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楼楼道就能听见上头传来的哭闹声, 周屿抱着孩子走到四楼,明确了哭闹声的来源地。
他看着左边这扇门,想象着门里乱成一片的场景——这种场景以前他就见过,宋永秀打骂宋禧不是一次两次, 但凡他在, 他总会立马拽着宋禧逃离, 跑远了才开始骂她傻, 问她为什么不躲, 她说,我总觉得,要是躲了, 就对不起我妈生我养我。周屿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现在他不确定宋禧还在不在里面, 不过他很确定, 不能就这么带着孩子进去。他低头看看孩子, 孩子脑袋靠在他胸口,表情木然。宋永秀在里面扯着嗓子乱骂,周屿抽气, 轻轻将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这样就能堵住她一边耳朵, 另一边耳朵则被他用手掌捂住。
原路返回后, 周屿把孩子交给程扬:“你先带安之找个地方玩儿。”
程扬困惑:“不去看她姥姥了?”
周屿大拇指冲后指了指,沉着脸说:“吵起来了。”
程扬愣了片刻, 低头问安之:“小公主想去哪玩儿?”
安之声音很小, 怯怯的:“都行……”
周屿俯身,轻抚她脸庞,柔声问:“吓着了吧?”
宋安之点头,嘴角撇下来。
周屿揉揉她头顶:“叔叔上去劝架, 等会儿再来陪你。”说完刚一转身,腿就被孩子抱住。
宋安之大哭:“叔叔你别去!呜呜呜呜千万别去!”
小小的脸蛋皱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屿心疼坏了,蹲下抱她。
“为什么?”
“我外婆生气了很凶的!会打人的!我怕你挨打……”
周屿心里暖,忽地皱眉:“外婆打过你么?”
“没有……”宋安之抽泣着摇头,“外婆不打我,但是会、会很凶很凶地骂我,还会在我面前摔东西,骂我妈妈,也骂我爸爸……”
“骂你妈妈什么?”
“骂我妈妈没脑子……”
“骂你爸爸什么?”
“骂我爸爸没良心……”
孩子眼泪掉得太快,周屿用手没法替她抹干,仰头看向程扬,程扬赶紧递来纸巾。
“都过去了,以后外婆再也不会这样对你。”周屿用力抱住她。
“真的吗?”宋安之抽抽搭搭问。
“嗯。”周屿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她脸庞,笑起来,“叔叔给你保证,绝对不会了。”
“为什么呀?妈妈说,外婆这个人,很固执的!”
周屿捏捏小脸蛋:“叔叔有自己的办法。”
“那你千万要小心哦……”宋安之贴近他耳朵,“珍珍小姨说,我外婆发起疯来,真的很像疯狗!”
周屿乐出声,心情不再沉重。
“放心,叔叔会保护好自己。”他站起来,冲孩子挥手,又给程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务必将她照顾周到。
再回到四楼,屋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没人乱骂,周屿根据以往经验推断,宋永秀这出戏演到了尾声,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大家围着她劝,劝完各回各家,照常生活,好像这场闹剧压根就没发生过。
跟宋禧结婚前,周屿家里从未发生过类似闹剧,他的家人都活得体面而克制,谁对谁不满,从不会通过扬声辱骂或摔砸东西来表达,他们只会告诉对方——“我想跟你谈谈”,然后真的只是谈谈,矛盾差不多就解决了。当初他告诉宋禧这些时,宋禧大为惊讶,说她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跟宋家差不多,没想到还有家庭能文明成这样,对比周家,宋家简直就像原始部落,家族成员互掐起来,堪比野人摔跤大赛。周屿听到这话笑了好一会儿,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宋禧,有些家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就翻篇,大年三十还能乐呵呵坐一块儿吃团圆饭;而有些家庭,常年平静无波澜,最后来一场火山大爆发,爆发过后,曾经所有的信任、依赖和温情,全都烧成灰烬。
周家就是这样的家庭。
周屿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他又用力叩了几下,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小周?”苏庆祥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迅速扭头冲屋里喊,“小周来了!”
持续许久的哭声戛然而止。客厅所有人都赶来玄关,宋永秀冲在最前头。
她随手抹了把眼泪,看见周屿那一刻,笑容立马堆满整张脸,哭喊过后嗓音嘶哑,却用一种欢快的腔调迎接来客:“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没有?没吃我给你煮碗粉。小周最喜欢吃我们黔安的羊肉粉,我记得清楚得很。”
熟络得像是昨天才跟他畅聊过。
周屿觉得宋永秀真该去演戏。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刚跟宋禧结婚那会儿,哪有这待遇,宋禧领他来见丈母娘,丈母娘别说给他煮粉,连个笑脸都不会给。后来挣着些钱了,丈母娘总算能给点好脸色。现在挣着大钱了,丈母娘的好脸色那叫一个多。
不对,宋永秀现在已经不是他丈母娘。周屿面色平静,淡笑着说:“谢谢您,我吃过早饭了。”他没看见宋禧踪影,心想这人终于长记性,知道赶紧跑。
宋永红看了看他,问:“安之呢?没跟着你过来?”
周屿:“她早就想来看外婆了,刚才带她上楼,想起有些事儿得跟您们谈谈,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又把她交给程扬了。”
他给这家人留了十足的面子,没说破不想让孩子再一次见证家丑。
这家人也反应过来,顺着台阶下。
宋永兰说:“安之还小,大人的事确实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向建华说:“你们平时也都注意点,管好嘴巴不要说漏,安之聪明得很!”
宋永红说:“是咯嘛,现在还不是让娃儿晓得的时候,以后找个时机再跟娃儿好好讲。”
苏庆祥说:“我倒是觉得,早晚娃儿都要晓得,不如早点跟她讲清楚。”
苏珍珍紧绷着脸,用力甩了甩胳膊,甩不开宋永红箍在她腕子上那只手。
宋永秀往前走两步靠近周屿,肩膀一沉,长叹一声,开始替宋禧和孩子诉苦。
“小周,你是不晓得,这几年宋禧她们两娘母有好造孽哦!宋禧又当妈又当爹,辛辛苦苦赚点钱,手头留不了几天就花出去了,没办法,娃儿用钱的地方太多,她又不想苦了娃儿,只能苦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一个人养娃儿,经济上肯定宽裕不了,也没得那么多精力陪娃儿,到头来,娃儿还不是要跟着她受苦!”
说这番话时,宋永秀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落泪完全是真情流露。宋禧父亲几乎没管过孩子,法院判决的抚养费也从未给过她,只是偶尔给宋禧小小一笔零花钱。她受尽折磨生下孩子,含辛茹苦养大孩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孩子竟对她如此厌恶嫌弃。
周屿安静听完,面色依然平淡,点了点头,说:“我会对她们娘俩好,只是,宋禧的态度,您们应该知道。”如果宋禧愿意跟他复婚,今天这里不可能闹成这样。
“宋禧这姑娘,青春期乖得很,没想到二十岁之后才开始叛逆,这么多年还在叛逆!”宋永秀气得咬牙。
“为了安之,我跟宋禧必须复婚。”周屿表明态度,把压力给出去,扫一眼宋家这些人,最后看向宋永秀,“阿姨,也请您为了安之,以后控制控制。”
“啊?”宋永秀没听懂,“控制什么?”
“控制控制情绪。”周屿特意将“脾气”换成了“情绪”,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尖锐。他看着宋永秀,脸上始终保持浅淡笑意,目光却是冷的,“宋禧这么大了,希望您别再把她当孩子随意打骂;安之还小,希望您在她面前保持成年人应有的稳重。”
宋永秀被他说得难堪,笑意牵强。
沉默许久的宋永兰终于开了口:“是,小周,你说得对,我家三妹确实不会教育人,年轻时带不好宋禧,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现在也带不好安之,所以安之跟着她,我们都很担心,但是小孩子有寒暑假,宋禧没有,放长假只能把安之送回来,我们这家带一带,那家带一带,不过还是三妹带得多。”
周屿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孩子跟着父母最合适。他看着面带微笑的宋永兰,心想读过书的老一辈,果然不简单。话里话外只谴责自家妹妹,根本没给他施压,却又让他听得出当务之急是什么——你要是不接手养安之,宋永秀会把安之养成第二个宋禧。
他没接茬,打开了手上这个黑色手提包。包里有程扬按照他的吩咐,特意准备的现金。一沓沓钱装在一个个大号牛皮纸袋里,第一个牛皮纸袋,周屿给的是宋永秀。
“安之外婆,您辛苦了。这十万您先拿着,以后给我个卡号,我这边定期给您转钱。麻将馆就关了吧,您这岁数应该享清福才是。甭管我跟宋禧怎么着,您养老的事儿,我负责。”
宋永秀把牛皮纸袋捧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摇着头感慨:“小周这个人,向来最有良心!”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作者有话说:
周屿:我又有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