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年前, 宋禧暂住在周屿那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时,听到了这么一句玩笑话——“要不咱们结婚吧”。
这话是周屿说的,那时候他们算是比较熟悉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 但对彼此有了基本的了解, 朝夕相处一阵子, 就成了朋友。
周屿说这话时完全没过脑子, 她知道的。当时电视里在放综艺, 以前她喜欢看综艺,尤其喜欢那档男女明星谈恋爱的节目。那档节目里,让她最沉迷的那对CP最终没有选择对方, 决定节目结束后回归朋友关系。局外人宋禧难以接受这个结局, 哭得稀里哗啦。
周屿递来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 皱眉看着她:“至于么?这俩人关系一眼假, 谈恋爱哪有这样的啊,为了钱做做戏而已,你还当真了。”
宋禧拿起盘子里的牙签, 戳进西瓜里,哭也不耽误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在做戏?你谈过恋爱啊?”
“没谈过, 但他俩肯定真不了。”周屿往她怀里塞一包纸巾,“擤擤鼻涕, 鼻孔都冒泡了。要我说, 他俩最好的演技用在了这个节目里,不过也只能骗骗你这种单纯小姑娘。”
宋禧白他一眼:“嘁,说得好像自己感情经历很丰富一样!”怼完他,她又悲从中来, 嚎啕大哭,“老天啊!为什么要让他们在事业上升期遇到彼此!为什么这么合适的两个人要这样错过!你们给我结婚好不好!好不好啊呜呜呜!结婚吧两位!我再也找不到比你们更般配的CP了!你们要是BE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磕CP了!”
事实上,她每次磕CP的时候都这么说。
周屿一口西瓜吃进嘴里,乐得差点呛到,“哪有你这样的?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宋禧冲他瞪眼:“我要是皇帝,就给他们赐婚!我要是能做主,这两个人必须结婚!”
“他们结婚的概率还没咱们结婚的概率大呢,”周屿又往嘴里塞一块西瓜,扬扬下巴,“你对结婚这么感兴趣,要不咱们结婚吧?”
宋禧蓦地愣住,忽然笑了:“想得美!老娘青春貌美,才不要这么早结婚。”说完感觉不对劲,立马补充,“结也不跟你结!”
这话周屿不乐意听,递到嘴边的西瓜又放下,“不是,我差哪儿了我?”
宋禧欣喜若狂,却又摇头晃脑:“周屿同学哪哪都好,但是呢,不好意思,我们不合适。”
周屿那会儿对她还没那份心思,纯属不服气,追着问:“怎么不合适?”
“首先呢,我妈就不会同意我嫁给你,她一心想让我找个有钱男人结婚,”宋禧挑了挑眉,“而且,她最讨厌气质忧郁的文艺帅哥了,恰好你就属于这种,唉,真是不巧,咱俩没戏。”他那会儿确实忧郁,还擅长文艺,颜值也是一等一。
周屿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爸就是这种男人。”提起父亲,宋禧又挑起眉,“文艺,忧郁,长得帅——当初我妈就是被他身上这些特质给迷得神魂颠倒,不过你有一点比他要好。”
“哪一点?”
“你不爱写诗。我爸特别爱写诗,我天,真的服了,那些酸诗我看一眼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比你多了很多酸腐文人的气质,说实话,真让我想吐。该负的责任压根不负,一有时间就写诗装忧郁骗小姑娘。”宋禧厌恶地吐出舌头。
她看了周屿片刻,诚恳地说:“但是周屿,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很忧郁。尽管你从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是能感觉到,你的难过,是真难过。”
周屿沉默好一阵子,淡笑:“吃瓜,吃瓜,说这个干嘛。”
那天晚上,谁也没再回想他那句玩笑话。
在周屿那住了一个星期,宋禧终于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打算以后都投奔她爸,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决定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离家出走那晚,除了母亲以外,家里所有人都联系过她,她告诉大家,自己去父亲那里了。
宋禧安静许久,轻声说:“妈妈,我今天回来。”
于是她回到家,抱了抱妈妈,为那天的冲动道歉。她知道自己本就就不必道歉,知道其实母亲欠她一个道歉,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做了那个先道歉的人,而母亲也一如既往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给她煮了一碗面。
“你跑出去那天,章友松给你煮生日面没得?”母亲问。
宋禧改过名,改名之前,她跟着父亲姓章。提起她父亲,母亲从不用“你爸”来称呼,都是直呼其名。
“煮了。”宋禧讨厌母亲这样。给女儿煮碗面,是什么天大的恩情吗?至于非得用她父亲来衬托自己作为母亲的伟大形象?所以她故意扯了个谎。
母亲脸上立刻浮现出尖酸的嘲讽,这种表情在母亲脸上出现的频率极高——但凡对谁不满,比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先来的,一定是这种表情。父亲的酸腐矫情令宋禧作呕,而母亲这种刻薄的表情则令她窒息。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父亲有罪,母亲有毒,她这辈子最该做的事,就是离这两个人远远的。要多远有多远。
她没有再吃那碗面,放下筷子,起身躲回房间,反锁着门偷偷哭。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章友松给宋禧煮了碗生日面这件莫须有的事,母亲今天说给这个听,明天说给那个听,说来说去主旨无非就是——你看看人家这个爹当得多轻松,给娃儿煮碗生日面,好了不起哦,也不晓得这么多年,娃儿吃的喝的用的,到底花的是谁的钱。
宋禧终于爆发了。她在母亲跟二姨第不知道多少次说起这件事时,背着书包冲出房间,冷冷看着母亲:“我宋禧不孝,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她从家里跑出去,二姨要追,被母亲拉住,母亲让她滚了就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她当然再也不想回来,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只能灰溜溜地去找周屿。
周屿见她满脸是泪,背上的书包鼓鼓囊囊,明白了,“又跟你妈吵架了?”
宋禧点头。
“这回打算住几天?”周屿问。
她没有回答,低头沉默好久,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反问:“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周屿没听懂:“什么啊?”
“就是那个综艺完结那天,你说‘要不咱们结婚吧’,这话还算数吗?”宋禧紧盯着他。
周屿怔住,无措地摸摸后脑勺,“那个啊,那什么——咳,宋禧,你到底怎么了?”他想碰一碰她脑门儿,看看她发烧没有,不过男女授受不亲,他没有朝她伸手。
“别问这么多,你就说,这婚到底结不结?”宋禧开始逼问。
周屿彻底懵了,眉头紧锁:“不是,怎么忽然提这个,受什么刺激了?”肯定是不小的刺激。
“给句准话行么?结,还是不结?”宋禧真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可以毫无心理负担一屁股坐地上耍赖。
“那什么,你先冷静冷静,”他掏出烟盒,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我出去抽根烟。”
宋禧站在客厅,透过门上的半扇玻璃,看着周屿在阳台抽烟的背影。
她就要嫁给忧郁文青,就要嫁给没钱帅哥,况且周屿又不是穷光蛋,他还有套房子呢。总之,她就要在这件终身大事上,给母亲重重一击。
二十岁的宋禧,还很年轻的宋禧,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抗议。
周屿抽了两根烟才回来。他关上阳台门,侧头瞧着宋禧,以调笑的语气问她:“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宋禧说。
周屿默不作声笑了。她现在的样子,明明更像在赌气。
然而这姑娘赌气时的一个决定,却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在当时情形下,保护自己的机会。
他轻轻点头,笑着说:“那咱们可有得忙了——结婚需要户口本儿。”
“我明天就回家偷。”宋禧毫无怯意,信誓旦旦,“只要你敢,我就敢。”
“我偷不了。”周屿一脸抱歉。
宋禧立马蹙眉,正要骂他胆小鬼,又听他说:“我得求我哥,让他帮忙偷,偷了寄过来。”
原来误会他了。也没那么胆小。宋禧面色柔和许多:“你哥愿意帮这个忙吗?万一他告诉你爸,那不就——”
“不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非常愿意帮我干这件事,并且瞒着我爸。”当然了,等他在这边领完证,这事儿肯定就瞒不住了。周屿太清楚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好,既然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不许反悔。”宋禧严肃强调。
周屿笑起来,头歪向另一边,“你也是。”
“为什么会答应呢?周屿,你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还是领证那种,成为合法夫妻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结婚。
“你呢?你先告诉我原因。”周屿更想听听她怎么说。
“因为你帅。”宋禧没说真话,但也没说假话。
周屿乐得笑出声。
“该你回答我了!”宋禧催道。
他收起笑,看着她,淡淡开口:“因为你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