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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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下了阵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
翌日清晨，天气晴好，体感温度却不热, 适合外出。
温若宁打算去附近的大学校园散散心，吃过早饭, 先在陈姨陪同下上楼收拾东西了。
偌大的餐厅，只剩兄妹两个，气氛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向雪晴瞟了眼身侧, 裴霁阳低头握着汤匙喝粥，发梢微垂，半遮眉眼。
分辨不出情绪。
“哥哥。”她没话找话, “昨天半夜下雨了，吵醒你了吗？”
“没。”
“你几点睡的？”
“没注意，十二点多吧。”
“睡得好吗？”
“还行。”
他似乎兴致不高, 对话推不下去, 向雪晴忽地想起, 许久没在早晨听过水声，又问：“你现在早上不洗衣服啦？”
静了两秒, 他唇角动了一下。
“现在晚上洗。”
“怪不得。”向雪晴从善如流, “你昨晚在浴室待那么久。”
裴霁阳眉梢微抬，松开指节，汤匙碰撞在碗壁上，响声清脆。
他侧过目光：“你想说什么？”
那双眼, 眸色漆黑而剔透，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拐弯抹角，向雪晴轻咳，索性直接问：“那个东西, 你看了吗？”
“哪个？”
“就是我昨晚给你的，信封。”
裴霁阳抬起下颌，两道淡漠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向雪晴微怔，生气她帮忙转交告白信，打扰他清静吗？
但如果要生气，昨晚就该气了，那时候他明明心情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难道说，信的内容出了问题？
向雪晴试探说：“信里，写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吗？”
裴霁阳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写信的女生，性格比较开朗。”向雪晴大脑飞速运转，“平时说话就大大咧咧的，如果冒犯到了你，应该不是本意。”
见他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解释，“我记得去年开学典礼，她就开始关注你了，对你的感情肯定还是很真挚的。”
裴霁阳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们很熟么？”
“我们一个班的，她坐过我前桌，还是我实验课的搭档。”
“哦。”他似在思考，“信里写了，是叫秦昭玉吧？”
“是的。”
“长什么样？”
向雪晴愣住：“我没她的照片。”
“没照片？”裴霁阳顿了下，轻飘飘说，“长得漂亮吗？”
她张了张口，忽然不知怎么形容：“漂亮，或者不漂亮，是个主观的感觉吧。”
他偏过头：“你觉得呢？”
“我说不上来，反正，她齐刘海，扎着个低马尾，眼睛大大的。”
向雪晴尽量客观地描述，手在空中比划，心脏涌起饱胀的酸，嗓子不自觉发涩，“这个很重要吗？”
“你说呢。”
裴霁阳唇角似勾非勾，语气意味不明，“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判断要不要答应她。”
向雪晴哽住，半天没说出话。
餐厅静悄悄的，晨风微拂，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清而浅，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
裴霁阳放下抱着的手臂，俯身靠近，注视她闪烁的眼。
“舍不得我啊？”
她睁大眼：“什么？”
他说：“我和别人谈恋爱，你舍得么？”
向雪晴懵了片刻，忍住如擂的心跳：“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论和谁谈，你都永远是我哥哥，我也永远是你妹妹，这点肯定不会变的。”
他目光幽然，没有说话。
向雪晴找补说：“我刚才就是觉得，你们这样进展太快了。”
裴霁阳眉头轻蹙：“那该怎么样？”
“收到了信，你们可以先认识。”她压抑着涌上鼻腔的涩意，“等相处时间长一点了，多多了解之后，再谈喜不喜欢。”
“你都想过了。”
“反正差不多都这个流程。”
“你想好了。”他盯着她微颤的睫毛，“然后再把人介绍给我。”
“不是我介绍，我只是帮忙转交……”
“向雪晴。”裴霁阳眉压着眼，“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话还在嗓子里，向雪晴咽了一下，对上他浓墨的眼，阳光浮动在上面，却掩不住薄冰似的冷意。
这件事，值得如此生气么？
她垂过目光，轻声说：“有女生喜欢你，拜托我帮忙，把信件转交给你，但我做得不好，没有达到你的心意。”
他喉咙如堵：“我的心意？”
“我都明白。”向雪晴抬起眼，“照片，我会找秦昭玉要的。”
裴霁阳：“不用。”
“还要别的信息吗？”
“不用。”
“比如说，星座，爱好……”
“我说了不用。”
电梯“叮”了声，门缓慢打开。
窗外有风，纱帘微微起伏，对视的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向雪晴随手抓起筷子，低下头。
温若宁坐在轮椅上，抱着相机，朝两人的方向张望：“霁阳，饭吃完了没，帮我看看，相机存不了照片了。”
“好。”
然后是挪椅子起身的响动。
向雪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了拨，他们刚才是在吵架吗？
话赶话，说的什么她都忘了，只记得气氛僵硬冷淡，前所未有。
陈姨推温若宁到餐厅，接过相机递给到裴霁阳手里，瞥见向雪晴正在埋头搅粥，疑惑地问：“小雪，粥太稠了吗？”
“没有啊。”
“怎么用筷子喝呢。”
“呃，我……”
向雪晴掂着筷子，一时语塞。
温若宁看过来：“不合胃口就不吃了。”
“没，没有。”向雪晴摇头，手没捉稳，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温若宁目光关切：“怎么了今天这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俯过身，伸长了胳膊去够，手忙脚乱，却将筷子推得更远。
裴霁阳单手握着相机，弯腰捡起筷子，轻轻搁在餐桌上：“我刚才跟小雪玩呢，比赛用筷子夹粥里的花生。”
他眼皮微垂，“她还在练。”
视线对上，向雪晴很快调整表情，对温若宁和陈姨抿出个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手指不太灵活，不如哥哥。”
裴霁阳掀掀眼：“终于承认了？”
她佯作恼怒，瞪他一眼。
他勾唇，在她脑袋上按了下。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小打小闹起来。
温若宁不禁摇头，笑着和陈姨说：“吃个早饭都要玩。”
“到底是亲兄妹。”
陈姨也笑说，“娘胎里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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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三心二意地吃完早饭，裴霁阳已经设置好相机，两人帮温若宁整理好外出需要的若干零散物件，一起出了门。
七月初，大学正值考试周，学校马路上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步履匆匆赶往自习室，三人挑了条小径，树荫遮蔽，花木葱茏，很适合漫步，人也不多，偶尔有情侣牵手经过。
“你们下半年就十八了。”
温若宁目光杳远，“霁阳明年，小雪后年，考完了，就该上大学了。”
语气感慨，“也不知道以后会去哪。”
向雪晴沉默地推着轮椅，从前她没想过太遥远的事，更没有理想之类的东西，生活，无非被生下来，然后活下去。
至于去哪里活，只要能离开西城，离开所谓的“家”，越远越好，哪里都行。
温若宁回头：“小雪想去哪个大学？”
向雪晴说：“我还没想好。”
“你之前不是说，要学数理化吗？”温若宁掰手指跟她列举，“西城，理工科的大学很多的，交大，工大，电子科大，这不都是嘛。”
“分数都不低的。”向雪晴笑了笑。
“你这孩子，又谦虚。”温若宁睨她，“上次你裴叔叔去学校，跟教导主任专门聊过的，按现在的名次，正常发挥，去西城电子科大应该没问题……”
“妈。”裴霁阳打断，“时间还早，小雪还有进步空间。”
“还进步啊？现在已经够辛苦了，为了多考几分，每天学到那么晚。”
“她能去更好的地方。”他顿了下，“而且，说不定发挥超常。”
温若宁想了想：“也是，等考完再说吧。”
向雪晴瞥过视线，阳光从树梢洒落，浅金色镀在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明朗，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是真的希望她好，一切都好。
哪怕刚吵过架——
等等，早上那算吵架吗？回忆过往，只要不涉及早恋，告白这样的敏感话题，他们几乎从未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刻。
吵什么呢，没什么可吵的，只不过语速快了些，声音大了些，说完了，连冷却都不用，顺其自然，恢复如初。
亲密而默契的程度，有时她都怀疑，他们本就是对真的兄妹。
比如，这一刻，花坛里盛放着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只远远望去了眼，什么都还没说，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问：“要拍合照吗？”
对视之后，无需温若宁指导，两只手理所当然地牵在一起，熟练得如同肌肉记忆。
拍完照，快到午饭时间，三人去了食堂。
向雪晴推着温若宁，找角落方便放轮椅的空位坐好，裴霁阳候在出餐档口。
大学的食堂，和高中也没太大差别。
他个子高，身形挺拔，仅是两手抄兜，神情淡然站在那里，已是惹眼的存在。
向雪晴挥了挥手，裴霁阳看过来，点头示意知道位置。
视线交汇后，她正准备别开眼，却瞥见有个黑色披肩发的女生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举着手机晃了下。
向雪晴抿住唇，不打算再看，余光却瞟到他从裤袋中抽手，朝她们的方向一指。
她懵了瞬，没顾得上留意女生的表情，本能地垂下眼，掏出纸巾擦桌子。
“那个女孩子，是找霁阳要电话的啊？”
温若宁很是好奇，仿佛初次发现，儿子在异性中深受欢迎的事实。
“应该吧。”向雪晴用力抹去桌面的油渍，将纸巾揉成一团。
“倒是没听他说过。”
“哥哥他……”
她低声说，“不爱聊这些。”
“跟你也不聊？”温若宁诧异，“我以为，霁阳什么都和你说的。”
向雪晴只笑了一下。
裴霁阳跑了几趟，端餐盘，取碗筷，盛解暑的绿豆汤，事无巨细帮两人安顿好，才终于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抬手翻折衬衣袖口。
温若宁打量他：“这么瞧，气质是和你爸当年有几分像。”
她转过眼，“哥哥穿白衬衣，还挺帅吧？”
向雪晴低头，正在用筷子戳来戳去，全神贯注，对付餐盘里烤虾的外壳，直到温若宁喊了声“小雪”，她才怔然抬眸。
“……什么？”
温若宁说：“哥哥帅吧？”
向雪晴瞪眼，被这猛然冒出的一句，打得心跳乱掉。
温若宁不觉有疑，继续说道：“白衬衣穿得人有气质，难怪女孩子要电话。”
她缓了口气：“确实。”
裴霁阳伸过手，拿起向雪晴餐盘里那只伤痕累累的虾，剥去外壳重新放回。
他看着她说：“没有给。”
她夹起那只虾，“哦”了声。
“知道，刚才都看见了。”
温若宁了然，“你朝我们这指了下，肯定拿我当借口，说家长不让谈恋爱。”
“那倒没有。”
裴霁阳放缓了声，煞有介事，“我是说，我喜欢长得漂亮的。”
温若宁觑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这么讲话，也不怕人家打你。”
他提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下。
向雪晴默默咀嚼，虾的味道其实不错，没想到外壳干脆，内里的肉却很紧实。
“漂不漂亮，本来也没有标准，有人喜欢眼睛大的，就有人喜欢眼睛小的，你拿这个拒绝人家不好。”
温若宁摇头，环顾食堂四周，“要我说啊，大学里这些女孩子，青春洋溢，笑容灿烂，个个模样都漂亮。”
“我说了。”裴霁阳眼神轻闪了闪，注视着那张心无旁骛的脸，“那边坐着的，白裙子的，她就是我漂亮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