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万水千山天之骄子的
程斯帆可能的确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否则也不会路上把人拦下,就好端端地说这些。
但是他不会对简书颐表现出尖锐的敌意,话里还有情绪的克制。
和程斯帆分别之后,简书颐一个人又在江边走了走,她去搜了搜坐飞机的耳痛问题,发现不少人都会有类似症状。
专业的医学文章里写:轻则中耳积液,极端情况会耳膜穿孔,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听力模糊……
简书颐划到评论区,看到有人讨论如何缓解疼痛。
其中有一个方式是通过吃糖咀嚼,利用吞咽动作,强制拉开咽鼓管,使中耳内外气压瞬间平衡。
简书颐终于想起来,方立函是和她提过的,但是当时聊得很漫不经心,她就没往心里去。
她第一次坐飞机时,他来陪她,就一直在咀嚼薄荷糖。
她还以为那糖特别美味呢……
简书颐不是喜欢心里藏事的人,下意识就要去问他真相。
但是、电话拨出在即,她又想,询问有用吗?
影响他和程斯帆的关系就不提了。
她几乎能想到,方立函一定会大事化小,说:没那么严重,别听他煽风点火,又不会死人,就疼那么一会儿而已,你别多想。
他要是愿意承认,他早就说了不是吗?
就像程斯帆说的,这事无解,她问不问都无解。
除非他们结束异地关系。
在此之前,在异地这件事情的想法上,简书颐是有点和他较劲的。
她一味地想,你不来,凭什么要我过去?
即便她知道,他家里从他出生起就给他的事业埋线,以各种方式培养,就是为了他今天能顺利上任,做一个好的公司骨干,他为事业扎的根要比她深很多。
简书颐不一定真的要他来北京,但也想要个态度。
她体内的观察者甚至还能跳出来摸摸下巴:有意思,到底谁会先低头呢?
她仍然保持着一以贯之的相处心态——他走一步,她就走一步。他走两步,她就走两步。
但是现在,情况又大不相同。
简书颐在家里,拿着计算器,和钱玉玲盘算着自己的工资,多少年能够买得起房。
妈妈说:“你要在北京买,恐怕还有点困难吧,那儿房价多贵啊?”
简书颐说:“要么我回来买,要么就多干几年,我在考虑这个问题,你觉得呢?”
“回来的话,工作咋办?江城工资这么低。”
“我买给你住,我自己在外面租就好。”
钱玉玲笑笑,拍着简书颐的肩膀,安慰她说:“这才哪到哪,先把事业稳定下来再说,倪阿姨这房住得挺亲切的,跟自己的也没区别了。”
她安抚着简书颐说:“妈妈不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简书颐不说话了,放下计算器,趴在沙发上安静了好久。
人生的分岔路口,竟然有这么多的抉择要做。
她趴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要是离开北京,你会支持我吗?”
说实话,钱玉玲什么都不懂,能给出的职业规划方面的建议几乎没有,她只能说句像是糊弄的心里话:“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
虽然目前的公司很适合她,但是好在简书颐初出茅庐,完全不至于被钉死在这儿。她要是现在是三十岁的公司高管,没准得好好掂量一下。
但眼下,不过是份入职才三个月的工作,说真的,还不足以支撑她在这里站稳脚跟,不值得她为此舍弃他的健康,更不值得她弃五年的恋人于不顾。
简书颐也在反省,她选择打乱规划,是否是对信念的背叛呢?
她不知道,她希望他健康一点。
简书颐打开招聘的网站,看了看申城的工作。
又看了看离申城很近,大厂聚集的滨江,也是互联网和民营经济的重镇之一。
这两个城市都是一线,适合她发展,在这一些地方,她是有绝对的用武之地的,还谈不上屈就。
在极度两难的境地里,一定被逼到那个关头的话,简书颐会选择妥协。
她会放弃北京,不会考虑放弃方立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妥协是有意义的。
对她而言,意义是什么呢?
成为倪青葵和江轸那样,明天就能领证的关系,决定永远在一起。
她得知道,未来的几十年生命里,有没有这个人。
简书颐踌躇着,又气馁地把修了一半的简历关掉,合上了电脑。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她对他的感情,比她想象得还要深一点。
简书颐给方立函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接通的时候,手机屏幕是照着天花板的。
他把手机放桌上,人不在镜头里。
简书颐:“人呢?”
方立函的步伐和慵懒的说话声从画外传来:“刚洗了澡,穿个衣服。”
她嗤笑:“谁没见过。”
他说:“我怕你聊生气了,举报我淫.秽色情。”
简书颐:“……我是这种人吗?”
他言之凿凿:“你就是这种人。”
方立函不仅穿了衣服,还去拿了瓶可乐,一把抓起手机,坐靠在床头,简书颐的视野里随着他的镜头混沌了片刻,很快眼前就显现出一张帅气清爽的脸,水洗过的眉眼清澈,正看着镜头,他穿了件白色t恤,望着她的同时,举起手里的罐装可乐喝了一口,骨节被罐壁的冰水沾得湿漉漉的,手指很修长漂亮。
方立函的视线停留在简书颐的脸上,听见她说了句:“倪青葵结婚了。”
方立函微微蹙眉,不解到下意识反问:“倪青葵?结婚?”
反应过来后,他说:“怎么没请我,就因为我说江轸装?”
简书颐忍不住笑:“只是领证。”
方立函:“我们也领。”
简书颐:“开玩笑吗?”
方立函笑眼淡淡地看着她,表情挺高深莫测的:“全看你愿不愿意了。”
简书颐:“你求个婚。”
方立函不假思索道:“行。”
简书颐看他拿手机的位置很低,不快道:“把你镜头举上去,不要鄙视我。”
他不由地笑了一声,轻轻的,酥酥的:“你站着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会觉得被鄙视了吗?”
方立函虽然这么说,但已经听话地举好手机了。
她说:“偶尔吧,下次让你跪着跟我说话就行。”
他嘴角的笑意扩深了一些,看向屏幕的眼睛在镜头里是微微低垂的,剑眉星目,皎如弯月,十分俊美。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看他的脸,明明还有一身未散的少年气,怎么一眨眼,大家都成为大人了呢?
简书颐问:“现在有人叫你方总吗?”
方立函:“有一些,我还在适应。”
她说:“你家那么多方总,怎么区分?”
“我爸是方总,我哥是平方总,我是立方总。”
简书颐笑了:“那看来你比较牛。”
“那当然了,我是谁啊,”方立函挑一下眉梢,做臭屁的小表情也特别可爱,“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慢慢地收了笑意,又意有所指地问句:“你平时出差吗?”
方立函:“我不出,平方总负责出,我一般远程交接。”
“线上会议?”
“差不多吧。”
简书颐点头。
她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又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方立函低了低声:“怎么了,想我?”
“嗯。”
“我月中可能有几天假,到时候去看你,你哪天回北京?”
简书颐说:“暂时不要了,我最近特别忙,没时间招待你。”
方立函:“我就陪着你,什么也不干。”
“真别来。”
他勾出一个无奈的笑,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怎么还赶我?”
简书颐:“没事,都快过年了。”
方立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看着彼此,简书颐透过屏幕,莫名地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浓稠的爱意。
原来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这么的明显。
她说:“累不累?”
“还行。”方立函解释说,“最近公司里的事有点乱,需要我顶一下,所以电话打少了。”
简书颐没有在意这些,她静了静,又道:“这么多年,累不累?”
他很聪明,瞬间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方立函又安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摇头。
“真的吗?”她问。
“真的。”
简书颐不说话。
方立函淡淡地笑:“你也知道,我这么懒散一个人,怎么会去做我觉得累的事?”
那天聊完天后,方立函给她发了一个异地恋的情侣见面的视频,很感人。
博主配的文案是:爱能跨越万水千山。
程斯帆说的挺对的,出再大的事,方立函也都喜欢自己扛着。
总说没事,小事,不希望她担心。
不是说他从不会袒露脆弱,但这事对他来说确实挺不容易的。
如果说简书颐是刺猬,一身的刺扎痛人,但是起码还有一面柔软肚皮,会翻过来给喜欢的人摸一摸。
方立函是乌龟,正面背面都是壳。
他只讲心甘情愿,并不提爱有多难。
可能是觉得这样就不酷了吧。
不交出全部的自己,让留白的部分,成为一个天之骄子的最后退路。
他似乎没有奢望过,有人愿意爱他的脆弱。
-简书颐说她最近很忙是真的。
虽然有一点骑驴找马的想法,但是还没有正式开始投简历,因为她手头的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还没拿到成果,简书颐打算先把这个项目做下来再说。
项目是跨国合作,公司在加拿大有长期的布局和研发投入。那边的研发中心正在牵头一个结合AI和智能语音的创新项目,需要跟北京这边的算法团队紧密协作。
加拿大的团队负责场景定义,北京这边的负责核心算法模型交付,简书颐所在的组正好承接了这个模块。
项目涉及高频的跨国沟通和文档交互,需要一个技术扎实,且能扛得住跨时区节奏的年轻人。
顾知遥选简书颐,是机会,也是考验。
简书颐的工作能力很强,在细节里可见一斑,比如,加拿大那边发来的技术需求文档是全英文的,涉及芯片互联之类的专业术语,她英语成绩好,也早做过这方面的学习,对这类术语非常熟悉,能够快速读完文档,并整理出要点摘要。除此之外,远程会议的口语交流也不在话下。
和顾知遥吃饭的时候,被问到是不是在国外念过书,简书颐只是淡笑着摇摇头。
章凝也在这个组里,她毕业之后是跟简书颐一起进的公司,闻言,她笑着说道:“书颐是超绝自律大学霸,她大三发过一篇IEEE,全英文自己写的,审稿意见回来,她连语法都没被挑过。”
顾知遥点着头,露出欣赏的笑:“跟他们配合得很不错,项目负责人还问我谁在对接。”
步入职场,简书颐现在也会学着说点圆滑的话了:“还得是团队底子打得好,我也就是个传话的。要不是老大在前面撑着,放手让我做,出了问题你兜着,我也没有放开手脚的空间。”
章凝笑着拱她手臂:“太谦虚了,女神。”
又一年深冬,项目结束后,也接近年假了。
快放假的前一周,顾知遥突然找到简书颐,让她去了一趟办公室。
简书颐进去后,顾知遥让她先坐下,要先处理一会儿手里的工作。
简书颐紧张了几分钟,难道要把她裁了?
不应该啊,她刚完成一个大项目。
或者是,升职吗?
还在心里揣摩着,顾知遥挂掉一通电话,开了口说:“有个事我得给你透露一下,现在还没正式开始走流程,加拿大那边的项目需要人长期驻场,我推荐了你。”
这消息太猝不及防了。
简书颐乍一听到,脑子里嗡了一下,皱眉不解道:“是……让我去加拿大?”
“对。”
她仍然怔在那里,嘴唇翕动片刻,欲言又止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要去很久吗?”
“那边的工签能到七年。”顾知遥说,“你可以考虑一下,后面HR应该会找你谈。”
“……七年?”
“七年是工签政策能提供的最长期限,就是个远景规划,不是硬性合同。项目呢,一般是三年一个周期,顺利的话,后面会有续签的可能。我派你过去的话,肯定是希望你能把它当作一个长期的职业规划来看待。”
顾知遥说:“你要是去的话,最好做好要在那待七年的准备,但不是说,一定就要这么久。当然了,如果在那边混得不错,没准还能走省提名拿枫叶卡,七年之后,你的人生会多一个选项。”
简书颐讷讷的:“枫叶卡是……?”
“永久居民证。”
顾知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加拿大的工资很高,少说是你现在的两倍,干得不错能涨薪的话,三倍起步吧。”
看简书颐愣在那里,迟迟不做声,顾知遥笑了下,安抚一般说:“先别紧张,我现在只是给你说一下,前两天提到这事儿,小章跟我说你很适合,想举荐你,现在也没正式走流程,你要是不愿意的话能拒绝。”
简书颐勉强收拾了一下表情,冷静下来说:“我就是好奇,我进公司没多久,为什么会选我外派?”
顾知遥说:“一个是我看得出你很出色,从大三开始就跟着我了,你的各方面能力我有判断,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其次就是,现在其实没什么人愿意外派,工作很多年的员工都有自己的家庭,去国外长年累月的,跟他们的老公老婆,小孩,长时间分离,可能会导致一些情感错位什么的。而且在异国他乡,衣食住行,人脉关系全部都要重新建立,所以外派没你想象得那么有竞争力,工资高是高,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的。”
简书颐思考着点了头,表示听进去了她的话,但没有应承。
顾知遥说:“人事那边会跟你谈,不想去也没关系,好好考虑吧,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走到最好的平台,得到更好的发展。”
简书颐回去收拾电脑的时候,屏幕上还显示着,她刚把项目成果加上去的简历。
她现在的手还有点发抖,浑身的气都泄下去了,没有点保存就仓促关掉了修改界面。
简书颐盖上电脑,戴好围巾,下了楼,走进北方的大雪里。
“简书颐~~”她驻足,回头。
章凝手里端着一杯关东煮,热气腾腾地跑过去,“怎么样,老大找你没?”
简书颐淡淡说:“找了,说外派的事。”
“你答应了吗?”
她轻轻垂眼:“还没。”
章凝不意外:“是要好好考虑,毕竟事关前程。”
简书颐默了默,问她:“是你推荐的吗?”
“对。”
简书颐微笑,真诚地说:“谢谢你,章凝。”
章凝嘻嘻一笑:“不客气啦,我觉得外派这事儿特别适合你,你真的可以考虑,之前刘哥也被安排外派,他就拒绝了,因为当时他刚结婚,老婆怀孕了,他肯定走不开,但是你不一样啊,你不用顾虑那么多。”
章凝的话很委婉,言外之意,简书颐只有一个妈妈。她离开的话,可以把母亲带上。
她甚至连房子都没有,连房贷都不用还,可以走得一身轻。
由于简书颐很少在她们面前提起方立函,章凝估计以为她已经分了手,全然不记得她还有个男朋友。
简书颐说:“我再纠结一下。”
章凝扶着她的肩膀:“那可是年薪百万的可能性啊,有放弃的理由吗?”
简书颐没有接话,低垂着眉眼,看脚边慢慢融化的雪。
过了片刻,她又听见章凝语重心长地劝说:“简书颐,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工作之后,寒假的日子就短了。
江城的冬天不下雪,江城下雨。
简书颐躺在床上,看窗前的男生。
方立函手掌撑着窗台,眼波平静地望着外面垂落的雨丝。
她冷不丁问了句:“你喜欢雨天吗?”
“喜欢。”
“为什么?”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
简书颐记得,他说过喜欢雨天,是因为他们相遇在雨天。
他说,和她遇见的那一天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时候,她觉得他满嘴跑火车,因为他们吵架到快崩盘,这话不过是用来安抚她的计俩。
她随便一问,来测试他五年前的忠诚度。
他接住了。
午后的雨停了,阳光逸散出来。
他们出门散步,公园里,方立函看着草坪上打闹的小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还是喜欢小动物。
简书颐没有看小狗,她看着方立函。
他忽然一偏眸,对上她的视线。
简书颐恍惚一刹,立刻找话题说,“怎么不把你的猫带出来遛遛?”
“胆子小,容易被吓死。”方立函重新往前走,轻轻地拉着她的手。
他的猫叫ak,简书颐不喜欢这个中二的称呼,每次就叫它:猫~猫~后来ak竟然也听懂了,跟简书颐产生了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缔结暗号。
她心思芜杂地想着这些。
好奇怪,明明不喜欢猫的,现在怎么连一只猫都会加重她的不舍……
他们在公园里手牵手散步,平平淡淡的午后,浓烈的日光下,她忽然感受到了爱情。
爱情就这样发生在了岁月静好的刹那之间。
简书颐主动拥抱了他,方立函没问为什么,也静静地搂住她的肩膀。
相爱一定要白头偕老吗?
她不知道。
她只想让这个时刻发生得再久一些。
章凝的话犹言在耳,总是打乱她沉浸的思绪——简书颐,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是啊。
她从小的梦想就那么庸俗,长大以后赚很多很多钱,要买一套大房子和妈妈一起住。
现在机遇唾手可得,要怎么说放弃呢?
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他说这个消息。
方立函会接受吗?
简书颐对他的信任已经很足了,她直觉,他是不会放弃这段感情的。
在北京的五年都坚持过来了,七年也不过是一眨眼。
他大概率会错愕,继而云淡风轻地接受:“没关系,我等你。”
然后呢?
再乘上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一次又一次去见她吗?
简书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
那次去道观拜礼,只顾着前程,都忘记让神明把他们的红线缠紧一点了。
异地恋好难啊。
他觉得,他们的爱可以跨越万水千山。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经历万水千山呢?
方立函低眸,但看不到简书颐埋得很紧的脸,他觉得她拥抱得极为用力,有些反常,正想问句怎么了,就听见她出了声:“早知道高中毕业之后,每一天的距离都这么远,有这么多的路要走……”
简书颐吞下喉头的哽咽,闭着眼睛,竭力地克制着说:“在三中的时候,就答应放学跟你一起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