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共振
-
进了酒吧, 宛如置身海底世界,不同深浅的蓝色灯光交替变幻,时而幽暗, 时而清透,每张面孔都显得不真实。
但基因的力量实在神奇。
向雪晴几乎没费功夫, 轻而易举,就辨认出了那张脸。
五官清秀,深黑色头发微卷, 瘦长的指骨握住话筒,闭上眼,唱一首日语歌。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身量却仿佛已经成年,姿态随意,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舞台。
音乐舒缓而迷蒙, 台下的男男女女, 随之摇晃身体。
向雪晴仰起头, 定定站在暗蓝色游离的光斑中,关节如同生锈, 动也不动。
陆思杨叫了好几声, 她都没反应,他索性就着外套,扣住她的手腕。
穿过人群,在吧台坐下。
“喝什么?”
“随便。”
“这里没有随便。”
“那柠檬水。”
陆思杨挑眉毛, 说在酒吧喝什么柠檬水,见她仍旧神游天外的模样,摇了摇头,要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
向雪晴探出手指, 摸到杯壁冰凉的水汽,打了个激灵,找回几分神识。
那张相似的脸,无声地提醒她,即使过去许多年,早已有了全新的,幸福的生活,被抛弃的事实依然不变。
“他……是在这打工吗?”
陆思杨撑着脑袋,说不是,只是闲暇时过来表演的。
“那他,还在读书吧?”
“从前在西城音乐学院附中,但马上要去西城实验了。”
“西城实验?”
向雪晴拢了拢外套,面露惊讶。
毕竟是西城最好的中学,这几年,分数水涨船高,越来越难考,而台上那人,明显不符合实验主流的踏实气质。
“家里有点关系。”陆思杨偏头望去,“听说父母在教育局……之类的地方。”
向雪晴默了下,跟着投过视线。
音乐结束,少年在呼声中跳下舞台,宽松堆叠的牛仔裤上,铆钉刺眼闪亮。
有人喊他的名字,孟星野。
向雪晴握住玻璃杯,手心湿凉,想该是哪两个字,星野?
他出生在晚上吗,她完全没印象了,或许是取自“星垂平野阔”的意思。
盼望许久,肯定会认真地取个好名字,气象开阔,期待以后大展宏图有所作为。
海浪般幽沉的光线中,向雪晴目光飘忽,一路跟随,眼眶不自觉发胀。
孟星野拨开人群,在靠窗的卡座坐下,不时有人上前搭话,他一口一口地喝水,态度并不热络,但也会说上那么几句,女生随即露出失望神色,悻悻离开。
陆思杨观察了会儿,抬下巴示意。
“挺难搞的,要过去看看吗?”
向雪晴扬起脖颈,咽下最后一口酒,喉咙里酸酸凉凉的。
她跳下高脚椅,脱了外套还给陆思杨,捋平裙子上的皱褶。
还未走近,就被两个折返的女生拦下来,好心告知:“不用去问啦,没机会的。”
向雪晴视线笔直,忽略身后各色目光,继续朝窗边走去。
外面在下雨,沙沙作响。
孟星野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杯子,视野里,出现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他头也不抬,没什么情绪地说:“抱歉。”
对方却并未移步。
“抱歉什么?”
“抱歉,没兴趣交朋友。”
“我没想和你交朋友。”
嗓音凉柔,比他更甚几分。
孟星野睫毛微动了下,这种类型,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听了首歌,就自以为是地觉得他特别,或者了解他。
他依旧垂眼,心下嗤然,面上却不显露,神色清清淡淡。
“抱歉,不喜欢女生。”
数秒过去,却没有预料之中的讶然,面前的人忽地笑了声。
很轻,混在雨声中,如同叹息。
孟星野不禁抬头,难以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漆黑幽静,似乎有种异样的吸引力,令人不知不觉,深深陷进去。
漂亮精致的人,他见过了太多,但从未有人带来,如此强烈的共振感。
向雪晴弯了弯眸:“真的吗?”
孟星野望着她,嗓子突然有一点堵,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又想说些别的。
他起身:“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向雪晴歪头:“哪里?”
孟星野说不明白,与生俱来的熟悉感,超越了记忆。
“你应该记错了。”
向雪晴很淡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原本执着的问题,瞬间变得无关紧要,而他眼中的叩问,亦不是她该解决的。
孟星野追上来:“等等。”
向雪晴回头:“还有什么事?”
长发披肩,眉眼柔软,淡蓝色长裙,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袅袅婷婷。
他确定,自己喜欢的不是女生。
但是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心脏会如溺水般,难过得说不出话。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星野站在原地。
他真的问了吗,没有回音,灰蓝的影子,仿佛是梦中意象,凝聚成了人形。
转瞬消失在眼前。
-
舞池中,挤满了人,深深浅浅的蓝色,向雪晴闭了闭眼,一滴水回到大海中,没有痕迹地融进去。
抒情的音乐中,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感觉像是在福利院坐滑梯,攀爬时吃力而痛苦,坠落却轻盈而迅速。
多么没趣味的过程。
乐此不疲地玩了许多年。
向雪晴后知后觉,笑了一下。
陆思杨俯身,问她头晕吗?
她掀眼:“清醒得不得了。”
纯净如雪的面庞,眼神恍恍惚惚,大言不惭地说没关系。
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陆思杨担心,揽过肩膀,将人带离舞池。
没走几步,碰上神色冷清的少年。
孟星野抱着臂,问他们去哪。
向雪晴瞧了瞧他:“和你有关系吗?”
被她盯着,孟星野放下手臂:“身体不舒服的话,舞台后面有休息室,我带你过去。”
“不需要,我……很好。”
她想要挥手,脚步却歪斜。
孟星野眉头微动,手脚似不由自己,本能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思杨,低头轻声问:“他是你朋友吗?”
向雪晴站稳了,舌头有点打结:“他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
孟星野:“你还清醒吗?”
“当然。”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在,福利院……”
孟星野微怔:“福利院?”
她断续说:“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你不知道吧。”
他应该知道吗?
孟星野:“哪里的福利院?”
陆思杨听不下去,皱眉道:“查户口呢。”
他攥住她的腕,将人护在身后。
孟星野亦没有松手,表情平静地说:“我担心她受伤害。”
陆思杨冷笑:“她受过最大的伤害,都是因为你。”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和她从前就认识?”
“你们不认识。”
孟星野追问,陆思杨却不说了。
四周嘈杂,模糊声响起伏在耳膜,向雪晴已听不清,两人在聊什么。
舞池边,光线昏暗不明。
少女清淡白皙的面容,沾染些许醉意,两颊泛起微红。
她的身旁,站着两位风格迥异,但外形同样出类拔萃的少年,一左一右,各自握着她纤细的腕,谁也不肯先放开。
这场面,饶是在酒吧也不多见。
不时有目光停驻。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冷极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陆思杨和孟星野俱是一怔,循声望去。
裴霁阳站在光影交界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眸色深沉,直直落在两人触碰她手腕处。
被他目光一扫,陆思杨下意识松了手,孟星野指尖微顿,也缓缓放开。
骤然失去支撑,向雪晴踉跄了下。
裴霁阳上前,伸手揽过她的腰。
“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
向雪晴仰起脸看他,眼睛努力睁大,尝试聚焦,最后放弃,额头抵住他的胸口。
“哥哥,你怎么来了……”
裴霁阳垂眼:“还能走吗?”
向雪晴揪着他的衬衣,放心地将整个身体靠过去:“我能走直线。”
“喝了多少。”
“没多少。”她手指在他胸前比划,“就,这么大的,一小杯。”
裴霁阳面无表情,扣住她的手。
陆思杨也叫了声“哥哥”,解释说:“她只喝了杯果酒,度数不高。”
裴霁阳并未理会他,视线偏过,落在孟星野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帮她整理裙摆,手臂穿过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向雪晴轻哼了声,脑袋蹭了蹭,自动在他颈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
“等等。”孟星野忽然开口。
裴霁阳脚步停了下,却没回头。
孟星野注视他的背影:“她需要休息。”
“不劳费心。”
“她叫你哥哥。”孟星野向前一步,“但她刚才说,在福利院长大……”
“跟你没关系。”
裴霁阳扔下几个字,手臂揽得更紧,分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
-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
向雪晴靠在车窗,路灯光影如流水般,掠过她的侧脸,双眼紧闭,鼻息轻然,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弱阴影。
红灯亮起,车子停稳。
雨刮器规律来回,出租司机专注望着前方信号灯,并未留意后座。
裴霁阳微垂眼睑,抬起手,缓慢地,用指腹拂过她的下唇,触感柔软、微凉,带着果酒隐约的甜香。
梦中,向雪晴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将他的指尖含住。
裴霁阳眼神更深,盯着那张迷蒙的脸,指节微曲,在唇瓣上按了一下。
只会叫哥哥么。
就在这时,红灯转绿。
重新启动的惯性,让向雪晴的头在车窗上磕了下。
她蹙眉,迷迷糊糊睁开眼,撞进那道未经收敛的目光里,又深,又暗,饶是意识不明,仍不受控制地心悸。
嗓音含混:“哥哥……?”
裴霁阳收回手,眼睛望向窗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无波无澜。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