“在看什么?”
他顺势脱身,“看到一个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尤嘉才不吃这套,跟着他:“谁?你才回国多久,哪来那么多熟人?不如跟我走吧,也是时候去和我哥他们打个招呼了。”
霍决当即调转脚步。
尤嘉翻了个白眼,骂他果然又在诓人!
合作了那么久,梁蓥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画家真人。
如她所想,是个跋扈、漂亮又不失机灵的小女孩,这些性格既体现在她和梁蓥打招呼的态度里,也表现在作品中。
即便是金主,该有的客套还是不能少,尤家夫妇向梁蓥表达了赞美和感谢,话术简直像流水线里淌出来般丝滑,都不带重复的。
梁蓥笑得脸都僵了,尤母的手还搭着她。
好在夏薇很快就过来了。
梁蓥听见她的声音,扭头的瞬间松了口气。
却在看到她身后并行而至的一男一女后,蓦地提起心来。
尤嘉正和霍决说呢,本来侄女更喜欢大象灰,现在的小女孩就喜欢装成熟。可他偏要拿走送人。待会到了侄女面前,可别说漏嘴……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梁蓥手里的包,正正好是那个款式,那个颜色。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贝贝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