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周屿连着抽了好几根烟都没缓过来。他知道今天再这么抽下去, 肺就要完了。他用力地摁灭烟头,像是在摁一团烦恼——要是所有的烦恼都跟烟上这点星火一样就好了,摁了就灭,不复存在, 他想。
他偏要逼一逼宋禧。宋禧说得对, 他恶得不够彻底, 所以决定彻底做个恶人, 把她往绝路上逼。这样总能让她妥协了吧?委曲求全复婚和再也见不到也不能联系孩子, 他认为只要是个爱孩子的母亲,就不可能选择后者,毕竟他从来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他和宋禧只是曾经信任坍塌, 感情破裂而已, 在他看来, 宋禧绝不会为了远离他而彻底放下孩子。
可是他错了。第二天清晨,宋禧找到他,告诉他, 她不复婚。
他当即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痛, 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 森寒,却依然维持着这副冷笑, 问她:“也就是说, 你可以接受以后永远都见不着孩子,并且永远不跟孩子联系?”
她应该是彻夜未眠,眼睛红肿得厉害,披头散发, 面容憔悴,精神状态看上去非常恍惚。她也笑了,跟他那冷得骇人的笑比起来,她的笑里只有茫然和无奈。
“对,随便你怎么安排,我都不会跟你复婚。”
她的顽固几乎可以用宁死不屈来形容,周屿甚至觉得,如果让她在复婚和死之间做出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
她就这么恨他?不,事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对他应该是厌恶,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她如此对待。在听到这句话时,周屿脑子里埋了多日的地雷终于炸开,轰隆一声过后,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眼睛开始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扯着唇冲宋禧点头,“行,你真有种。”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宋禧问。
周屿抓起沙发上的包扔在地上。宋禧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包,检查里面的东西。钱夹在,现金在,身份在,手机也在。她合上拉链,没有站起来,而是转了个方向,面朝周屿,脊背弯下来。
“你要干嘛?”周屿猛地起身,冲过去扶她,可她执意不起,就这么跪着,往地上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木纹砖地板砰砰砰响了三声。周屿用力将她拽起来,紧锁着眉低吼,“你他妈到底在发什么疯!”
“求你对我女儿好一点。”宋禧的泪总也流不完,顷刻间如决堤的河,冲刷着憔悴浮肿的脸颊,“周屿,我求求你,一定要对我女儿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把我没办法再给她的爱,加倍给到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
宋禧后来话都说不清了,呜咽声和含糊的话语从痛得快窒息的喉咙里挤出,仿佛一把锯齿,在周屿心上来回拉扯,割得心脏血肉模糊。
“你走吧。”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在哽咽。
他松开手,宋禧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去接,手刚碰着她胳膊,便被她甩开。她像是喝醉了,东倒西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回头泪眼汪汪看向他。
“周屿,你爱过我的,对吧?”她一笑,已经红肿不堪的眼睛就奔涌出泪水。她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肯定特别狼狈。可是没关系。她短短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那么多那么多狼狈的时刻,还不是都挺过来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周屿看了她片刻,低头不语。
“我知道的,你是爱过我的。”她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泪也没断过,“大三寒假,有天晚上已经很晚很晚了,我嘴馋,特别想吃东北土豆粉,家附近没有门店卖这个,十公里外有家东北馆子卖,但是人家早就关门了。你让我先睡觉,说明天一早就带我去吃,我睡不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不到那个就心慌,你为了满足我,居然在家用土豆淀粉给我现做。你真的好厉害,第一次做土豆粉就这么成功,粉很筋道爽滑,汤也好好喝。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把我当孩子宠,你对我说——‘禧禧,你什么都给了我,我就得什么都满足你,这是应该的,这是必须的。’”
她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心口缓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又抬头看他,“读完大三,升大四前那个暑假,咱们去云城旅游,你背着我走过湖边,走过古镇的青石板路,你对我说——‘禧禧,累了就歇着,不想坐车我能一直背你。’我问:‘能这么背我一辈子吗?’你不说话,我生气地在你背上揪你耳朵,怨你关键时候只知道沉默,你没招了,告诉我:‘虽然结婚时咱们没有感情,可自打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跟你离。’”
她顿了顿,思绪飘向另一件往事,“还是大三那年寒假,我妈知道我跟你偷偷领证,追着我打,你挡在前面,我让你跑你不跑,结果没挡住,我还是挨了晾衣杆两下,你怕我伤着,拉着我跑回家。那天晚上我在你怀里哭了好久,你抱着我说:‘禧禧,别怕,你有我。我给你一个家。’”
“所以,”宋禧抬起手,抹了抹泪,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周屿,你是真真切切爱过我的,对吧?”
他不说话,垂眸不看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走吧,算我求你了。”
她终于离开,轻轻关上门。
后来周屿盯着紧闭的房门,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才停下来。
他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闭上眼,想起第一次和宋禧一起住酒店那晚。
那天在学校他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仔细想了想,有点确定,又有点不确定。两个人微信上聊天,他把她惹生气了,联系不上她,忍不住跑去学校找她,带她逛街买东西赎罪。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最终只拿了一件粉红色卫衣。
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大起胆子,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还对他步步紧逼。他心跳如鼓,面上装作淡定样子,提了个轻佻的条件,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
那时候他已经跟父亲断绝了关系,没法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花钱,消费水平从酒店总套变成了标间。那间房里只有一张床,他问宋禧:“你确定今晚要跟我住这儿?”
她微微噘嘴,“住就住,你还能把我吃了?”
周屿看着她笑。她这样子真好看。哪怕后来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回想起那时候的她,回想起她那副勇中带怂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好可爱,让他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仰头紧紧盯着他,胳膊抱在胸前,“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双手揣在裤兜里,一脸冷酷地左看右看,吐不出半个字。
“啧,”宋禧心里乱,没了耐性,“快说呀!大男人说话算话,我都跟你到这儿了,可不许耍赖。”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宣示主权,”他摸摸头,脸冲着窗户那边,没看她,“总之就是挺想让别人知道咱们结婚了。”
宋禧面颊绯红,不好意思再盯着他,低头扣了扣手,“为什么呀?”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是真急了。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宋禧问他个措手不及。
他一愣,扭脸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啊。”他说。
这句话京腔口音重,说得快,有些吞音,听着像“不道”,语气漫不经心,淡淡的,拽拽的,痞痞的,似乎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宋禧感觉他在敷衍,气呼呼起身往外走,他伸出一条胳膊拦在前面,她冷脸绕开,于是他只好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其实,”他紧张得咽唾沫,喉结滚动,话卡在喉咙,过了会儿才轻飘飘出来,“你是挺招人喜欢的。”
“哦。”宋禧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手掐着腿强装冷静,通红的脸却暴露了情绪,“那招你喜欢么?”
“嗯。”他一只手仍攥着她腕子,另一只手习惯性摸摸鼻子——每次感到尴尬或者心慌,就会这样。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了啊。”
“别给我‘嗯’啊‘嗯’的!我要听你亲口说!好好说!”宋禧皱着眉瞪他。
他叹息,垂头丧气。这话是真说不出口。
“不说是吧?不说我走。”宋禧狠狠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快到门口时他追了上来,堵在门前不让走。
“闪一边儿去,我要回学校。”宋禧快被他气死。
“真想知道啊?”他问。
“又要跟我提什么条件?”宋禧撇撇嘴,满脸不高兴。
“没条件。”
“那你直说,我洗耳恭听。”
等半天这人也不吱声,宋禧耐心消磨殆尽,想把他从门口扯开,刚一抬手,他忽地低头,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一半虐一半甜,我写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