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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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被问住了, 这些日子,有无数个深感幸福的时刻,她都忍不住偷偷幻想, 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医院抱错了人, 她才是真正的裴雪晴,该有多好。
太卑劣了,她痛恨自己的卑劣。
同时, 她又无比庆幸血缘的神奇,与生俱来做不了假,有就有, 没有就没有,使她始终保有诚实品质,牢记自己身份。如今面对他也能坦荡开口。
“当成家又怎么样呢?”
向雪晴一点点挣脱开他的手, 往后靠去, 狭小空间退无可退, 她的脊背抵住纸箱边,声音刻意抛得决绝, “你们总会找回裴雪晴的, 等找到了她,我再走,不如现在就走。”
吊灯在空中微颤,裴霁阳垂下目光, 眼睫投落一片阴翳。
仓库安静片刻,向雪晴以为他无话可说,想趁热打铁再补充两句,继而听到, 他淡而又淡的声音。
“找不到了。”
“找不……”她愣了一瞬,“怎么会呢?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搞的网站,前前后后有好几年,连福利院都在用,信息渠道肯定不少,能查到些消息的吧。”
裴霁阳低下头,“嗯”了声。
向雪晴说:“那很好啊,既然已经有消息,顺藤摸瓜,马上就可以……”
“不是好消息。”
他喉结动了一下。
老式风扇嗡嗡地转,向雪晴反应几秒,手捉紧纸箱的角。
“确定吗,会不会弄错了?”
“前年,八月底。”
裴霁阳闭住眼,抬手揉了把眉心,“因为肺部感染,治疗不及时,已经不在了。”
向雪晴嘴唇微动,不在了?
前年八月底,她读完初二,开学初三,还在担心考不上高中的事,而那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子……
怎么就不在了呢?
向雪晴扶着纸箱站稳,想起最初见到温若宁的模样,优渥的物质条件勉强撑起外在,但再漂亮的衣衫妆容,都掩不住枯槁形容。
所以,裴叔叔是害怕温阿姨得知女儿去世后受不了打击,才紧急联系上自己的吧。
“家里的网络,我做了处理,妈查不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裴霁阳睁开眼,缓缓说,“而且,有你在,她应该也不会想去查。”
诸多相似,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失而复得的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无暇顾及其他。
向雪晴张唇,空气里仿佛掺了胶,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吹不开呼吸间的黏稠。
她预想过许多可能,却从未考虑过死亡。这字眼太沉重了。
怎么会这样呢?
不幸早逝的女孩,思女成疾的母亲,试图用善意谎言掩盖真相的丈夫,将错就错配合的儿子,以及,意外被命运选中的她。
悲剧已经发生,无法挽回,那么仍旧活着的人呢?
生活宛如一场舞台剧,其他人都已就位,灯光亮起,音乐奏响,满座观众的视线纷纷落下来,站在中心的人仍在环顾四周——
假如,这就是她的剧本呢?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裴霁阳的手机响起,温若宁急切的声音传过来:“霁阳,你跟小雪在一块吗?到哪儿啦,怎么还没回家啊?要不要爸爸去接你们啊?”
向雪晴眼神闪烁,和他对视了眼。
“不用。”裴霁阳握着手机,语气如常,“我陪小雪买杯奶茶,等会儿就回来。”
“哦,那行。”
温若宁声音上扬,“给小雪打电话关机了,我还担心呢,你把电话给她我说两句。”
裴霁阳递过手机,仰头看着她。
向雪晴正犹豫,温若宁在那边说:“小雪,你们在朋友的奶茶店吗?你肚子不舒服,要买热的喝啊,别受凉了。”
她抿了下唇:“嗯。”
“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
“哎。”温若宁音调突然提高了,“你先把水先关了,我和小雪打电话呢——”
听筒里,裴其坤脚步走近,大概是拿手冰了下温若宁的脸。
“干什么啊,神经病。”
温若宁语气带笑,“小雪,爸爸正在洗菜,等你回来就能吃上鱼香肉丝了。”
“小雪。”裴其坤的说话声变得清晰,“还在奶茶店啊?”
“我……”
向雪晴嘴唇碰了碰,为什么只是听到裴叔叔和温阿姨的声音,她就已经想哭了呢?
裴霁阳从床边站起来,地方本就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块。
他握着手机举近了。
向雪晴攥住手说:“……还在。”
裴其坤说:“你买的那个什么奶茶,顺便给叔叔也带上一杯。”
“好,您要什么口味?”
“我也不懂。”裴其坤笑笑,“就和上次给你温阿姨买的一样吧。”
向雪晴说:“好。”
温若宁瞧他:“学人精。”
裴其坤揽过她的肩:“小雪朋友开的店,你们三个都喝过了,就我没喝过。”
两人一言一语,在电话那端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
裴霁阳摁掉通话,手机揣进兜,顺手收起纸箱上散开的文具卷子,见向雪晴神情恍惚站在旁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按了一下。
“去买奶茶吧。东西我来收拾。”
吊灯轻晃,光线氤氲如雾,落在他浓黑的眉眼,锐利有之,淡漠有之,温柔亦有之,和从前似乎并无不同。
向雪晴欲言又止。
裴霁阳垂眼,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放心,你的东西,我都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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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一切如常,温若宁聊起国庆假期出游清岭的计划。
这些年寻女不得,本就满心愁苦,自从两腿受伤后,她更加郁郁寡欢,对外出游玩毫无心思,天天闷在房间里,如今情绪好了,身体恢复不少,整个人有了活力,总有想要外出接触大自然的念头。
裴其坤很是高兴,说趁着天气好,假期他也在,可以去外面多住两天。
向雪晴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不经意朝碗里扫了眼,满满当当都是剥好的虾。
裴霁阳微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
“谢谢……哥哥。”
两个字的称呼,咬得很轻。
放在过去,他通常会勾唇淡笑着,说句“不客气”,今天却忽地挑了下眉毛。
“打算怎么谢?”
向雪晴看了看他:“你想怎么样?”
裴霁阳扯过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净手,似乎在思考。
“欠着吧,等想到再说。”他又偏过头,低声说了句,“我先记在账本上。”
向雪晴神情微滞,点了一下头。
温若宁好奇:“还有账本?”
裴霁阳淡淡“嗯”了声,盯着向雪晴说:“好厚一本,怎么办,欠哥哥的还不清了。”
“我,我下次也给你剥虾。”
“不太够。”
“那要怎么样?”
他似笑非笑:“先欠着,别急。”
向雪晴闷声说:“哦。”
“你们两个……行吧。”
温若宁摇头笑一笑,只当是兄妹俩又在说笑逗闹,没多在意,继续聊起出行话题。
裴其坤留意到“账本”二字,眼神微动,目光在两人间游移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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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向雪晴被裴其坤叫去了书房,例行询问过她的生活学习,他略作停顿,讲起了裴雪晴当年的事。
言语之间,并无避讳,说是他的疏忽,才使得女儿在公园走丢。
“我对不起她,当然,我最对不起的人还是阿宁,她生下两个孩子不容易,后来,又遇上了车祸,你不知道,阿宁以前性格很活泼的,爱跑爱跳,也喜欢读书,她最喜欢史铁生,喜欢他的好多书……”
说起温若宁,裴其坤眼眶立刻红了,缓了会儿,摸了摸眼角,才慢慢说,“想尽办法找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消息,却是孩子病逝,那天西城下了暴雨,半夜我盯着天花板,始终无法合眼。”
“那个孩子,从小体质就比其他人弱,又在好几个地方辗转流离,气候无常,寒热交替,肺部反复感染,是在折磨中去世的……这些,根本不敢让阿宁知道。”
向雪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抿住唇。
裴其坤叹了声,敛去眉眼间哀伤的神色。
“往者不可追,生活总要继续向前,所以第二天,我去找了你。”他注视着那双和妻子颇为相似的眼睛,“对不起,我有私心,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没办法再失去另一个了,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向雪晴应声。
“你回来后,温阿姨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相信你也看得到。”
裴其坤言辞诚恳,“小雪,如果有可能,叔叔希望,你心里别有压力,别想着花钱的事,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咱们一家人,往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好不好?”
向雪晴两手搁在腿面,攥了下布料,手心有些微的濡湿。
亲生父母不可选择,她怨恨过,茫然过,后来彻底不想了,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与“家人”相关的幸福体验,可命运垂怜,竟把这样好的三个人送到了她身边。
突然传来敲门声,裴霁阳:“爸,妈让小雪下去,帮忙挑国庆出去穿的衣服。”
书房里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知道了。”裴其坤喊了声,转过视线,拉家常似的语气,跟向雪晴说,“霁阳这孩子,从小我们没怎么管,许多事也没教过他,但我看你们俩,平时相处得还不错,许多事情上,他也像个大人了。”
“哥哥很好,对我也很照顾。”
“双胞胎兄妹,本来就该是最亲的,哪怕以后你成了家,哥哥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向雪晴刚想点头,蓦地从裴其坤的话里品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来不及细想,听到外头的声音,走廊上电梯门开了,温若宁坐着轮椅出来,越过倚在墙边的裴霁阳,拧动门锁又敲了两下。
“说什么悄悄话呢,门都锁了?小雪,快别跟他掰扯了,咱们去挑衣服。”
听着温若宁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裴其坤向后靠在椅背,唇角挂起温和笑意。
“好了,快去吧。”
向雪晴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即扬声,对着门外说:“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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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的出游计划早已定好,但一直等到向雪晴月经第四天,几乎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才出发。
裴其坤开了辆中型SUV,温若宁抱着相机坐在副驾,兄妹俩坐后排,便携的折叠轮椅以及各种食物,水,露营装备都搁在后备箱。
车子一路往清岭深处开,路旁崇山峻岭,云雾缭绕。
其实空气好的时候,在西城主城区,也隐约能看到山形起伏的轮廓,但远不如近处,向雪晴按下一点车窗,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风,听着前头两人的说话声,做题,考试暂时抛到一边,什么都不想,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温若宁晒着太阳,有些困倦,闭目养神,裴其坤也不再说话,对着导航开车。
他抽空往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的两人俱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一个在看风景,一个却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