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且以酩酊是我言不由
餐厅最后还是方立函订的。
他当天晚上给简书颐发了消息,理由是:我对这里更熟悉,带你找一家好吃的。
简书颐觉得有些在理,于是纵容了他,毕竟对她来说,吃什么饭并不重要。
新的一天,方立函不发病来如山倒了,开始在朋友圈脑筋急转弯:【猜我今天要干什么?】
底下,他自己评论了十条。
放眼望去,一连串整整齐齐的:【和女朋友约会】
最后他自己补了一句:【bug了,居然发了这么多遍】
简书颐:“……”
简书颐立刻给他发消息:【你和女朋友约会?那几点和我吃饭?】
方立函:【?】
简书颐:【?】
回完消息后,简书颐又工作了一会儿,合上电脑后,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昏。
快到点了,她去洗了把脸,又换了个衣服。
过了几分钟,方立函的消息又来了:【说话】
看到这两个字,简书颐莫名光火:【?你在狂什么】
方立函:【?我哪个字在狂】
她给他发了一连串的刀。
方立函不吭声了。
等简书颐刚把外套穿好,方立函又说:【到了】
简书颐顿了一秒,到了?
她走到九楼的窗口,往下看。
库里南就停在公寓楼下,来往的人对豪车频频注目。
简书颐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急,只好把车钥匙放下,提着礼物袋走下楼。
等她出了电梯,方立函已经下了车,站在檐下,他穿件风流闲散的休闲衬衫,戴了副很酷的墨镜,还是觉得光线晒人,抬起手掌横在额前,英俊地站那儿,看着她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他的回头率很高,个高腿长的体态很迷人。
简书颐过去说:“你在这走T台吗?”
方立函说:“等女朋友。”
简书颐想笑:“那她什么时候来?”
他嘴角微微扬起:“不知道啊,等得我好累。”
方立函说完便伸手,强势地捉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前走:“随便拐一个带走吧。”
简书颐甩了几下他的手,但没甩开,踉跄地被他扯着,转头就被他塞进车里了。
她正要启唇,方立函还没等她出声,便解释说:“我知道你喜欢开车,但你去公司接我很不方便,改天再给你个机会送我。”
“……”
简书颐反思,最近她可能确实是好脸给多了。
门关上后,车里静谧,幽香扑鼻。
方立函把一束玫瑰推到她的面前。
简书颐刚刚坐好,就被玫瑰的亮色照亮了脸庞,她眼波一怔,又不解地看他。
方立函没看她:“不是老规矩吗?”
他们以前每次约会吃饭,简书颐都会收到他送来的玫瑰。因为她明确表明自己不要浪漫,但方立函觉得情调不能缺,所以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简书颐慢慢地接过花,说:“你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这么正常了。”
他问:“什么叫不正常?”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耀武扬威,丧心病狂,为非作歹,目眦尽裂——”方立函说:“帅哥怎么可能目眦尽裂?重新说。”
简书颐捧住花,静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你病好了?”
他说:“早就好了,怎么?”
简书颐点头:“那我今天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的。”
方立函微微一笑:“放马过来吧。”
他话音未落,她的拳头就咚一下砸到了他的心口。
方立函笑意更盛:“还是手软了啊,我还以为给我按摩呢。”
简书颐蓄足了力气,又猛地一下捶过去,这下子,却被他一把接住了。
她啧了一声,想把拳头抽出来,方立函裹住她的拳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
简书颐又使劲抽了几下,没抽动,但方立函轻轻地把她的拳头揉得化开,捏住了她的指尖。
简书颐不喜欢被困住,但再恼怒也无法挣脱,任由他扣住了自己的手。
晚餐是在一个私人会所吃的,庭院雅致,车子停在宽敞的中式后院。
因为餐桌边一直有侍应生站着,隔壁桌挨得也近,简书颐没有在桌上就和他说些什么,点评了一下菜品,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回到车里的时候,雨丝飘在庭院里的花丛中。
简书颐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出神地说了一句:“方立函,下雨了。”
方立函还想着正事,打开手机通讯录:“我让司机过来。”
她却说:“等一等吧。”
暗下来的天色里,雨水温柔。
老槐树的树影在夜色中微荡,春日的紫藤顺藤爬杆,直直地探到屋檐的翘角上。
简书颐盯着玻璃上的一串慢慢滚落的雨滴,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今天找你干什么吗?”
方立函默了默,说:“道歉?”
“对。”简书颐说,“你要的道歉。”
他放下手机,偏眸看她一眼。
车子的星空顶上,若隐若现的灯带散发着薄薄的光雾。
简书颐慢慢地出声说:“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个雨天,是吗?”
方立函:“对,你不记得了?”
简书颐说:“以前没什么印象,其实我真正想起来那一天,是在我们分手的时候。”
他挪开看向她侧脸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敛下双眸。
“那天,我妈妈用了一个压箱底的创口贴,都过期了,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你给我的。你刚来的那一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帽衫,你追着我要带我去做检查,我没理你就跑回班上早读了,然后你又跟着我进了班,你去超市买了这个创口贴,丢我桌上,说有什么问题再找你。我又没理你,但是创可贴我用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你长得很帅,一看就是插班生,还很有礼貌,不过现在这个‘有礼貌’要打个问号了。”
说到这儿,简书颐微微地笑了下,看向方立函。
他也不置可否地一笑,懒得跟她一争高下。
简书颐说:“可惜,我不是一个为帅哥停留的人。”
她的声音轻缓,接着说下去,声线是微微低沉的,像是陈年的酒酿,有着如她气质一般的厚重感。
“我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就是好奇,我记得我们的课桌离得并不近,所以也没什么交集。但我觉得你好像背负了很多的秘密,同学们传你家道中落,才会来公立学校读书,高考。你戴的手表可以买下倪青葵家里的一套房,就是我租的那个房子,但是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方立函打了岔:“为什么说这些?”
简书颐:“你不想知道我眼里的你吗?”
他沉默下来,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真正注意到你的名字,是我发现你画画很好看,经常展示在学校的橱窗里,会让我站在那儿看很久,忘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一直有学画画的梦想,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师说我有天赋,但我家里穷,我连兴趣班都上不起,有一次你跟我做黑板报的时候,倪青葵夸你画的好,你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就是上过几年兴趣班而已,我当时真的有点惊呆了,我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高傲。”
“但我后来反思,你的言辞在你的表达里是云淡风轻的,画画这件事也一样。只是我看得太重,我太过求之不得,就会被它困住,变得尖锐,甚至把你当做了假想敌。有的时候甚至会阴暗地想,如果我拥有你的一切,我一定会比你更优秀。”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的人格意志是要靠后天塑造的,要不断地打磨自己,推翻性格里的一部分,才能拥有更强大的一部分。就像我小的时候很敏感,看到妈妈很辛苦的操劳,我会掉眼泪,直到我慢慢地发现,过分的敏感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反而会牵制我的脚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座右铭是吾日三省吾身,一直沿用到现在,我现在仍然会保留着自省的习惯,在工作能力上,在为人处世上。所以那时的我逼迫着自己长大,变得很强大,长出了一身万敌不侵的铠甲。”
“高中的时候,我反复的自省就在于对你这个假想敌的看法,我试着放下对你的羡慕,但我放不下跟你较劲的念头。我不否认,当初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征服你,就像我后来跟你说的,爱情就像一场游戏,我选择入局。你前阵子跟我说,我跟你谈恋爱就是图你长得帅,身材好,也有这个因素吧,总之十八岁的我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接吻的感觉还不错。”
“再到后来,你反反复复地来北京看我,其实我很感动,但我没有说,我不会表达这些想法,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不见那么频繁也没关系,不要让自己太累。我们之间会摩擦,争吵,但你总是迁就我,让着我,你好像做了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一切。我说不上你的迁就会不会让我感到幸福,那种感受挺微妙的,我需要的从来不是无止境的包容,我也不需要无底线的宠溺,我觉得你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我,我也不是很了解你。”
“和你在西南旅行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我期盼着每一秒钟都可以流得更慢一点,让我跟你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这时候,我确定我放下了跟你较劲的人格,我不知道这样的转变算不算爱,但我沉溺在那样世外桃源的氛围里,觉得一切都特别美好。我在玛尼堆前许愿,除了祝福倪青葵和妈妈,我还祝福了你。”
方立函放在腿上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拉住了她。
这一次,简书颐没有再排斥。
“那天你在阳台打电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见一部分,你哥哥可能在和你说云泱吧——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觉得你应该一直以来在背负着什么压力,但你从来不跟我说。我心里想的是,其实你有什么困境可以告诉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是做好了准备和你一起面对的,但你不会说。”
“其实我真的不是一个需要包容和宠爱的人,我想要你在我面前轻松地做自己。”
“当然了,我那个时候脾气也比较冲,你要是敢挂脸我就敢打你,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你在我面前总有收敛。”
方立函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简书颐又道:“毕业后,我顺利留在北京工作,那段时间我又开始跟你较劲了,为什么你要留在申城,不来找我呢?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比不上你的甜言蜜语,但是我也只是在心里留着这样的小脾气,因为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你走不开。我觉得异地恋好痛,所以我想,要不然我妥协,去找你也可以?毕竟我现在还没有稳住脚跟,我去找你也一样的。”
“那年国庆我回了一趟江城,你朋友程斯帆跟我说了一些事。”
方立函诧异地出声打断:“你跟他见过?”
“嗯,偶遇。”
他微微皱眉,看着她的深邃眼中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简书颐说:“他说你耳骨发育有什么问题,坐飞机会耳痛。”
方立函:“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简书颐微哂:“怎么,你现在还会责怪他告诉我真相吗?”
沉吟少顷,方立函说:“我只是好奇。”
她说:“打抱不平吧,觉得凭什么都是你飞过来找我,凭什么我不能做出让步。”
方立函说:“我不用他打抱不平,你也不必把这话放心里。”
简书颐:“保持安静。”
“……”
他不说话了。
简书颐说:“所以当天回去,我就看了申城的招聘,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受伤。”
方立函在她的话里顿了半晌,喉结轻动几下:“真的?”
简书颐像是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哽,笑话说:“别哭。”
他偏过脸去,傲娇道:“谁哭了。”
简书颐:“不过很快,外派通知就下来了,我当时的领导跟我说,去加拿大的话,工资是我现在的三倍。”
“可能一百万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但你能意识到那笔钱对我而言的重要性吗?”
“我妈妈身体不好,她这辈子没住过自己的房子。我从小的愿望就是买房,所以那个新年我过得极为痛苦,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为了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一个是为了你。”
方立函看她一眼,低了低声:“为了我?”
她重复:“为了你。”
简书颐看了一眼他松懒地敛下,将心情藏匿很深的眼睛,继续道:“后来有一天,我从你家里出来,正好碰到你哥哥。”
方立函:“你怎么又碰到他了?”
简书颐说:“他很不友善,把我看得很轻,我很讨厌那样的对峙,我非常讨厌,我从小就心比天高,我怎么可以接受他的傲慢姿态?”
方立函皱眉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看他这个气势汹汹的架势,她说:“你要去打他吗?”
方立函:“考虑一下。”
简书颐笑了下,她回忆着,嘴角又慢慢地松下来。
“然后我决定跟你分手,就是那个情人节。”
他没有再回应,徐徐地将眼睛闭上了。
简书颐说:“小时候的我骄傲,盛气凌人,不服输。我现在依然骄傲,盛气凌人,不服输。但是当我慢慢拥有了所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不知不觉的,心性居然就找回当初被压抑的部分了——也不能说有目的地找回吧,他们更像是从没有消失,在变得平静的身体里,慢慢地流了出来,覆盖住我永远剑拔弩张的棱角。童年的我,善良的我,敏感的我,会流泪的我。”
“我一直把你划在意外的范畴,我一直坚信,爱情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发现我身体某一块空掉了。我自省,当我认为心里空空的时候,爱情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情人节那一天,我跟你说,我做决定的时候从没有考虑你,是我骗你的。”
“我跟你说,我从没有爱过你,是我骗你的。”
“方立函,我很爱你。”
简书颐说着这句话,再转过脸看他,被他伸手揽入了怀中,“但我看到你对我的依恋,我怕你放不下,我怕你等我,我怕你不顾一切地跟我走,我不要你这样做。”
她靠在他的怀里,说着:“是我故意说难听的话,是我言不由衷。”
“每一句伤害你的话,都是我言不由衷。”
“对不起。”
车里静了很久,简书颐没有说话,方立函也没有应答。
直到眼泪滴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眼皮受惊一颤,犹如窗外的雨,从细到密,渐渐地变成泪雨滂沱,渗漏到她的鼻梁上,又沿着她的骨骼滚落。
简书颐伸手环住了他,往他胸口靠了靠,她承接着他滚烫的眼泪,让他湿润自己的心。
方立函低声问:“现在呢?”
她说:“依然爱你。”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