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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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二楼卧房门前, 远远地,看见温若宁靠在床头,神情疲倦, 眼圈一片红,向雪晴的心便立刻揪了起来。
裴其坤坐在床边, 喂温若宁喝完水,扭头看到向雪晴,脸上带了温和的笑意, 起身问她外面冷吗,让她快进来。
裴霁阳几乎寸步不离,紧跟身后, 裴其坤收敛笑容:“霁阳,你先出去。”
向雪晴侧目,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俩一块过来吧。”
温若宁手撑着床, 往起坐了坐。
裴其坤连忙去扶她:“阿宁, 要说的事和霁阳没关系, 小雪在就可以了。”
温若宁说:“那怎么行,咱们是一家人, 重要的事, 大家都应该在场。”
裴其坤顿了下,说也是。
向雪晴心乱如麻,不知道温若宁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咱们”里,是否包括自己。
“小雪,怎么站那么远?”温若宁偏着头,朝她招手, “来,到跟前来,坐这。”
向雪晴挪着步子走近,手按床沿坐下。
温若宁端详她:“最近准备期末考试,晚上熬夜学习,饭也没好好吃,人都瘦了。”
“还好的,高三大家都这样。”
“你这孩子。”温若宁摇头感慨,“无论遇上什么,从来不喊一句苦,一句累。”
向雪晴淡笑说:“本来就不苦的。”
那张脸与自己实在是像,尤其是眼睛,温若宁仔细瞧了会儿,微垂的睫毛,遮不住黑白分明的颜色,纯粹而干净。
难以想象,过去十几年里,大多数时候她并未被生活优待过。
寻找女儿多年,虽然怀抱希望,但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心气渐失,身体也越来越差,她早已做过最坏打算,经常想,这辈子反正就这样了,等个天气好的日子,不如归去。
没想到,无望等待中,人却回来了。
喜悦冲淡了一切,最开始,她是完全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的,时间久了,心静下来,偶尔也有几缕疑虑,飘上心头。
猜测未成形,便被她主动回避掉,只告诉自己别多想。
直到那日宴会走廊,电话里声音刺耳,理智被迫恢复,将所有线索收束,连外人都知晓的真相,终于浮现。
腿脚无力,执念深沉,有限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她被困得太久了。
甚至都忘了,原本是个极坚强的人。
醉酒后的丈夫,比平时更听自己的话,问什么答什么,用不了几句,连动机,带如何实施的,和盘托出。
身后的人已经睡去,温若宁面对窗外,仰头望向茫茫的天,星星又多又亮,哪颗是她的小雪呢?
世界上,还有其他的许多“小雪”,也差一点变成星星吗?
眼泪无声地淌着,深蓝色天幕模糊,星芒微弱,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思念愧疚,失落伤心。
又或者,感怀无常,为那一颗星,也为所有闪烁的命运。
那个生在同天,也叫作“小雪”的孩子,眉眼低垂,总是怯怯的模样,生怕哪里做错。
可她又有什么错呢?
温若宁神情不忍,轻叹一声,拨了拨向雪晴耳畔的发丝:“你养父母的事,要不是今天正好碰上,没打算告诉我吧?”
向雪晴抬起眼,对上那道透着怜惜和心疼的脉脉目光,不由语塞:“温阿姨,这个,说起来太荒谬了。”
“你是指,朱丽收养你,是为了给她弟弟朱大鹏生孩子的事?”
她低声说:“差不多。”
“你怕我不信?”
“不是。”
“那是什么?”
“……”
向雪晴答不上来。
裴霁阳眉头动了下,正欲开口,裴其坤斜过一眼,示意他先别说话。
温若宁捉起向雪晴的手,用力握住:“你从前受过的委屈太多,不相信能解决,也不相信有人肯为你做主,所以,干脆埋在心底,谁都不说,是不是?”
也许吧,对于痛苦,她不擅长剖析由来,更习惯直接承受。
反正大部分痛苦总是来得毫无根据。
向雪晴声音放轻:“您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该再让您担心。”
“傻孩子,这是哪的话,我问问你,你在家里三年多,哪一天没有为我着想过?”
“这都是我该做的。”
“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
温若宁攥了攥她的手,眉头皱起来,“咱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难道只允许你担心我,不允许我担心你?”
急切的语气里,浓浓的关怀汹涌而来,向雪晴喉咙发涩,把脸别开了。
裴霁阳正要上前,裴其坤已先他一步,递过纸巾:“小雪,你养父母的事,是叔叔掉以轻心了,处理得不好,温阿姨知道了以后,心里很自责,没有别的意思。”
“裴叔叔,温阿姨。”向雪晴鼻子抽动了下,忍着快要夺眶的眼泪,哽咽说,“这本来就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不用自责的。”
“哎,哪能呢?咱们是一家人。”
“可我……”
可我明明不是,明明不是你们的亲女儿,我是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人,是被人领养也只因为有利可图的人……
向雪晴咬了咬唇,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落而出。
温若宁见状,眼眶不觉也湿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声“这孩子”,将人揽进怀里。
雪夜寂静,两人相拥流泪,时间仿佛回到最初的秋天。
裴其坤闭眼,缓了口气。
裴霁阳微低着头,缓慢地眨了一眨眼,唇抿成条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温若宁呼吸不畅,咳嗽了声,向雪晴连忙松开,递纸巾递水。
等场面缓和,裴其坤适时开口:“小雪,叔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向雪晴抹了抹眼角:“您讲。”
“相处这么久,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和你温阿姨,还有你霁阳哥哥,就这三个人,人无完人,总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向雪晴摇着头:“裴叔叔,你们……”
裴其坤摆手,表示先让自己说完:“但我们对你的心,都是真的,我们两个,早就把你当成了亲女儿。”
如雷贯耳的一句,向雪晴抓紧了被子,耳畔嗡嗡地响,似乎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是真的吗?魔法生效了吗?
窗外雪花纷扬,裴霁阳目光淡下来,从三人身上挪开。
“小雪,你没有父母,我们没有女儿,老天凑巧,让咱们做了家人。”
裴其坤缓声说,“你要是不嫌弃……”
向雪晴立即摇头:“怎么会,你们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会嫌弃。”
裴其坤眼中闪过欣慰,和温若宁对视:“我就说吧,真心换真心,小雪肯定愿意的。”
温若宁握紧向雪晴的手,微仰着头,眼睛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
“小雪,你说的话当真?”
她强忍着眼泪:“温阿姨,只要您愿意,我永远都陪着您。”
温若宁喜极而泣:“好,好,太好了。”
裴其坤微舒了口气,靠在窗沿,听着两人亲如母女地聊天,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慰藉,直到向雪晴再次称呼“温阿姨”时,他打断:“还有件事,算是叔叔的不情之请。”
“您说就是了。”
“你回到家,有段时间了,如果愿意的话,以后就不喊我们阿姨,叔叔了,也和你养父母做个区别。”
向雪晴怔了瞬,忽地明白过来。
裴其坤补充:“当然你要是不适应,怎么叫都行,没关系。”
大脑空白了几秒,向雪晴从未想过,这辈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调整呼吸,对上温若宁期待的眼神,嘴唇轻颤了颤,发出那个久违的音节。
“……妈妈。”
清清淡淡的一声,温若宁眼泪却立即流了下来,低下头,两手捂住脸。
裴其坤揽过她的肩,轻轻拍着。
“阿宁,咱们有女儿了。”
烟花在脑中不断炸开,有几分钟,向雪晴什么都没想,静静地,感受着梦幻似的时刻,直到余烬逐渐冷却,她倏然反应过来。
扭头望去,窗边的身影已不在。
只有茫茫的,沉默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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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向雪晴有心留意,但除了称呼和裴霁阳的态度以外,生活似乎并无变化。
她想找机会,单独和裴霁阳聊几句,但他总是神色淡然,不着痕迹地避开。
马上就是年关,在温若宁指挥下,裴其坤和裴霁阳两个人,搬着梯子,爬上爬下,贴了窗花,对联,挂了红灯笼,家里到处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氛围。
裴霁阳收完梯子,两手沾满灰,走到一楼客厅旁的洗手间,向雪晴捧着个瓶子,正在低头拆包装。
他眉头微动:“干什么?”
“洗手液没了,换瓶新的。”
裴霁阳略点头,随即转身上楼。
向雪晴赶忙放下瓶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进了三楼卧室。
“等……等等我。”
他手臂抵在门框,好整以暇地看她。
“不累么?”
“我,我不累的。”向雪晴小心翼翼,“想和你聊聊,有空吗?”
“没空。”裴霁阳微抬下巴,就要关门。
“等一下,哥哥。”
她伸手挡住门,“你别赶我走,你忙你的,我就站在旁边说两句。”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向雪晴,咱们什么关系?”
“兄……兄妹。”
“这是洗手间,你确定要看着我忙?”
裴霁阳唇角微扯,冷冷一笑,“你对兄妹关系的认知恐怕有问题。”
向雪晴噎了下,手指蜷缩收了回去。
他睨她一眼,关上了门。
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也不可避免地显露在日常相处中,虽然仍有兄妹该有的亲密,但肢体接触明显少了,不再牵手,也不再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温若宁有所察觉,在她心里,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并未往其他地方想。
只理解为长大后的边界感。
有天在饭桌上,温若宁随口提起,说半年不见,裴霁阳行为举止稳重许多,似乎没从前那么黏妹妹了。
裴其坤附和,说读了大学,肯定要有几分成年人的样子,另外问他生活费够不够,以后每月翻倍,免得谈恋爱放不开。
裴霁阳头也不抬,说学业忙,没空。
温若宁笑道:“你现在怎么跟小雪似的,就知道学习。”
向雪晴连忙否认:“我和哥哥差得远,哥哥在北大,课程肯定很要紧。”
裴霁阳斜眸:“还好,没那么要紧。”又说起她的成绩,“保持这几次模拟考的状态,你去北航或者北理,应该没问题。”
都是北城的学校,向雪晴心里莫名一紧,不禁磕绊道:“也,也不一定吧。”
他淡淡说:“那小雪想去哪?”
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向雪晴一时难以回答。
“还有四个多月。”温若宁数月份,“万一小雪能去北大呢?”
“也是。”裴霁阳颔首,“是我考虑不周。”
向雪晴捉紧筷子,低下头。
“对了霁阳。”裴其坤轻咳,“我上个月,和北大的陈老师吃饭,听说,你参加的课题组,组里有个直博的学姐,对你印象不错,你们私下接触过吗?”
“没有。”
“是姓高吗?。”
“没注意。”
“霁阳,大学不只是学知识的地方。”裴其坤语重心长,“多和同学们交流,建立良好关系也是非常必要的。”
向雪晴埋着头,用筷子戳弄一只螃蟹。
裴霁阳微微侧过身,拿起那只蟹,剥出一条完整的腿肉,放回碗里。
“对姐弟恋没兴趣。”
“姐弟”二字似乎意有所指,撞上那双无甚所谓的眼睛,裴其坤把话咽了回去,生怕适得其反,他讲出什么更大逆不道的东西。
温若宁倒不在意:“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裴其坤应声,换了个话题。
稀松平常的聊天声中,碗里又陆陆续续多出剥好的蟹肉,向雪晴逐渐找回心跳频率,夹起来,缓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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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向雪晴翻遍最近的卷子,终于发现一道他没讲过的题。
她心情忐忑,在他房间门口待了会儿,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等了五分钟,才用手机发消息。
向雪晴:你睡了吗?有道数学题不会,可以现在问你吗?
向雪晴:[可怜][可怜]
消息发过去,迟迟没回复,她翻出个兔子道歉的表情包,点击发送,又等了五分钟,仍然没动静,只好敲了两下门。
“哥哥,你在忙吗?”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向雪晴不禁沮丧,准备走,门突然开了。
裴霁阳赤着上身,只穿了条松垮的长裤,头发微湿,像是刚从浴室出来,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这半年来,他在宿舍洗完澡,经常懒得穿上衣,套上裤子,捞起手机就和她视频。
如此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向雪晴不是没见过,甚至以为自己已然适应了,没想到,当面的视觉冲击,比视频大得多。
向雪晴别开眼,折叠手里的卷子:“我,我不知道你还没洗完澡,打扰了。”
正要转身,却被他扣住手腕,往身前带了一把,蒸腾的热气扑面,瞬间将她包围。
“题目不会做?”
“……嗯。”
“怎么想的,这会儿来找我?”
嗓音低而沉,混合些许湿润的水汽,惹得人耳根发烫,连着脸也红了,仿佛她来得格外不是时候。
空气里拂过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眼前是轮廓分明的腹肌形状,向雪晴眨眼,视线找不出落点,颤着声说:“哥哥,你……你如果不方便,还是改天吧。”
裴霁阳垂眼一笑,声音很轻,一手扣紧了她的腕,另一手合住房门。
“妹妹的事,我什么时候不方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