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他松开了她
她只是看着他, 脑子里竟然什么也没有办法思考。
施慈安不想让她发现,她好像就真的发现不了他在跟着她。
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车上回头看过好几次,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些记忆忽然都变得不怎么可靠了。
身处喧闹嚣杂的白天, 她遍体生凉, 只能看着他一点点地靠近。
而她被逼得步步后退。
在这个城市里,他有无数种办法找到她,而她却连自己究竟能够逃到哪里都不知道。
他站在她面前,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浅淡雨水潮湿的味道, 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瞬间极其荒谬的错觉,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施慈安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一晚上没睡了, 累不累?”
秦云般嘴角抽了一下, 觉得自己灵魂被雷劈出窍了似的, 嘴唇翕动两下——他到底什么时候跟着她的啊?
施慈安却像没有察觉她的反应, 指腹沿着她的额角慢慢摸到脸颊,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指上,才稍稍放松下来。
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一想到她的眼睛注视着另一个男人, 他就已经嫉妒得快要疯掉了, 只要她还没有接受阿尔维德,只要她还没有想抛弃他——
“要离开吗?最近回金湾的巴士还有两个小时。”他放下手,带着笑意的眼眸凝视着她:“宝宝,你的运气好像是要差一点。”
“我可以等。”秦云般说道:“还可以打车,你放手。”
“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施慈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动作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熟稔得像她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旅行,而他作为丈夫来接妻子一起回家。
秦云般下意识去掰他的手臂:“我不要。”
施慈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没有强行去抢,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脸上甚至仍然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你准备去哪里?”
秦云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几乎称得上体贴。
“你已经一晚上没有睡了。”
“……”
“先跟我回去休息。”
深吸一口气,这回她稍微说清楚了一些:“我不会跟你走的!”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说得太轻易,反而让秦云般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退开半步,真的没有再碰她。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后面的人果然安静地跟了上来。
“你不是答应了吗?”她说道:“那就别再跟着我。”
“你想见到谁,”施慈安跟在她身后:“阿尔维德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秦云般转过身,避开他不安分的手。
“那我呢?”
“什么?”
“我是什么?”
秦云般怔住,施慈安盯着她,慢慢地说。
“如果我不是你的恋人,不是你的爱人,也不是你愿意见的人。”
“那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秦云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没有力气再和他争辩,可施慈安偏偏还在等她的答案。
半晌,她说:“大概是杀人狂和受害者的关系吧。”
他偏了偏头,好像没有听懂,神情沉下来带着近乎艳丽的邪气。
“原来是这样,”他忽然笑了:“那你更不能走了·。”
“什么?”秦云般怔住。
他唔了一声,笑着眨了眨眼,语气稀松平常得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因为杀人狂怎么能把受害者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秦云般刚要张嘴,施慈安的手已经覆上来,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压住她的唇,有咸咸的液体蹭在她唇瓣上,她起初以为那是汗,但熟悉的锈腥味让她意识到这是血。
她垂下眼,看见了施慈安手心全是一道道月牙似的掐痕,那力道深得几乎可以见骨,像是只有靠着这个程度才能把自己摁住。
掌心上有的掐痕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出血珠。
就是这一个恍惚,让她错过了挣脱的最好时机。
这场景一度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她捶打挣扎,被施慈安掰过身体后又用肩膀撞他,拳头捶在他身上咚咚咚地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秦云般感觉到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能伪装正常的东西正在消失殆尽,虽然现在谈论正常已经晚了。
她挂在他肩头,感觉血液往头顶涌,视野里是地面和晃动的鞋尖,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在往后划——她被塞进后座,手腕被丝巾绑在车门把手上,她使劲拽了两下。
纹丝不动。
她只能不可置信地看着施慈安。
早知道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那天说什么也不会去莫尔菲尔大剧院。
在剧组赚到的九十刀她买了半个月水果就花光了,而附加品却打算跟着她一辈子。
施慈安又把她带回了那个熟悉的房子。
从车到屋子里,他连脚都没让她沾过地。手臂托着她,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到沙发上,
沙发,茶几,窗边的灯,还有沙发旁那只古董花瓶。瓶身上绘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纹样,秦云般甚至能想起离开时的模样,除了血迹已经被打扫干净,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被施慈安抱到腿上,头靠在他肩膀上。施慈安拿了杯勺给她喂水,他似乎对喂食她这个行动有发自内心的兴趣,秦云般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比恐惧更先升起的是愤怒的情绪。
她咬住勺子不松口,冷冷地看着他。
他好像看不见她愤怒的神色,过了几秒,他转了转手腕抽出勺子,放在杯沿上。
她宁愿他发火,宁愿他质问她和她争吵,甚至歇斯底里地告诉她为什么不能离开,至少那样她还能确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类。
在她愤怒而冷静的眼神里,他抓着她的头发,把她重新按下去。
她在黑暗中仅能看清隐约的肩背轮廓,他的嘴唇温暖柔软,和人类别无二致,很难想象那样美丽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残忍的灵魂。
他亲了亲她的耳朵,突兀地说:“我有一个礼物。”
秦云般抬起头,茶几上多了一个深色的盒子,看着那个盒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时候,不过那家伙真的很烦人,对不对?”
他松开她的头发,温柔地理了理,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个戒指。
秦云般没有去看他手里的戒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们应该结婚。”施慈安愉快地回答,目光似乎是期待的。
“你不是想要正常的生活吗?我可以给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会当好一个丈夫。”吻落在额角。
“一个好人。”落在眉心,比刚刚重了些。
“一个正常人。”吻滑到唇边。
她下意识想躲。他跟着偏了偏头,精准地找到她,像早就知道她会往哪边避。
他的唇贴着她的脸颊,说话时的振颤传过来:“只要你在这里,我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宝宝,对不起,我错了,我不会再做你害怕的那些事了。说你爱我、依赖我、喜欢我、需要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
她短促地哽咽了一声。
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样?
明明做过那么多事情,明明亲手把她拖进一个她根本不愿意进入的世界里,现在却还可以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好像他们之间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争吵,只要他愿意退让半步,一切就仍旧可以恢复成从前。
最后一点理智好像也慢慢崩断了。
她看着他。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手在沙发旁的矮柜上摸索,几乎是凭本能碰到了冰凉的花瓶,她抓起来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秦云般松开手,残留的瓶口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发出又一声脆响。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施慈安!我后悔了,我说我后悔了!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傲慢又自恋的白种男人,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本来不想这么说的。
可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这一下力气不小,花瓶在他头上砸得粉碎。但施慈安并没有晕倒,而是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甩开手,看见他摇晃了一下,头上有鲜红的血迹流下来。
那枚戒指从他手里掉下来,滚进床脚,在地毯上闪过一瞬间刺眼的光。
鲜血从额角涌出来,很快沿着眉骨往下淌过眼睛,半张脸都被血糊住,看起来无比渗人。
施慈安闭了一下眼睛,血已经流进了眼角。
秦云般看见他伸手摸索着扶住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砸得有多重。
鞋底碾过陶瓷碎片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秦云般往后退了退,施慈安却像是察觉到她退开的方向,伸手去抓她,试图辨认她的位置。
他视野大概真的受限,徒劳地划过却什么都没有碰到,又往前迈了一步,撞上了旁边的柜角,手掌慌乱撑住才没有摔下去。
施慈安扶住桌沿,旁边就是花瓶的碎片。
秦云般忍不住开口:“别动了!”
他朝着她说话的声音走过来,在空气里一点点摸索,摸到她的肩膀,摸到她的脸,用指尖描摹她的五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只要能确认她还在这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秦云般全身紧绷着,一动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把看不见的他推倒在地上的碎瓷里。
这几十秒里,她有无数次产生冲动,想去拨急救电话。他脸上的血糊了大半面,看上去好像随时要死掉。
他会不会死?
如果真的死了呢?
是不是她杀了他?
所有的所有,变成了施慈安微凉的指尖,落在她脸上。
她被特里牧师挟持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现在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秦云般颤抖着用手背去掖掉眼泪。
施慈安感受到她脸上不同于血液的湿润,抚摸着她五官的动作停了。
他像是愣了一下:“别哭。”
她看着施慈安那张被鲜血覆盖的脸,手指抖得厉害。她不停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手背上沾了自己的泪,也沾了他的血,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脸上究竟是什么。
眼泪怎么越来越大颗。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她号啕大哭。
施慈安坐在那里,任由血从额角流下来,抬起手臂,像是还想替她擦眼泪,却悬在了半空。
不想再做更后悔的事。
不想再让她痛苦。
施慈安停了一会儿,像是因为失血而有些疲惫,最后却还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He gives another smile tries to understand her side,To show that he cares,She can't stay in the room,She's consumed with everything that's been goin' on,She says,Whatever whatever whatever,Whatever happens don't let go of my h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