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秦云般不情
秦云般觉得他的表情里大概有“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 阿尔维德还是没有开口,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好吧, 她在心里偷偷说了声对不起。
虽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至少救了她。
外头还是白天, 天色却越来越沉,一路上本来都是阴天,她没放在心上,但美国山区的天气比她想象中要暴躁得多, 没开多久天突然黑了下来。几乎就是几秒的时间, 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大雨的声音和山谷的回声合在一起,喧嚣如雷轰, 汹涌的雨混着狂风的呼啸,像是漂浮在海里。
秦云般抱着胳膊缩在座位里, 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砰砰砰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怀疑雨里其实夹着子弹, 雨下到这种程度, 哪怕雨刷基本上都没有停过, 前方的视线也差不多是一片晕开的灰色了。
秦云般眯着眼睛,看到前方车辆的尾灯不动了。
阿尔维德打开双闪把车停下来。刚好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 是恶劣天气警报, 提醒附近地区有强雷暴和山洪风险。
她心里咯噔一声,可是阿尔维德的神情在阴影里很沉静,仿佛没有什么可惊慌的。
他们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漆黑一片,雨势稍小,至少可以把车门打开了, 阿尔维德把车往前挪了一点,这条路上还有其他几辆同样被拦住的车。
秦云般有些担心地刷新手机,手机没有信号,导航也失灵了,远远看过去,前面的路面湿漉漉的,倾泻着一地的黑黄色泥水,她把车窗降下来,询问对向缓慢驶来的别克。
别克车主热心肠地告诉她,前面只是积水,可以勉强过去,但他们来的路上有山体落石,估计会封路。
秦云般道了谢,把车窗升起来,眼巴巴地看向阿尔维德。
他说:“我绕过去看看。”
“没事。”秦云般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纠结好半天才说道:“先找个地方停车吧,现在这样开不安全。”
阿尔维德重新启动车子,绕过这条路,经过一个很小的镇子,与其说是镇子,倒不如说这镇子只是围着加油站建的几栋设施。
从主街穿过去,白色的小木屋,低矮的商店,药店,还有家挂着老式霓虹灯招牌的小餐馆,除了便利店,一眼看过去其他房子都黑漆漆的。
几辆废旧车排在加油站旁边,便利店门口的促销牌都被风刮到树上去了,里面亮着白得有些刺眼的灯。
风没有刚刚那么冷了,还是把她冻了个哆嗦,阿尔维德从车后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裹紧了。外套的连帽有着白色毛绒球装饰,外面一圈绒毛,阿尔维德搂了搂她的衣领,直到她半张脸都被掩盖住。
秦云般被他裹得严严实实,脑袋还有点懵。
衣服正好是她的尺码,可她从丹佛被施慈安带到这里,什么衣服都没有带。希尔斯伯勒的房子里有HVAC,她穿的都是短衣短裤,他从哪里拿的衣服?
她翻了翻,找到衣服上面的标志,认出来这件外套是上次跳伞落水之后,阿尔维德叫人送过来的那个牌子,但又不是上次一样款式的衣服。
“这衣服……”她刚想问。
阿尔维德步子迈大了点往前走,秦云般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前面的房子外面挂着一排昏黄的灯,是这地方唯一的一家旅馆,很小,只有两层,
前台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个人,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信号到这里勉强恢复了一格。为了感谢阿尔维德把她带出来,秦云般艰难地挤到他前面抢先付了房间的钱。
账单上写着一个比平时翻了五倍的价格。
秦云般看着老太太:“……”
老板慢吞吞地调着自己手里的收音机:“路暂时封了,去别的镇子上也是差不多的价格。”
没办法,秦云般忍了,老太太又抬了抬眼皮:“一间?”
秦云般看了一眼阿尔维德,见阿尔维德没什么反应,她赶紧点点头:“对。”
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一间,这天气封路,货车都堵在路上,旅馆晚上不知道会住进来什么样的人,她真是怕了,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要珍惜小命好好生活!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里面简单得很,两张单人床,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台老旧电视,感觉像上个世纪的建筑。
她简单看了看,对阿尔维德说道:“你先洗澡吧,我先出去一下。”
外面餐馆都是关门的,老板早回去了,秦云般只能去便利店买了几大袋薯片和威化饼干回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轻了。
墙上的排风扇转得有些慢,发出嗡鸣声,房间里几盏灯只有一盏是好的。
浴室里一片黑暗,阿尔维德冲澡,在里面听见她在外面像仓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声音。
光从外面透进来,秦云般坐在靠近浴室的那张床上,他能看到磨砂玻璃上映着她百无聊赖晃腿的影子。
她的活力恢复得很快,前几个小时还恹恹的,现在经历了一场暴雨,整个人反而重新精神起来。
靠着高热量的膨化食品,她总算把自己的肠胃填饱了一点,阿尔维德擦着头发走出来,让她去洗澡。
其实她刚刚偷偷观察了一下,浴室的门虽然是半透明磨砂玻璃,但灯是坏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万幸。
这种天气只要在外面多多少少会被雨和淤泥扫到,能洗个热水澡简直得救了——
秦云般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阿尔维德正坐在桌旁擦东西,她眨掉眼里的水蒸气,才看清楚那黑乎乎的东西是枪。
阿尔维德抬头看她一眼,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过去把毛巾接过来,拍了拍自己刚刚坐的椅背,神色好像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发现阿尔维德其实好像挺喜欢照顾人的,但是他的照顾总是带着一种我行我素的意思,幸好她是个不太喜欢争论的人,不然非得跟他吵起来。
秦云般盯了他几秒,还是坐下了,阿尔维德将毛巾覆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擦拭起来。
她还记得之前阿尔维德也给她擦过头发,动作粗糙得像在刷马,但是现在的动作很温柔。
冰冷的手指将她湿漉的长发一点点拨开,慢慢地把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分开,用毛巾轻轻吸走她发根的水汽。
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很轻,阿尔维德低着头,神情专注得有些不像话。
如果只看这一刻,他甚至很像一个普通的男友,在雨后的旅馆床边替她擦头发。
她开始没话找话:“你是不是要归队了。”
“没有特殊任务,还可以待几天。”
感受着那阵轻柔而单调的擦拭,她的眼皮都有些发沉了。秦云般趴在桌边,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呢,明明你们也不缺钱吧?”
阿尔维德说道:“为了合法地开枪。”
秦云般快合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开了:“……你有没有更正义感一点的理由。”
“如果我有那种东西,就不会选择做这个了。”阿尔维德捻着她的头发,淡淡道:“坐直了,睡着容易感冒。”
秦云般不情不愿地坐直。
雨已经小了。
远处偶尔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旅馆外被车灯照得湿漉漉的,一辆皮卡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嘈杂。
看她困困的,阿尔维德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下雨。”
秦云般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而且她想象不出来这个人居然还有害怕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不能出去。”阿尔维德似乎在思考:“上完课之后,只有很少的时间可以出去玩,小时候住在希尔斯伯勒,房子后面有一大片草地,后面是树林,有很多不同种类的鸟,我上课的时候经常想着出去看。”
“你们都要学些什么啊?”秦云般想了想,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被限制住了:“居然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
“很多。”
“比如呢,你举例几个。”
“拉丁文、辩证、几何、天文、音乐、象棋。”
秦云般露出迷茫的神色:“……”
“骑马、击剑、格斗、射击。”
她越听越觉得离谱:“你们从小就是往杀手的方向培养的吗?”
“不是,母亲比较认真。”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他也和你学的一样吗。”
“一样的。”阿尔维德放在毛巾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后面我去德州,就只练枪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的侧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男人说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这一句的铺垫,但秦云般完全没有察觉到。
秦云般掰起手指:“我没上过这么多课啊,我是快乐童年,每天三点钟就放学了,学了什么都记不得,就记得中午好饿。嗯……后面出了点意外,来了金湾,刘姨让我去上教会女校,作业还行吧,大家人都挺好的。”
其实亚洲二代移民上学就那样,倒也不是万事都好,只是性格使然,她不会总是记着这些事,转头就忘。
“大学?”她支着下巴回忆,“大学室友也特别好,经常给我介绍兼职,我帮学姐搓指甲,她给了我二十刀tip,是我那时候见过最多的小费,不过我拿到就请刘姨大吃一顿,还倒贴进去十刀,唉!”
头发已经干了,雨完全停了,只有积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
阿尔维德收起毛巾,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又小声补了一句:
“晚安。”
阿尔维德看着她。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