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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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 马上放国庆假。
向雪晴清楚记得,那是个周五,快下晚自习时她发现自己来了月经。
这两年坚持运动, 健康饮食,小时候体弱落下的各种毛病渐渐调理好了, 月经不再像从前一样疼得死去活来,但不适感依然有,向雪晴抱着保温杯, 踱步到活动大楼。
社团教室充满了欢声笑语,她按裴霁阳发的信息,在隔壁没人的空教室坐下。
受人工智能思潮影响, 许多学弟学妹高一刚入学,便加入了进来,社团队伍壮大, 早不是当初只有寥寥三人的时候。
郑平颇为感慨, 专门为三位元老举办了个退出仪式, 感谢曾经付出,祝福高考顺利。
毕竟高三了, 一切为高考让步。
入夜后的空气微凉, 向雪晴侧趴在桌上,望着窗外发呆,身上突然多了件外套,她捏着衣角坐起来。
“哥哥, 快结束了吗?”
“还有会儿,估计二十分钟。”
裴霁阳摸了摸她的头发,拿过杯子,“我去接热水。”
向雪晴“嗯”了声, 继续趴下去。
他出门不久,走廊便传来道陌生而甜美的女声,混在郑平激昂的语气里,格外温柔。
“学长学长,你刚才去哪里了呀?大家都在找你呢。”
“有事。”
“什么事呀?”
裴霁阳嗓音冷淡:“私事。”
钟妙言噎住。
向雪晴脸颊贴住桌面,听着外面短暂的对话声,无意识弯了下唇,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她已经习惯了,都能想象得出,他现在是副怎样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裴霁阳直奔走廊尽头的接水处。
钟妙言跟上步子,瞧了瞧他:“学长也喜欢星黛露呀。”
他拧开盖:“什么?”
“保温杯。”她雀跃地指了一下,“上面是迪士尼今年新出的IP,薰衣草紫的小兔子,暑假我在日本见过。”
裴霁阳拿近杯子,隐约记得,这是温若宁在网上特意找代购买的,卡通形象他不认识,但根据过往经验,通常都是这个年纪女孩子最喜欢的东西。
这会儿仔细打量了下,长耳朵,大眼睛,确实是只兔子,还穿着紫色的连衣裙。
他不禁勾唇,浅浅地笑。
钟妙言愣了愣,刚才还冷着脸的寡言冰山帅哥,此刻眉目舒展开来,悬崖峭壁,冰消雪融似的美感,直冲人心。
裴霁阳低头请教:“这个叫什么?”
她磕绊地开口:“星……黛露,星星的星,林黛玉的黛,露水的露。”
“了解了,谢谢。”
钟妙言在原地定了会儿。
裴霁阳接完水,去社团教室取书包。
任越喊住他:“别走啊阳,待会儿还要拍大合照呢。”
“知道。”他扔下句,“马上回来。”
关上满室热闹,裴霁阳推开隔壁的门,放下水杯,从书包找出片暖贴。
向雪晴抬眼:“你怎么……”
“我记着。”
他打开手机某个APP,熟练地标记日期,然后屈膝蹲下,撕开暖贴的包装。
向雪晴连忙接过:“我自己来。”
裴霁阳收回手,手肘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她贴好:“这次疼不疼?要回家吗?”
“不用,最近几次都不怎么疼的。”向雪晴捉着身上他的校服外套,“你快过去吧。”
他摸摸她的脸:“赶我走啊。”
“哪有,专门为你们三个办的仪式,主角怎么能不在呢。”
裴霁阳端详了下她的脸色:“好,我的书包电脑就放在这,不带过去了,要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咱们回家。”
向雪晴点头。
临走,他又回过头叮嘱:“杯子里水温我试过了,可以直接喝。”
“知道啦。”
她目送他出门,两手捧住保温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喝,腹部的暖贴开始发挥作用,浑身涌动着舒适的热意。
不知何时起,幸福好像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向雪晴搁下杯子,听着旁边教室层出不穷的欢呼,无所事事地放空大脑,注意到他书包拉链没拉,伸手想拉好,胳膊一抻,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热水瞬间洒满桌面。
手忙脚乱地脱了校服外套,掏纸巾,又是擦又是吸,终于弄干书包表面的水渍,她刚缓了口气,蓦地记起他的电脑。
是台轻薄的MacBook,向雪晴从书包取出准备检查,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了,生面孔的女生,四处环顾,锐利目光在她手上落定。
“你是谁?”钟妙言昂起下巴,“不知道裴学长的电脑从来不让人碰的吗?”
方才走廊的甜柔嗓音,质问起人来,也不乏针锋相对的劲头。
向雪晴停住动作,反应了下。
“你是高一的新生?”
“新生又怎样。”
钟妙言抱了抱手臂,“仗着是学姐,就能不守社团的规矩吗?”
向雪晴放平电脑,本来想说她误会了,但还是顺着问:“什么规矩?”
“刚才说了呀。”钟妙言理直气壮,“裴学长的电脑,尤其是这一台,不许别人碰的,哪怕其他两个元老都不行。”
她目光扫视,“学姐不会不知道吧?”
向雪晴“哦”了声:“这样。”
突然有些恍惚,那个从十三中转到实验,因为没做完数学测验,而沮丧无助的女孩,如今俨然已是他人眼中的学姐了。
钟妙言抱着胳膊,走近两步:“你的杯子,在东京迪士尼买的?”
向雪晴:“怎么了?”
“问问。”
“应该是吧。”
钟妙言挑眉毛:“看起来质量不错。”
向雪晴有点莫名其妙,抽了张纸,重新擦了擦杯沿。
“毕竟新出的角色。”钟妙言缓缓说,“假货来不及仿造。”
原来是这回事,把她当假想敌了。
是实验的学生吗?学校里还有不知道他们兄妹关系的人?
向雪晴手指动了下,小腹传来胀痛感,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把杯口擦干净。
隔壁教室,活动到尾声。
集体合照环节结束,裴霁阳想走,却被涌上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是找他拍照的。
人群热情高涨,郑平乐呵呵地指挥:“别急别急,学长又不会跑了,一个个来。”
任越瞧着,摇头叹了声,出门透气,见旁边的教室亮着灯,顺道推门往里瞅。
“小雪妹妹?”
他很是惊奇,而后了然地缓慢点头,“怪不得有人中途跑出来,原来是你在这。”
“任学长好。”向雪晴打招呼,“你们快结束了吗?”
任越撇唇:“哈,反正没我什么事了,他倒是挺忙,要过去感受下不?”
“不用了。”她微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社团的,多不好意思。”
“你不是社团成员?”
钟妙言突然问,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她,“那你是谁的什么人,来这干什么?”
向雪晴笑容褪去,突然感觉有些累。
任越转过头,才发现门边还站了个人,脸色变了下。
眼前这位,传闻是市里某位领导的女儿,暑假在国外游学,九月下旬才来实验报道,虽姗姗来迟,但享尽优待。
两天前,郑平亲自带着人在学校参观,遇上裴霁阳给新生做社团讲座,大小姐坐在后排托着腮听了会儿,扭头说:“郑叔叔,他说的是什么社团啊?好有意思,我也想玩。”
于是,当天讲座刚结束,钟妙言就来了社团教室。
郑平介绍完情况,郑重叮嘱:“你们三个距退社还有最后几天,千万照顾好钟同学,尤其是你,裴霁阳,别总板着张脸,跟女孩子说话注意态度。”
裴霁阳寡淡地应了声。
郑平换上和蔼语气:“钟同学,那你在这里熟悉环境,老师先回去了,你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
钟妙言扬眉:“知道了,郑叔叔。”
三人交换眼神,待郑平走后,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钟妙言手指勾着马尾,慢悠悠地在教室里绕了圈。
“全国特等奖?”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玻璃柜里的奖杯,“你们社团不是才成立两年吗?”
任越:“对啊,厉害吧。”
钟妙言:“就靠你们三个?”
任越:“差不多吧。”
钟妙言未置可否,挑起眉毛点了下头:“还挺励志的。”
任越眉头微动,袁清悦拉了他一把,不疾不徐说:“两年,能做很多事了。”
钟妙言偏头,瞥了眼她泛黄的帆布鞋,径直略过,走到裴霁阳面前,做了闪粉猫眼的长指甲点点桌面。
“学长,你也用MacBook呀?”
“偶尔用。”
“你装双系统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感觉一点都不优雅。”见裴霁阳不说话,她又说,“你哪个型号?”
“忘了。”
“在系统里可以看的。”
钟妙言弯腰凑近,想指点他怎么找,裴霁阳却淡着脸,直接合住了屏幕。
她的表情微微凝固。
任越瞧着,无声地努嘴。
“钟同学。”袁清悦率先打破安静,“虽然咱们社团不大,但也是个小组织,组织就有组织的规矩和纪律。”
钟妙言站直了:“所以呢?”
袁清悦面不改色说:“裴同学,是咱们社团公认付出最多,贡献最大的人,他平时有些自己的规矩,你可能不太了解。”
裴霁阳眉头微抬了下。
钟妙言语调上扬,“哦”了声。
“什么规矩?”
袁清悦:“裴同学非常注重隐私,不喜欢其他人碰他的电脑。”
“就连你们两个,也不能碰?”钟妙言手指晃了晃,示意袁清悦和任越。
袁清悦点头,任越也点了下头。
裴霁阳顺着坡,淡淡说:“个人习惯。”
“那行吧。”
钟妙言摆手,视线从三人身上掠过,仿佛很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们。
……
任越回想,当时她也没做什么,但就让人感觉不舒服。
眼下这阵仗,不知大小姐又怎么了。
他没理解,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为的什么来社团,既然要追哥哥,对人家最宝贝的妹妹这个态度是在搞什么?
入学时间太晚,还是人缘太差,没听说过他们是兄妹吗?
见向雪晴低头沉默,任越清了清嗓。
“你叫……钟,钟什么来着?”
“钟妙言,妙不可言的妙言。”
“哦,钟同学,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任学长别岔开话题呀。”钟妙言睨了一眼向雪晴,“她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啊。”任越说,“她叫向雪晴,虽然不是社团的人,但是呢……”
“咱们社团,是正经做事的吗?”钟妙言没耐心地打断。
任越愣了一下:“此话怎讲?”
“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什么人都能随便碰裴学长的电脑,一点规矩都没有。”钟妙言眼神如同视察,“郑老师知道这个情况吗?给你们倾斜了那么多资源,合适吗?”
任越头疼,怎么忽然扯远了。
“大小……钟同学,你别着急,有什么问题大家先沟通,可能有误会。”
“我就问一句。”钟妙言抬高下巴,对着向雪晴说,“她是裴学长女朋友吗?”
“那肯定不能是了。”
“确定吗?”
钟妙言目光轻动,“裴学长单身?”
任越耐着性子:“他从来就没谈过。”
“真的?”她眼中闪过丝惊喜。
第四句了,任越在心里数,面上尽量无波无澜地说:“真的。”
钟妙言再没说什么,唇边挑起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朝向雪晴笑了下,转身走了。
向雪晴无意深究,那笑容里的含义,只捂了捂小腹,将暖贴压得更紧。
任越关严了门,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滔滔不绝,把最近社团的事都讲了遍。
“郑老师特别嘱托的,连入学报道都能为她专人专办,有什么办法。”
“确实。”
“哎,要怪也是怪你哥,长得招蜂引蝶的,这下被大小姐看上了吧。”
向雪晴抿出个笑:“嗯。”
“拒绝不了,就只能以身相许喽。”
“……”
任越又说:“但那个趾高气扬的气势,小雪妹妹,她给你当嫂子你愿意吗?”
“……”
小腹的痛感愈发明显,向雪晴沉了口气,任越这人,的确如欣怡所说,有时讲话根本刹不住车。
她握着杯子,提起唇角笑了笑:“任学长,你这会儿没事的话,麻烦看下我哥哥的书包和电脑,我出去接点水。”
声线轻柔,任越这才扭过头,仔细瞅了眼向雪晴,苍白如纸的一张脸,清淡飘忽。
“小雪妹妹,你这脸色……”
任越顿时语无伦次,“你,你这,刚才她是不说了什么,把你气到了?”
“没有,我接点热水喝就好了。”
“别别别,你坐着别动。”任越从她手里抢过杯子,“你哥知道打死我……我去就行。”
向雪晴不再勉强,轻声说:“谢谢。”
任越走出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不放心地撤回来:“小雪妹妹,你别听她胡扯,什么不能随便进出,不能随便碰电脑,对你来说没这些规矩。”
他朝电脑指了下,“尤其这台,你哥为了找你弄的网站,就是用它写的,你要都不能碰,那也没人能碰了。”
不知是太痛,还是太吵。
耳边鸣响片刻,脑中有什么东西,遥遥连接在一起,如火花迸开,闪烁了下。
“……找我的,网站?”
向雪晴听见自己的声音,无依无傍,惶惶浮在空中。
“他没告诉你吗?寻找走失儿童的啊,你哥最开始自学编程,就是为了干这个,开发优化了好多年,做数据挖掘,汇总全国各地信息,每天定时更新,检查,好在最后结果不错,这么久了,终于还是把你找了回来。”
见向雪晴面色发怔,任越不觉有异,只当她身体不适,“哎?他竟然从来没告诉过你?”他大大咧咧地笑了声,“你哥这人就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做好事不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