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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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电梯口, 温若宁静静靠在轮椅,肩上披着外套,脸上没有睡意, 唯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眼角眉梢。
空气死寂, 几秒对视仿佛审判。
裴霁阳喉咙发干,所有事先想好的解释在那道锐利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比。
最终只挤出一个音节:“……妈。”
温若宁的视线, 缓慢移动,越过他敞开的衬衣领口,凌乱的发梢, 继续往上,三楼,没有渗出丝毫的光。
向雪晴卧房的门, 在他意识到不对的瞬间已反手闭住。
温若宁用力睁了下眼, 目光重新定格在裴霁阳脸上。
“跪下。”
窗外, 仍有烟花不知疲倦地绽放。
向雪晴闭着眼,头脑昏沉地裹紧被子。
等待许久, 没听见有倒水声, 或者返回的脚步声。
恍惚的意识中,却有道熟悉的嗓音,穿过门板,隐隐约约钻进耳朵。
向雪晴大脑嗡响了几秒, 当即坐起来,不顾浑身酸软,胡乱扯过散落地板的毛衣套上,踉跄着跳下床, 拉开门。
温若宁端坐在楼梯口,裴霁阳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浑身血液如同凝固,向雪晴想也没想,跌撞着踩下台阶,几乎是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跪倒在他身边。
“妈,不关哥哥的事。”她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说,“是我,是我自己……”
“跟你没关系。”
裴霁阳侧过身,目光深深,“回去。”
“不。”向雪晴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走。”
他喉结滚了下,试图推开:“听话,这里没你的事,先回去。”
她眼眶含泪,摇着头,将胳膊抱得更紧。
温若宁扶稳轮椅,默然不语。
听到楼上动静,裴其坤关了火,脚步急促地从厨房赶来,见二人衣衫不整并排跪在温若宁面前,表情僵在脸上。
他虽有心理准备,亦在尝试铺垫,却没料到这天来得如此快,以如此猛烈的方式。
裴其坤上前,握住温若宁的肩。
“阿宁……”
半夜突发奇想,说要起来看烟花,怕打扰儿女因此行动极其轻,又特地支开自己,恐早已察觉不对劲。
而他就真的,将她留在这昏沉光影里,独自消化所有,裴其坤顿时心如刀绞。
“起来。”温若宁眸中情绪不明,瞧着女儿,小脸煞白,衣衫单薄跪在地板的模样,语气硬生生带出温柔,“起来……小雪,地上凉。”
向雪晴泪眼婆娑,哽咽着摇头,事情是他们一起做的,要跪,就一起跪。
温若宁搭在扶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缓地闭了闭眼,面色灰白。
见她如此,裴其坤心中愈痛,后悔和愤怒交织,直冲向发顶。
他猛地上前,扬起手,一记沉重响亮的耳光落下。
“裴霁阳,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妈妈被你气成了什么样!”
裴霁阳没有躲,甚至没有吭声,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向雪晴心脏收紧,整个人扑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很淡地笑了下。
那意思是说,没事,可脸上明明已有了红肿的伤痕。
向雪晴抬起手,想要帮他揉一揉,手指却颤颤,停在空中。
“是我!”
她突然转身,朝着裴其坤跪直了,眼泪滚落而出,“都是我的错,您要打就打我吧。”
裴其坤胸口仍在起伏:“小雪,你起来,不用替他说话。”
“不,不是这样的,我刚来家里,就对哥哥产生了……产生了,不属于兄妹的感情,是我,我先喜欢上哥哥的。”
向雪晴泪如雨下,挡在他身前,瘦弱的肩膀不住发抖,“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裴霁阳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都是因为我。”向雪晴流着泪,“哥哥,都是我的错……”
“妹妹喜欢哥哥,当然是哥哥的错。”裴霁阳下颌线绷紧,“我没有尽到哥哥的本分,反而放任你,让你喜欢我。”
裴其坤眉头紧锁:“你还有脸说!”
“为什么不能说?”裴霁阳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缓缓上移,直视着他,“我喜欢小雪,想和她在一起,有错吗?”
“混账东西,你要毁了这个家吗?”裴其坤手指着向雪晴,“她是你妹妹!”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小雪喊我们爸妈,她就是你妹妹,天经地义的道理,谁也改变不了。”
“没有血缘,偏偏要绑在一起当兄妹,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裴霁阳毫不退避地回视,“爸反对我们,不就是想有个女儿,让妈开心吗?”
“让你妈开心怎么了,裴霁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
裴其坤眼中燃火,“我以为你再荒唐,也是个孝顺的,你妈当初怀孕,生下你,前前后后吃了多少苦,你完全不知道,我是真的恨,恨不得,世界上根本没有你!”
向雪晴听得呆住了,提及温若宁,裴其坤简直变了个人,其他都抛到脑后。
就连亲生儿子,都仿佛是外人。
裴霁阳似乎早已料到,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沉默几秒,克制着语气。
“我知道,您为了妈,什么都愿意做,但从来没考虑过小雪,还有我的感受吧。”
“那又如何。”
“您和妈聊过吗?”他在问温若宁,眼睛却盯着裴其坤,“妈怎么想的?”
裴其坤眉头微跳,拿手指点他:“裴霁阳,你想干什么?”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我和阿宁之间,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我和小雪,您又凭什么干涉,我们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我们是正当的感情!”
“您当年为了娶妈,不惜和全家反目,将爷爷气到住院,怎么不说自己有悖人伦。”裴霁阳冷笑,“我与小雪,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过担了兄妹虚名,有什么不正当?”
裴其坤额角胀痛,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但是更年轻,更坚决的脸,时间如倒流,往事历历在目,泪迹斑斑。
他指尖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向雪晴在身后,扯住裴霁阳的衣角,事情因她而起,发展却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啜泣着:“别说了,哥哥……”
裴霁阳像是开了闸,拦不住:“从小到大,您眼里永远只有妈,我发烧到四十度,您在陪妈过纪念日,我竞赛得了奖,邀请家长,您说没空,妈和您视频时咳嗽了声,您坐最晚一班飞机连夜赶回来,第二天早晨又离开,我考全市状元,都不如妈为您煮碗粥高兴。”
“说我毁了这个家?”他惨笑,“在您心里,这个家,自始至终只有你们两个人吧,我和小雪都是配角,陪你们玩角色扮演,陪你们实现儿女双全梦的演员,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您根本不在意亲生不亲生,对我不在乎,因为妈不在乎,对小雪好,只是因为妈喜欢她!”
夜空中,有烟花次第炸开,炽亮的强光将楼梯映亮。
裴其坤脑子里都是嗡的,混乱作响,扬手就要打下去——
“够了。”
温若宁声音不大,却让走廊瞬间安静。
裴其坤的手停在半空,裴霁阳抿紧了渗血的唇,向雪晴止住抽泣。
“你先回去。”温若宁转向裴其坤,声音轻得像阵风,“我和孩子们单独待会儿。”
裴其坤张唇:“阿宁……”
温若宁:“你答应过,永远都听我的。”
裴其坤的手臂缓缓放下,目光扫视,欲言又止,还是回了卧房。
走廊重归寂静,温若宁转动轮椅,停在裴霁阳面前,久久地打量。
似乎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好好地看他,这张脸,即使受了伤,残留血迹,依旧难掩眉眼间的俊朗,锋利而倔强。
温若宁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吗?”
裴霁阳哑声:“我让您失望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他:“你早就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对。”
“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她。”
“所以,这几年……”
温若宁的指甲掐进手掌,“你到底,在以什么身份和小雪相处?”
向雪晴抬起视线,泪光中,望着温若宁忧思深重的脸。
“开始是哥哥。”裴霁阳缓了口气,“我试过只当哥哥,但是……”
“你利用了小雪对你的信任。”
“我没有。”他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想过利用小雪,我对她……”
“你以哥哥的名义,理所当然,介入了她的生活。”温若宁语气平静地打断,轻如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接近她,照顾她,让她在依赖中迷失,离不开你,是这样吗?”
裴霁阳摇头:“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堂堂正正的,不想以这个身份……”
“但你还是借用了。”温若宁再次打断,“你选择了表面当兄妹,私下却亲近,阻断她和其他人的可能,我说的对吗?”
静了半分钟,裴霁阳咽了下喉咙,没有再反驳:“是,您说的没错。”
“我是用了哥哥的身份,但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她,控制她的发展。”他目光坦荡,“无论你们怎么想,单纯也好,龌龊也罢,我对小雪的感情都是真的,我爱她,心里只有她,从来也只为了她。”
向雪晴的心跳几乎停了,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他的话反复震荡在耳膜。
裴霁阳倾身,紧扣住她发颤的手,神情淡然坚定,什么都没再说。
温若宁眼皮微垂,视线掠过两人交握在一块的手,停留几秒,扭头望向窗外。
烟花停了,短暂的绚烂和热烈过后,天空恢复冷寂。
夜色倒映眼中,浓稠一片。
温若宁忽然开口:“你这副样子,和你爸爸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向雪晴和裴霁阳对视,俱是一愣,就连靠在卧房门板上的裴其坤,也微微怔了下。
“当年,你爷爷反对我们的婚事,你爸爸也是这样跪在祠堂。”
温若宁眼神旷远,“遥在他乡,无父无母的孤女,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你爷爷说,要是执意娶我,他就别想接手家业,你爸爸说家业算什么,不要了。”
她眸光淡淡,泛起涟漪,“为了和我一起,他放弃了珠城所有,来到西城白手起家。”
“后来,你爷爷生病,我们赶回来,你奶奶怎么劝,他还是连门都不让进,你爸爸在院门外跪了一夜,他才心软。”
温若宁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与丈夫几分相似的脸上,“你爸爸用了很多年证明,他做得出事业,也守得住感情,你呢?”
“您想要我怎么证明?”
温若宁长叹了声:“你们的情况,毕竟和我们当年不同。”
“从十五岁开始,同吃同住,连在家上个楼都要牵手,你们能分得清,这份感情有多少是兄妹的亲密,多少是男女之间的吸引吗?”
不等裴霁阳出声,向雪晴已膝行上前,恳切道:“分得清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所以我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亲近仰慕,而是……”
她顿了顿,仿若表白要用尽毕生勇气,“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裴霁阳心念微动,理智想阻止,本能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向雪晴昂着头:“妈妈,我从来不骗您,请您相信我吧。”
望着那张真心实意的脸,听她叫“妈妈”,方才烟花空档,房间的响动再次翻涌耳畔,温若宁心脏突突地跳起来。
欢愉是人的天性,无可厚非。
但除此之外,感情还有许多组成部分。
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温暖,信任他们,把他们当父母,他们又如何担得起这份责?
曾经无数次,设身处地以母亲身份考虑她的婚姻大事,始终没有结论。
当人选落在亲儿子身上时,温若宁承认,第一反应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论样貌论人品,知根知底,没什么好说的,父母的位置摆在这里,也不怕她受委屈。
但细想来,心情却复杂,这些年,若不是她同时作为两人的母亲,对诸多以“兄妹”之名的接触视而不见,纵容鼓励,他们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吗?那时她才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有情的爱,无知的欲,真的有能力分辨吗?
温若宁眉眼忧然,只问她:“小雪,你才刚上大学,见过几个男人?”
“我……”
“除了他,也不认识多少吧。”
她没办法否认,但的确如此。
整个青春期,带给她最初惊艳,最多爱,最恒久陪伴的少年,早就牢牢占据心房,再无旁人容身之所。
“有哥哥在,我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温若宁依旧摇头:“你怎么确定,不是他蒙蔽了你呢?”
“哥哥很好,我能确定的……不是这样。”
向雪晴想解释,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难以反驳,哥哥身份的天然优势。
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手突然被轻握了下。
裴霁阳目光清明,示意她安心,随即转向温若宁:“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沉默数秒,温若宁眼睛闭住,又睁开,转着轮椅,向前移动寸许。
停在两人依偎的影子上。
“分开一年。”
向雪晴怔住,裴霁阳面色则沉静得多,喉结滚动:“您的意思是?”
“这一年,你们不见面,不联系,各自继续学业和生活。”
温若宁的语气平稳,“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想谈恋爱就谈,不想谈也都随意,就当世界上没有哥哥,也没有妹妹,彼此剥离开,感受体验完了,再回头审视这份感情。”
向雪晴的大脑,有几秒空白。
她怀抱着最坏的打算,兄妹变成恋人,不为世所容,两种关系或许都失去,然而,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未降临,只暂且以时间隔离,情与爱,仍需自己寻找答案。
向雪晴这才意识到,温若宁对她,是种怎样的担忧与心疼。
诸多情绪汇聚,在胸腔里冲撞,她的眼眸再次泛起水光:“妈妈……”
卧房里,裴其坤仰头,后脑抵在门板,沉沉吐出了口气,闭眼抱起手臂。
温若宁深深注视着两人:“如果一年后,你们的选择依然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探究,有痛楚,亦有交还选择的郑重,“就不必跪求任何人同意。”
向雪晴肩线微塌了下,眼泪无声滑落。
裴霁阳手臂稍抬,复又克制,只紧紧回握她的手:“别怕,哥哥永远都在。”
她的眼泪却越哭越多,无法回应他,也无法回应温若宁。
只有自己知道,想哭不是因为怕。
“明年,明年今天……”
“明年今天。”他攥紧她的手,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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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情感浓度较高的一章……应该不虐吧?两人在混乱中再次表白对方,以及哥哥长期以来的不吐不快。
妈妈的心情很复杂,是真心希望妹妹好。
下章时间大法,直接跳到一年后重逢。
下下章开始,甜,甜到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