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这没有什么
早上的路还是没有通, 雨后的天色很干净,山脊上还压着层薄雾,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照在旅馆外湿漉漉的路面上。
秦云般自然醒了个大早, 看见另一张床上阿尔维德还合着眼, 放轻了声音洗漱,下楼看了一圈,只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应该就是昨天半夜来的那辆。
远处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面, 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昨夜被风吹倒的警示牌。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 昨天门窗紧闭的房子今天陆陆续续也开门了,有餐馆、邮局、药店之类的。尽头还有公交站, 以现在的路况,大概不会有巴士过来。
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手机信号时灵时不灵, 是等公路清理完还是绕路, 也得等阿尔维德醒了再商量。
逛回去, 旅馆的餐厅开了,免费早餐很简单,黄油、烤面包、鸡蛋、香肠, 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尸苹果。
秦云般啃了一小口面包, 瞥到有对夫妻站在柜台前摆弄华夫饼机,凑过去看,对倒面糊合上盖子,压一下就出来的华夫饼产生了兴趣。
夫妻中的女人看她好奇,把铲子递给她,微微笑了笑:“要试试吗?”
阿尔维德从楼梯上走下来, 看见她站在老式华夫饼机前面。
秦云般对这铁制饼铛的火候完全拿捏不准,神色如临大敌,左看右看半天才小心压下去。
犹豫了太久,白色的面糊瞬间溢出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立刻拿厨房纸去擦,边缘很快还是焦了。
秦云般转过头看见他,手忙脚乱地跟他问了声好,又赶忙把头转回去研究自己的华夫饼。
她把烤焦的华夫饼铲出来,拨到自己的盘子里,重新倒了一勺面糊,把这块好多了的华夫饼淋上枫糖浆递给他。
刚刚教她操作的夫妻坐在了他们隔壁桌,早上转眼的时间,秦云般已经和他们聊上了。
主动和她搭话的女人叫玛莎,和他们一样,夫妻两个本来打算开车去国家公园,路上遭遇这种情况,只能在半路找个旅馆休息。
秦云般语气轻快地跟他们聊天,顺便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阿尔维德和她不一样,吃东西时并不说话,动作很规矩。
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隔壁夫妻却俨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新婚的小年轻,丈夫开玩笑似的说:“男人要主动一点才会被老婆喜欢哦?”
阿尔维德放下刀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表情看不出被冒犯,也看不出想解释的意思。
秦云般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要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不是……”
阿尔维德这时候又开口了:“嗯,她还没有答应。”
她瞪了他一眼。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阿尔维德的肩膀。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当年追玛莎的时候,天天给她送花,送了整整三个月,她才答应跟我约会,耐心和坚持是法宝,绝对没错。”
玛莎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送的花都是打折的,蔫了吧唧的,我不要你还不高兴。”
男人大手一挥,又转向阿尔维德,“重要的是态度,态度你懂吗?”
玛莎看出了她的窘迫,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男人嘟囔着,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咖啡上。
秦云般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尔维德的目光,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她出门时,餐厅的人才渐渐多起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山洪短暂地把他们聚集在了这个小镇里。
山洪让附近的道路暂时封闭,小镇里反而比平时热闹一些。
说实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走过路了,施慈安提议过带她出去,只是她被限制着没有心情,而且出于叛逆心理,他提议的一切她都想反对。
现在她甚至可以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浪费时间看橱窗里那些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更让她觉得不真实的是阿尔维德。
她觉得他像是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状态,既然将她带出来,似乎就有理由理所当然地介入她正常的生活。
两人从小镇唯一的商业街走回旅馆,路边的水洼映着天空。
阿尔维德走在她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天的老板在餐厅里擦桌子,看见他们回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秦云般走过去,老太太给了她一个纸袋,说自己种了点萝卜和花,离开的时候可以摘一些走。
旅馆后面不大,靠着小湖边,种着一片鸡蛋花,还有几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湖边放着电烤炉。
玛莎夫妇也在,看来他们已经接受了计划泡汤的现实,开始随遇而安就地度假了。
玛莎喊她:“这里也不错,有时候意料之外反而能带来惊喜,你觉得呢?我们刚刚逛了逛,街角那家店有很漂亮的植物手工明信片。”
“那等下我也去看看。”
秦云般笑着回答她,也走到花丛前蹲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小萝卜看起来很新鲜,但她没有处理食材的地方,怕浪费,秦云般只摘了几朵鸡蛋花。纸袋里渐渐攒了淡白鹅黄的一片。
香气闷在袋子里甜丝丝地往外冒,她低头闻了一下,小时候院子外面也种这花,母亲会把花串成环戴在她脖子上,她顶着花环满街跑,花瓣掉了一路。
玛莎在湖边给灌木浇水,看见她蹲在花丛里,笑着喊了声:“多摘点,别舍不得,这花开得快,明早又长一茬。”
秦云般应了一声,往花丛深处挪了挪。鸡蛋花的枝干长得低矮,她要弯腰才能探进去,有一朵花开得特别高,她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脚下踩着的湿泥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修长手指穿过叶子,捏着花梗干净利落地一拧,那花瓣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尔维德站在她身侧,另一只越过她,把她伸手要摘的那朵花摘了下来。
他将她拦腰捞起来,顺手把花别在了她的左耳。
“还要摘吗,我来。”阿尔维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半晌才说道。
“谢谢。”秦云般抱着纸袋,摸了摸耳朵把花拿下来,丢进袋子里:“够了,我要回去洗手。”
他主动松开胳膊,秦云般回到楼上房间,先去洗了手。
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纸袋,犹豫了一下。
她把纸袋里的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数了数,大概够编织一个大小合适的环。
天色还早,闲着也是闲着。
她坐在桌边把花梗对齐,挨个穿过去,花梗比想象中脆弱很多,用力太大就断了,她只能放轻力道,每一朵都要调整角度。
桌面上倒映着靠窗的天空,日影斜移,她一坐就坐了好几个小时,阿尔维德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也不知道。
做完了,秦云般十分满意地把花环举起来看了看,花瓣挤在一起,白黄相间,虽然有些毛糙,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
阿尔维德转头,她这才和他对上眼神,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捧着的花环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像是在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秦云般觉得他好像在期待点什么似的,试探着把手里的花环抬高了一点。
阿尔维德看了她几秒,低下了头。
花环压在他浅色的头发上,白和浅金几乎融在一起,衬得那些鹅黄色的花心格外醒目。
秦云般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肩膀抖了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他听见笑声。
让她开心,真是很简单一件事。
她的快乐太容易了,像路边的野草,给点阳光就长得蓬蓬勃勃。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心生出贪婪和不足,想要占据,想要侵略,想要唯一,得到和得不到之间那条界线渐渐模糊,耐心让他确实也得到了更成功的结果。今天够了,明天想要更多。
女孩澄澈的瞳孔映照着灯火,看起来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幸福得让人心软。
阿尔维德注视着她,那神情几乎算得上柔和。
第一次在莫尔菲尔大剧院撞见她的时候,他是否预想到如今的情景,答案是否定的,那时他只觉得麻烦,但现实远比想象中的未来要美好得多。
窗外的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色,风吹过树林,树叶发出细密的声响。
屋子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置身不再紧绷的环境,容易产生错觉般的温馨,哪怕她并没有意识到,也开始不自觉地放松心态。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和他待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可怕。
秦云般胸口银色吊坠贴着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伸手按住它。
阿尔维德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可他退开以后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
秦云般想从他眼睛里寻找不一样的破绽,却在那专注的眼眸里迷失了自己,淡蓝的眼珠里仿佛有一股危险的引力。
这没有什么。
不过是一个吻。
阿尔维德却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这是秦云般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那样明显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满足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如果弟在的话,小云会把焦的华夫饼给弟吃,自己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