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时候宋禧还不知道, 这个顶漂亮的姑娘名叫季清禾。
这个姑娘走到正忙着拍照的周屿身旁,拍拍他肩膀,俏皮笑一下,周屿这才看到她, 先是愣住, 随即咧嘴笑起来。两个人像是久别重逢, 都很开心, 但仅仅限于畅聊, 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亲密互动。
宋禧转身往回走。她想起这姑娘口音里带着一点点京腔,比周屿的口音稍微淡些,不过能听得出来。他们应该是老乡, 宋禧想。
宋禧回到家, 打开电热毯, 等被窝暖和了才往里面钻。
周屿早就提过要给家里装空调, 她说他钱多没处花,净想着浪费,黔安夏天这么凉快, 哪用得着空调,周屿说主要是冬天太冷, 她说冬天扛扛就过去了, 有火箱也有电热毯,哪一样都比空调省电, 周屿拗不过她, 只能作罢。
想到这事,宋禧轻声冷哼,自嘲地扯起唇角,眼里滚出热泪。豪门公子隐瞒身世陪她过苦日子, 真是难为他了。
周屿忙到半夜才回来,摸黑上床,刚躺下,宋禧翻身抱住他。他声音疲惫:“吵醒你了?”
“没睡。”宋禧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听她嗓音不对劲,有些哑,有些颤,捧起她的脸,摸到泪,立马打开落地灯,看到她雾蒙蒙的眼,眉头紧锁,“怎么了这是?”
“周屿……”宋禧好想质问他一番,把心里所有困惑,所有难过,所有愤怒,统统倒出来,掰开揉碎让他看清楚。可是她不能。她答应过周廷,她不能做个背弃信义的人。所以那些困惑,难过,愤怒,她统统咽了回去,一个字没说,只是哭着一遍遍唤他名字,“周屿,周屿……”
“你妈又打你骂你了?”周屿心疼得抱紧她。
宋禧在他怀里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宝宝,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亲吻她头顶。
宋禧仰起脸,“那你呢,跟我有没有不能说的?”
他怔了片刻,笑了,“该说的都说了,还能瞒你什么啊?”
“不该说的呢?”她追问。
周屿的眸子冷下来,静静看她几秒,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轻笑着问:“今儿怎么了,又是哭,又是问些莫名其妙的话,谁跟你说什么了?”
“周屿,我是不是你初恋?”宋禧自顾自问。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周屿乐了,“除了你,我都没牵过小姑娘的手!”
“可是咱们领证那会儿,你都还没喜欢上我呢,对吧?”
“嗯,那时候就觉得你可爱,跟你相处很开心。”
“你是怎么说服你哥哥给你寄户口本的呢?”
“吹呗,告诉他我有多爱你,不然他能乐意帮我?”
也太能吹了,宋禧回忆起自己在周廷手机里看到的那些话,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你以前在京州,还有在国外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异性朋友?”她问。
“异性朋友倒是有,不过谈不上要好,其实很多都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只有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跟我和我哥关系都挺好。”
“她叫什么?”
周屿看起来并不想回答,“说了你也不认识。”
宋禧紧盯着他:“说嘛,叫什么?”
周屿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季清禾。”
宋禧问这是哪三个字,周屿一一说清楚。
“名字好好听哦。”宋禧表示羡慕。
“还成吧,就那样。我倒是觉得你名字更好听,宋禧宋禧,送来喜事,是不是?”他笑着揉揉她脑袋。
宋禧没接这茬,“你跟她多久没见了?”
“多久没见?”周屿沉默一阵子,声音变小,“挺久没见了。”
“挺久是多久?”
“得有好几年了吧。”
“哦。”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直觉告诉她,那个姑娘就是季清禾。
她已经完全不敢信周屿口中的任何话了。
“周屿,”她的脸在他胸膛蹭了蹭,“你爱不爱我?”然后听见他噗嗤笑了。
“不爱你我爱谁?”他托起她下巴,倾身去床头柜拿纸,将她脸上的泪擦干,“你今晚真奇怪。”
“奇怪吗?是你心里有鬼吧。”
“禧禧,”周屿看着她轻轻叹息,“有话直说成么?别阴阳怪气的,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
宋禧沉默一会儿,躺下,侧身背对他。“困了,睡吧,明天再说。”她假模假样打了个哈欠。
周屿从背后环住她。他亲吻她的颈窝,薄唇滑到肩膀时,宋禧挣了挣,“不要。”她拒绝。周屿却没停,她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大吼:“我说了不要!不要!别碰我!你是不是听不懂?”
周屿眼里流露出错愕。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累到半夜回来,被她没头没尾审问一番不说,还不给碰,不给碰就算了,还这么凶。他想跟她好好谈谈,可心里头有火,也知道当下她这种状态,八成不会产生有效交流。于是他只是冷眼看了她一小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抱着枕头离开这间卧室。
宋禧失眠到天亮。白天起床,她没跟周屿再谈这些事,但,他们就是从这天开始频繁吵架的。
·
二十七岁的宋禧被迫丢了工作,被迫跟孩子断联,她大哭过,崩溃过,就是没有认输过。
她开始尝试做自媒体,自己给自己引流,自己产出自己卖,生意小归小,好在蒸蒸日上,充满希望。
洗澡的时候,她想起从前那些事,又一次在花洒下痛哭。温热的水流迅速将泪水冲刷,她从回忆中挣脱,逼自己不要再想。
凌晨两点,宋禧躺在床上,疲惫而困倦,就是睡不着。枕边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黑暗中屏幕有些刺眼。她调暗亮度,点开那条新短信。
【想你。】
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钟,宋禧终于笑了。
她很难形容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什么心情都有一点——一点在博弈中看到胜利希望的喜悦;一点庆幸自己前期死咬着牙熬住了的得意;还有那么一点点瞧他不起的轻蔑:他是真的贱。
宋禧什么也没回,直接关机,手机一放,闭眼就睡着。
她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香,这么沉,这么久,一道强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地板和床上像是落了条粗粗的白色线条,她开机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
脑子还没醒透,手指不知不觉点开了短信。
又有一条新信息——
【昨晚喝多了。】
宋禧这会儿才完全清醒。
她还是什么也没回,手机扔床上,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洗澡,洗完还敷了张面膜。
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还是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高兴得太早。在她对面的可是强大又顽固的劲敌,这场翻身仗只能赢不能输,因为无论输赢,关乎的,都是一辈子。
她给自己点了份外卖,是家乡的破酥包,头一次吃这家,味道很不错。吃完开始干活,今天踩缝纫机都踩得格外起劲。时间飞快流逝,宋禧扭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升起。
她站起来活动一会儿,僵硬的肩颈感觉舒服多了。看着窗外夜色,宋禧陷入深思。
她发现,其实关系中的高位低位,并不由谁更有钱,谁更强势,谁更有手段决定。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谁更敢放手,谁更不在乎,谁更不怕失去。
她想起前些天抄写的《道德经》,其中有这么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不认为自己文学造诣多么深厚,理解能力多么强大,只是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悟了。
因为不要,所以才有。因为知道终究会有,所以现在才敢大胆不要。这种“不要”不是消极地放弃,而是一种心怀希望的洒脱,一种寂静蛰伏的自信。
她沉浸在思绪里,直到来电铃声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
宋禧没有立即接,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等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快停下时,才划开接通键。
起先那头不作声,她也不作声。
就这么僵持着,那头终于沉不住气,轻声开口:“昨晚打扰了。”
她不想假惺惺说没关系,所以淡淡应道:“嗯。”
“有影响你休息吗?”周屿问。
那时候凌晨两点过,手机短信提示设置的是震动,要不是她醒着,影响可以说几乎为零。
“没有。”宋禧语气仍是淡淡的。
对方听见这两个字和这个语气,似乎很有怨气,鼻腔里哼了一声,“睡眠挺好。”
“是,托你的福,最近吃得香睡得沉。”赏他脸,多说几个字,宋禧暗笑。她就喜欢在这种时候使劲捅刀。
“宋禧。”周屿深深吸气,“你就一点都不想孩子?”
“想呀。”她笑起来,语气甚至有些娇嗲,“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个老实人,只会本本分分遵守约定。”
“昨晚那条短信,其实——”
“不必多说,翻篇了,那两条短信都已经删了,我会当作从没看见过。祝你尽快走出来,”她带着笑腔一字一句,“别老想我,咱俩没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