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场面尴尬得可以。
聂辰把车开到正门, 却没想到梁蓥和霍决一起出来了。
许思和苏芸紧随其后,到了门口站定,许思往前一步,表面是在和梁蓥寒暄, 实则探究的眼神一直在往她和霍决身上瞥。
尽管梁蓥和霍决彼此连招呼都没打, 但许思仍嗅出一点不同寻常。
霍先生刚才在包厢里的尖锐和刻薄此刻化作冷漠, 明明都是一样的生人勿近, 但在细小的举动上却又微妙的不同。比如刚才从回廊出来的时候, 霍决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让梁蓥先走。
这或许只是礼貌, 但梁蓥没说谢谢。
许思心念,她这位小姑子恐怕是彻底没戏了。
聂辰见到霍决, 顷刻下了车。
霍决年长他四五岁, 尽管没见过几次面,但他一般喊这类人叫“哥”,显得亲密些。
许思不认识来人,听称谓, 兀自把他们当做一家。且聂辰年轻清爽,小姑子的婚事一直没着落, 有机会认识一下, 也算是弥补了今晚的失落。
霍决对这样的示好接受无能, 聊过两句便把话头牵给了许思。他径直离开去提车, 从头到尾没回应过苏芸仍含情脉脉的目光。
梁蓥站在原地,看得分明。
聂辰被困住, 她上车也不是,直接走了也不是。
偏许思看见她肢体上更靠近聂辰的车,问了一句:“你们一起来的吗?”
“对。”梁蓥懒得和她打哑谜, “谈个合作。”
许思了然,点点头,不是情侣就好。心里嘀咕,也是,有珠玉在前,哪里还看得上别人呢?
奥迪无声无息地停在梁蓥身后。
车窗降下来,她看到眼前所有人都停下对话,才若有所觉。
霍决没理会他人的道别,只看着她。
“我送你?”
梁蓥想到许思刚才暧昧的眼神,天知道她此刻真的跟霍决走了,会传出怎样的桃色绯闻:“不用了。”
霍决驰骋而去。
路上,聂辰借着红灯的空隙瞥了梁蓥好几次,欲言又止。
梁蓥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义务。
包包里的手机一直振动个不停,她想也知道是许思的八卦之魂在沸腾。
默了一会儿,她问聂辰:“刚才和你聊天的女孩儿,是谁呀?”
她和许思显然是认识的,问的只能是苏芸。
聂辰老实道:“貌似是霍先生朋友的妹妹。”
梁蓥不再说话了。
他一贯如此。装作视而不见比直接拒绝要方便得多。
一些过去她没兴趣的事,比如许思到底嫁进了怎样的家庭,听过的闲言碎语陡然在脑子里鲜明起来。朋友的妹妹……确实要留有余地。
她心情明显不佳,聂辰下车的时候和她说了句晚安,梁蓥合上车门才反应过来。敲敲车窗,回了句类似的话,把礼数补上。
沿着阶梯往家的方向走,梁蓥若有所感似的,突然回头。
夜色下,目光里所有的景物几乎都是暗调的。月亮是冷的,树叶是灰的,唯有那盏路灯亮眼,投落一层橘黄色的光芒,裹住梁蓥的好奇心。
她走过去,今天穿的细跟短靴发出略微快促的声音,像心跳的鼓点。
她没考虑失败的可能,径直伸手拉门。
她坐进副驾驶。
霍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面上并没有她走来时所猜测的游刃有余。
阅读灯下他的双眸带着些许寒意,可车内明明暖意如春。梁蓥以前就有些畏惧他这种锋利且严厉的表情,不由得忐忑了一下。但终究嘲讽战胜了理智。
她嘴角上扬,“三十二岁,结婚确实刚好。”
“我和谁结?”他移开落在她眼睑的目光,视线里却还保持着细碎的粉色。
“别问我。”梁蓥道,“谁能做得了你的主?”
霍决面对指责,想到刚才等待的时候,李正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饶是再敬重的长辈,也没办法操控他的意愿,霍决一句“我从来没打算结婚”都已经到嘴边了,又咽了下去,回答:“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李正怒吼,又来这套!我看等到我死了,你都还是孤家寡人!
霍决却不觉得孑然一身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完整的纯粹的自由令他身心愉悦,至于世俗口中的孤独和寂寞,不过是经济条件不足和精神世界匮乏所导致的副作用。他并没有这种症结。
他本以为这是他的天赋,但此刻见到她,才发现这是一种毅力。
见梁蓥脸上浮着浅浅的愠色,他疑惑了,她貌似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不是战战兢兢就是避如蛇蝎,并且经常性视而不见。
“我印象里你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霍决由衷地觉得不解,“是聂辰比较幽默吗?”
梁蓥既然在同一家餐厅遇到他,就做好了被他听到动静的心理准备,她承认是的,“我们都是年轻人,自然比较聊得来。”
霍决哦了一声。
梁蓥又问,“倒是你,朋友的妹妹拒绝起来应该很为难吧?”
“不为难。”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我一把年纪了,对刚满二十岁的小孩下手,像话吗?”
他用自嘲的语气说出梁蓥的言外之意,坦荡到无可指摘,却格外气人。
梁蓥不为所动,“只要你想,谁又敢置喙什么?”
他的独裁她是领教过的,尽管仅限于一些日常琐事,但以小见大,他的性格底色即是如此。
沉默在逼仄的空间里流动。
像铜丝老化的灯泡,时明时灭,总以为要亮起来了,但终归还是暗了下去。
梁蓥突然觉得好没意思,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接招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虚握着车把手。
霍决说有。
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直觉告诉梁蓥,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危险了,但她还是问了:“什么?”
霍决偏头,在她那边的车窗。
“下雨了。”
像是应验他的话似的,车窗上细密如银针的雨纹突然消失,水泼似的动静自车顶传来,雨渍顷刻融化。整个世界陷入雨幕里,远处的霓虹晕成一团。
梁蓥皱眉,“你车里没有伞吗?”
霍决记得是有的,但,“现在下车,你的小靴子立马就会变成水鞋,然后报废。”
她咬牙,“那你开过去。”
“感冒才好,别折腾了。”他拒绝,“坐着吧,等雨停了再走。”
“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真是抱歉。”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么?”
“只是礼貌用语。”
梁蓥深深地抿了下唇瓣,手收回来,双臂环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问:“今晚都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梁蓥故意激他:“我和聂辰一见钟情,打算闪婚。明天给你发喜帖。”
霍决笑出声来,真挚的。
她不知道他笑是因为觉得她和自己心有灵犀,这样荒谬的玩笑都能次第出现。梁蓥拧着眉毛,“你有什么毛病吗?”
“可能吧。”霍决没解释,“或许是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先结婚了,心有不忿。”
“那么,梁圆圆,在你闪婚之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大雨仿佛把夜晚洗淡了一个颜色,月色倾压下来,更显得此刻车内火星四溅。
霍决眸中的情绪明晃晃的。她看清了他的好奇,很干净很纯粹的疑惑,并非她常见的那种故作不懂,目的是耍着人玩。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我了?”
惊雷轰地一声劈开天际,天地仿佛夷为平地,梁蓥不由得分神往外看了一眼,然而那一瞬的刺目闪过后,一切如旧。
她定下心神,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并没有具体的节点,时间本就具备磨耗的弊端,且不会留下日日留下痕迹。
她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答完自己也觉得敷衍,心里忐忑他接下来会不会问,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毕竟心照不宣一旦变得具体,难堪也会随之清晰。
霍决垂下眼,似乎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他的思考让人煎熬,但梁蓥知道,他无论问什么,她都会说实话的。
因为没有撒谎的必要,她虽然胆怯,但她要求自己坦然。即便不从容,也不要逃跑、否认。否则只会显得很可怜。
阵雨过境,逐渐式微。
梁蓥觉得该说再见的时候,他又问:“那么对你来说,再次喜欢上同一个人会很难吗?”
心脏好像被人攥了一把。
梁蓥觉得,是很难的。因为放弃的时候,也很难。
抛去沉没成本,那种血本无归的感觉才更让人恐惧。她不是赌徒,没必要再押注。
霍决不想听这个:“权衡利弊的过程你放心里就好。我要的是你的直观感受。”
“感受就是我不想。”她老实说,“我们这段时间应该是在暧昧吧?说实话我很难抗拒你的魅力,所以屡屡上当。可如果真走到要确认关系那天,我大概率还是会拒绝。”
年少时没能拥有的东西,长大后难免仍被吸引。
她已经在他身上找到了初恋的意义,对此不需要更多的注解了。
人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这也是她喜欢暧昧,却不喜欢与人交往的原因。
“所以如果我一直靠近你,你还是会心动的,对吗?”
梁蓥怀疑他情绪一直这么稳定的原因在于,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语言筛选体系——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话听。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记仇得想回敬一句,你确定你要做这种蠢事吗?
但眼前有另一笔账可以算。
她冷笑着问他:“所以到底是谁在耿耿于怀?”
“现在是我。”他并未被激怒,“但也可以说,一直是我。”
“不至于,我承认我以前是不理智……”梁蓥自嘲。
“梁圆圆,”雨停了,“我们对这个成语的理解是否有一些偏颇?”
耿耿于怀的人怎么会是她呢?
她想的一直是怎么放下和忘记。
他想的却是,该怎么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