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卧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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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向雪晴就后悔了,她怀疑这里的蚊子真带了毒,咬得她神智不清。
“我的意思是, 咱们,虽然不是亲兄妹, 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相亲相爱的,你如果不嫌弃……”
裴霁阳看着她, 唇边抽开一丝笑容:“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他反攥住她的手,往前拽了把,向雪晴身子歪了下, 手撑在他胸口,正是心脏位置。
她的心恍然跳快了:“我,我不知道, 就是有点害怕。”
“怕我?”
“不是怕你。”
向雪晴摇头, 讲不清楚, 那种患得患失的惶恐感觉,浮在心口呼之欲出, 但只要想用语言形容, 就会迅速坍塌掉。
他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咱们回到以前那样,你别怕我,也别再跟我客气, 好不好?”
向雪晴点了一下头:“像以前那样,继续好好做兄妹。”
裴霁阳顿住手,指尖停在她的发丝中。
空气有片刻凝滞,向雪晴以为是“兄妹”两个字说错了, 立即补充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想替代谁,也肯定变不成你亲妹妹,你要是介意的话,咱们就只表面上……”
话未说完,被按在后脑的那只手一带,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向雪晴止住声,只听他低低地说:“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怎么想?她的大脑忽然变得混乱。
手指屈伸着,不知道该往哪搁。
裴霁阳扣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刚才不是还说,要和我相亲相爱么。”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下,“嗯?”
大概是山里的夜太静了,万籁俱寂,低哑嗓音拂过耳畔,温柔得如同幻觉。
况且话本就是她说的,向雪晴手臂往前伸了一伸,将他环住。从前又不是没抱过。她很快说服自己。
时间静默地流淌,不知过去多久,直到裴霁阳说要去喝水,两人才分开。
他背对她站着,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喝完多半瓶矿泉水。
向雪晴两手按在床沿:“哥哥,你很渴吗?要再喝点别的吗?”
“不用。”裴霁阳搁下水瓶,两手抄进裤袋,转过身,微微躬身靠在窗边。
“我那还有瓶柠檬水。”
“专门给我拿的?”
他唇角挑起个弧度。
向雪晴轻点头:“怕你喝不惯这里的水,下车时顺手带了瓶。”
他唇边的弧度扩散开:“嗯。”
她指了一下:“在包里。”
裴霁阳目不转睛,笑着说好。
眼神里几分意味不明,向雪晴摸摸耳根,莫名有些脸热,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从前就是这么相处的吧?
裴霁阳喝完水,去浴室简单冲过澡,出来时顺手关了大灯,像过去每次,他们窝在家里卧室小沙发看电影那样,只留了盏夜灯。
两个人都还不困,于是肩并着肩,倚靠在床头昏黄的光线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裴霁阳讲起小学时,和任越坐同桌,每天身边像有个喇叭,滴滴叭叭不停。
虽然吵,但也算增添一点旋律,不至于让生活陷入彻底的寂静。
向雪晴回想那晚,不禁说:“任学长,有时候话是挺密的。”
“他又找你了?”
“就上次在活动大楼,聊了会儿。”
“除了网站,还有别的?”
钟妙言趾高气扬的样子,倏然闪过眼前,如果真有办法,会不会像电视剧那样,让他拒绝不了?
向雪晴低头,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
“聊了些欣怡的事。”
“哦。”裴霁阳没多问,只评价道,“他有点恋爱脑。”
鲜少听他说起如此词汇,她不由抬眼,他斜过视线:“怎么了?”
向雪晴说:“任学长比较重感情吧。”
裴霁阳笑了声,点头说是。
他讲起任越小时候,有次在路边捡了只受伤的兔子,很是宝贝,每天喂水喂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可惜,后来兔子养好了就越狱跑掉了,任越伤心地哭了好几天,眼睛都肿了。
家里想再买一只给他,他说不要,就要原来那只。
裴霁阳说:“他这人,虽然吵闹了点,但心思赤诚,许多事认定了就不会变。”
“能感觉到。”
“他挺喜欢你朋友的。”
“但是,欣怡她……她要开店赚钱,自己养活自己,勇哥也牵扯在里头,这几年应该都不会考虑任学长的。”
“还行吧。”裴霁阳无甚所谓地说,“都不是问题,可以慢慢等。”
房间里静了会儿,向雪晴忽然问:“哥哥,你小时候养过动物吗?”
“没有。”
“我也没。”
裴霁阳:“想说什么?”
“我想,如果是我,也不会再买一只的。”向雪晴望着天花板,“原来那只,虽然跑掉了,但我曾经解救它,照顾它,我们彼此互相陪伴过一段时间,留下美好记忆,就已经足够了。”
“兔子跑了,不伤心?”
“伤心肯定伤心的。”她想了下,“但跑了,就算了吧。”
裴霁阳抬眉,未置可否地抱着臂。
向雪晴偏过头:“哥哥你呢,你会再买一只新兔子吗?”
“不会。”
“为什么?”
裴霁阳撩起眼皮,淡淡看她:“因为,我根本不会让她跑掉。”
向雪晴怔了下,想说兔子是一种矫健而灵活的动物,而且容易受到惊吓,变数太大,他怎么就能保证不会跑呢,却见那双深色的眼眸映在幽微光线之中,显得坚定无可辩驳。
瞧得人心慌,她于是应了声,移开眼。
容易紧张的模样,的确和兔子没差,裴霁阳唇角轻动,换了个话题。
聊了不知多久,困意逐渐浮上来,向雪晴舍不得睡,强打精神听他说话。
裴霁阳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是到睡觉的点了,侧过身,手撑着头,饶有兴致看了会儿她眼皮打架。
“困了?”
“不,不困。”她眼睫闪动,口齿不清,“我们再聊……聊会儿。”
他微微低着头,拇指在她脸颊拨了拨。
“好乖。”
向雪晴闭眼,含糊地“唔”了声。
裴霁阳起身绕到床另一侧,揽过她的肩,将人放成平躺姿势,又把她身下的小垫子挪动到合适位置,掖好被角,拧暗床头灯光。
然后俯身轻声说:“晚安,小兔子。”
正要走,手却忽地被牵住。
裴霁阳定在原地,听着那道低柔嗓音,模糊不清地喊了声“霁阳哥哥”。
几乎是立刻有了变化。
他平复呼吸:“怎么了?”
而她仍旧紧闭双眼,陷入沉睡后特有的失神状态,气若游丝。
“哥哥,哥哥……”
原来是做梦吗?梦见什么了,要用这样虚弱哀求的语气,接连不断地叫哥哥。
那两个叠字,从她口中溢出,唇齿生香,仿佛有魔力。
他很想现在就把人弄醒,问个清楚,但好不容易,才刚刚解开一点心结。
兔子生性胆小,害怕了就会溜走。
于是只静静站着,什么也不做,听着她的声音,煎熬地忍。
闭上眼睛,黑暗中,许多曾经梦里的片段纷至沓来,表情生动而清晰,无法抑制地变换几轮,布料撑到极限,而那气息终于轻了。
手指卸力,将他松开。
睡着了,五官显出一种安宁的美感,与梦中崩坏的哭颜,大相径庭。
他喉咙滚了下,沉沉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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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再睁开眼,天已微亮。
山中空气好,安静,这一觉睡得极深,她在逐渐清明的思绪中,回想昨天的事。
“醒了?”
裴霁阳靠坐床头,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垂眼看她。
向雪晴坐起来,记忆里,他就这么和她聊了许久,之后发生什么,再没印象了,大脑如同读到空档。
她看他一眼,又看自己一眼。
“都忘了?”裴霁阳挑挑眉,“你昨天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走,只好睡这了。”
向雪晴哑然片刻,实在记不起来了,但情况特殊,他们不过应付一晚,即使同床共枕,也问心无愧。
“反正没人喂蚊子就好。”
她匆匆跳下床,躲进浴室洗漱。
裴霁阳轻笑了声,起身拉开窗帘,天空褪去夜的深蓝,泛起浅白。
地板有冲淋过的痕迹,沐浴露是她从家带来的,大概用得多,香气比平时更浓郁。
向雪晴摸了摸手臂,初秋时节,山里空气透着凉意。
她出来后问:“哥哥,你早上洗澡了?”
裴霁阳“嗯”了声,低头收拾药箱:“被单和家里不一样,皮肤不舒服,醒来冲了个澡。”
“过敏了吗?”
“没有吧。”他随口说,“只是不习惯。”
向雪晴点头,感慨自己睡得太沉,水声竟然都没能吵醒。
裴霁阳淡淡看她,说还行。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整理行李。
裴其坤脚步轻缓,走上二楼。
原本安排向雪晴住的那间,房门大开,他在空荡荡的房间绕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又望向对面,大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敲了下,随即拧开锁。
“都起了啊。”裴其坤朝里看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流连在正收拾东西的两人身上,“小雪睡得好吗?”
“山里空气清新,一觉睡到天亮。”向雪晴微笑说,“温阿姨呢?身体还好吗?”
“她还在休息。”
裴其坤也笑了下,“昨晚几点睡的?”
“昨晚……”
向雪晴迟疑,想到他们反正清清白白,不如实话实说,“昨晚我被蚊子咬了,过来找哥哥涂药,涂完靠在床头聊天,聊着聊着,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大概十一点多快十二点吧。”
裴其坤颔首:“哥哥呢?”
人在跟前,他却只问她,向雪晴认真地想了一下,确实是毫无印象。
“当时太困了,记不清了。”
她偏头,“哥哥,我那边的纱窗坏了,让你别过去,你最后是在这睡的吧?”
裴霁阳合上药箱,抬起眼:“嗯。”
“那就好,山里蚊子太毒了。”
见向雪晴神情坦然,并无隐瞒之意,裴其坤心里大概有了数,让她先去餐厅。
“温阿姨快醒了,你帮忙倒一下牛奶,我跟哥哥聊两句买相机的事。”
不是才买了台相机吗?
向雪晴与裴霁阳对视了一瞬,格外平静的目光,她没多想,应声说好,关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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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出游归来,裴其坤没待两天,又飞去北城出差。
温若宁玩得尽兴,已经开始策划下一次出行活动,家庭群里,依旧规律刷屏,裴其坤话不多,会在她分享日常后,复制几个兔子表情发过去。
俩人互动完,兄妹俩会简短点评几句,附上大拇指和玫瑰花。
生活好像没什么不同。
除了他们的关系。
向雪晴本以为,说破之后再回不去从前,没想到却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曾经假装亲妹妹,生怕他发现什么,她总是有所遮掩,现在彼此心知肚明,有些话反而可以聊了,比如,无人在意的童年,又或者,生命力旺盛的好友。
孤独有之,快乐亦有之。
她有时会想,也许出生日期真是上天赋予的密码,外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性格中那一点淡漠与温情,竟有类似出处。
孤独地快乐着。
分享给另一个人后,孤独的部分减退,快乐的部分却翻倍。
她不知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也不知别人眼中的“相亲相爱”该怎么样,但似乎,两人比以往做兄妹的时候还亲密。
从两个小孩,到两个成年人,十八岁来得比想象中快。
这一年是暖冬,气温波动在零度以上,西城迟迟没有落雪。
裴霁阳定制了星黛露款的蛋糕,温若宁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裴其坤点亮蜡烛,黑暗中一盏火光跳动,向雪晴双手合掌,闭上眼虔诚地许愿:希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