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知道啦。”宋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怕吵醒女儿, 周屿起身走出房间，来到阳台。
“怎么了，半天不说话？”宋禧在那头笑一下，带着些许鼻音。
“哭了？”他终于开口。
“才没有！”宋禧小声惊呼, 却完全暴露。
周屿记得很清楚, 她哭过以后, 声音就是这样。
关于她的所有事,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忘掉, 其实早已刻在心里，永远留下痕迹。
周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像是牵着她时, 摩挲着她的手背。
夜已深, 天色墨蓝, 周屿微仰起头, 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这墨蓝而无边的天像极了离婚后那些最难熬的时刻，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他都难受得想要去死。
白天还好, 忙起来人是麻木的，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工作, 吃饭，应酬, 睡觉……循环往复。时常忙得连吃饭和睡觉都省了。事业一路飞升, 心却不住地往下沉。
他不记得总共看过这些聊天记录多少次，但点开的次数肯定不多。每次看，他都会哭。每次看完，他都像溺水之人被捞起, 湿淋淋躺在岸边，望着那条叫做回忆的深河，像是死过一回。
失去宋禧的日子里，他才明白，过往关于她的所有所有，都嵌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融入他人生的漫长旅程。他带着它工作、生活，谁也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头里有她，骨头里有伤，阴雨天好疼。
宋禧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问：“你要不要过来呀？”
“不来，我在阳台。”周屿下意识去摸居家裤裤兜，没摸到烟，下一秒想起自己正在戒烟中，叹气，孩子似的跟她撒娇，“禧禧，戒烟好难。”
“这就想放弃了？”
“肯定不能啊，就是跟你抱怨一下。”
“你过来嘛，说不定我抱抱你就好啦。”宋禧声音软糯温柔。
周屿心动不已，却没有过去。
“禧禧，”他眺望远方，目光扫过稀稀落落的灯火，“我想就这样跟你聊聊，这样让我很有安全感，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感觉，就是——”他想了想，组织语言，“就是你虽然不在身边，可你属于我。就像咱们没离婚，还很相爱的时候，你在东北读书，我在黔安生活，咱们隔得远，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我也知道你是爱我的。”
宋禧轻叹，“你今天好肉麻哦。”
“太久没这么肉麻了。比起热恋期，我觉着还好。”
他一提这个，宋禧又开始惊呼，“闭嘴！快给我闭嘴！！想想我就起鸡皮疙瘩，那些话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真这么尴尬？”周屿笑着问。
“废话！差点把我尬死了都！”
“可我很怀念那时候，我倒是觉得特甜。禧禧，你夹着嗓子叫哥哥的时候，声儿特好听。还有你发的很多语音，要不要听，我给你录屏？”
“拜托，哥哥，求求你放过我吧……”宋禧不用听也知道当时自己有多嗲，实在是没脸回味啊。
“这些聊天记录，是离婚后你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每次听，我的心就跳得好快，每一次心跳里，都藏着你的名字，你的呼吸，你的声音，全部都是你。可每一次我从外面回来，推开家门，都看不到你。”他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曾经那份想念。
好半天，宋禧吸吸鼻子，“今晚怎么了？老让我哭。”
“我也想哭。”他浅笑，眼里含泪，“有一次我没见你，梦里咱们刚结婚，住在这套房子里，你系着粉红色围裙在厨房给我煮面，朝阳从窗户斜进来，你的头发都被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我叫你，你回头冲我笑来着。后来面煮好了，特好吃，我就知道这是个梦，因为你煮的面太难吃。如果好吃，肯定不是你做的；如果不好吃，又是你做的，那肯定不是真实的。”
周屿想起那场梦，眼前夜色中，仿佛划过一道暖色调的光。
“离婚后我可是把厨艺修炼出来了，煮的面不要太好吃！”宋禧哼哼着抗议。
“我知道。禧禧，你很棒，很厉害，比我以为的厉害多了，是我想不到的厉害。”他笑起来。
宋禧轻轻笑一声，这声笑顺着手机钻进周屿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圈扩散，把他心里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全都泡软。
他终于离开阳台，来到宋禧睡的那间房。
“禧禧。”周屿没有开灯，摸黑上床，抱住她，“我爱你。”他用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告诉她，“离婚前爱，离婚后爱，现在也爱，未来还爱。我周屿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宋禧在他怀里蹭了蹭，脸贴上他宽阔的胸膛，“我听到心跳了。”她绽开笑，“里面真的全都是我诶！”
周屿低头，食指指腹点点她鼻尖，“不然还能是谁？”
“如果是别人，看我不揍死你！”宋禧握拳，拳头却轻飘飘落下，搭在他脸上，张开手，掌心温柔抚着男人脸颊。
“如果是别人，那就不是我。”周屿攥住这只手，拿到自己唇边，亲了亲手背，又亲亲手心，“刚才我站在阳台，看见别人家亮着灯，我知道，以后也会有一盏为我而留，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弄丢。”
宋禧用的洗发水味道很淡，果味清甜，混着她体温烘出温柔气息，在黑夜中织造出一张无形的网，将周屿整个人拢住。他的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嗅着这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的味道。
宋禧笑起来，“闻够了吗？你好像狗狗。”
周屿点头，“禧禧的狗。”
宋禧哈哈大笑，手无意识蜷缩，指尖轻轻划过他锁骨。那一下真的很轻。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弄出羽毛扫过水面的效果，就是要扰得他呼吸紊乱，然后，她停了下来。
“周屿，你身上好烫。”宋禧轻声嘟囔。
他倒抽凉气，“你说为什么？禧禧想要憋死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没有呀，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宋禧跟他皮，指尖在他颈侧缓慢游移。
“那你行行好，帮哥哥——”周屿话不说全，蜻蜓点水般吻一下她的唇。
他知道她懂。
“什么呀，不懂！”宋禧红着脸别过头去。
周屿将她的脸扳回来，托起下巴，痞笑，“我不信。”
“不信就算，反、反正我就是不懂！”宋禧呼吸都乱了，双眼紧闭，羞得不敢看他。
“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周屿特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指腹轻轻划过她发烫的面颊。
宋禧头摇成拨浪鼓，却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缠了又缠，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
深夜。宋禧累得厉害，枕在周屿肩上，顺势往里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角度，一只手攥着他睡衣前襟，呼吸拂过他胸膛，温热而均匀，渐渐将那颗心里某个冰冻已久的角落捂化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住她细腰，怕弄醒她，只是轻轻拢着。
“晚安，禧禧。”其实他知道她已经睡着。
窗帘缝隙透进的月光又薄了些，照在地板上，像是一层霜。
周屿闭上眼，全心感受着被夜晚温柔包裹的幸福。于他而言，夜晚终于只是夜晚，不再是需要熬过的艰难时光。
天没全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周屿睁眼望了一会儿那道光，意识清醒那一刻，才发现手臂已麻透。可他没动。
宋禧蜷在他身侧，脸还埋在他的肩窝，姿势跟夜里入睡时差不多，手也还攥着他睡衣前襟，仿佛怕松了手他就会消失。这么一想，周屿心里既酸，又暖。
她头上的波浪卷散在脸上，几缕碎发落在鼻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周屿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些发丝别到她耳后。她皱皱眉，含糊地嘟囔一句，周屿没听清。她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窗外的鸟开始叫。周屿不嫌吵，倒觉得像她开心时叽叽喳喳的声音，活泼可爱，朝气蓬勃。
周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细密影子，看她小巧的鼻尖，看她熟睡时微微张开的唇。
那道光挪到床沿时，她终于动了，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手攥紧周屿衣襟，确认他还在，才慢慢撑开眼皮。眼睛刚醒时还含着雾，聚焦片刻看清他的脸。
四目相对，两个人傻傻地望着对方。
“醒很久了吗？”宋禧嗓子有些哑，声音闷闷的。
“就一会儿。”周屿说。
“骗人！”宋禧记得清楚他醒透了的眼神，“明明是好一会儿。”
周屿笑起来，不作声。
宋禧伸个懒腰，忽地想起孩子还在另一间屋，用力推他，“快回去吧，要不安之该醒了。”
“醒了就醒了呗，她会过来找咱们的。”
“昨晚你陪着她睡，结果今早你又在我屋，多不好意思呀！”宋禧现在脸皮越来越薄，动不动就害羞。
“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要是不睡一屋，弟弟妹妹怎么来的？”周屿坏笑着问。
宋禧抬胳膊肘怼他。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尽人意，楼上传来走动声，拖鞋嗒嗒嗒，远处又是汽车刹车声。世界已然清醒，新的一天随着阳光欢快来临。
“周屿，我想吃面，去给我煮。”宋禧在他耳边撒娇。
他揉揉她脑袋，亲一口脑门儿，笑起来，屈指蹭蹭她鼻梁，“要不要煎蛋？”
“当然！要溏心的，七分熟最完美！”宋禧往他脸颊盖戳，盖得用力，吧唧一声，两个人都笑了。
面刚煮好，宋禧也洗漱完毕，坐在餐椅上等周屿端上桌。
“哇，周总，你煮面技术又精进了，好好吃！”一碗面而已，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宋禧只是觉得，就该多夸夸干活的人，自己坐等享受，动嘴吹吹彩虹屁没什么。
周屿以为她当真崇拜得不行，嘚瑟起来，下巴冲她一扬，“要不要传授你秘诀？”
宋禧挥挥手，摇头，“不用，你煮得好，以后都你来煮吧，我就退居二线，专心品尝。”
周屿乐得差点儿呛到。
“太过分了！”宋安之忽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双手叉腰，气呼呼的，“爸爸妈妈居然背着我早起吃好吃的！”
周屿刚拿起筷子准备吃，见她醒了，赶紧起身过去抱她。
“爸爸还没吃呢，这碗给安之吃。”周屿将女儿放在自己腿上，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女儿嘴边。
宋安之用嘴唇碰碰面条，皱起小眉头，“烫……”
周屿又吹几口，还是烫。他将女儿放在旁边椅子上，去厨房拿了个小碗，捞出些面条放进小碗里，吹了好一会儿才喂女儿。
“现在行了么？”他问。
宋安之张嘴吃面，咽下去后冲他笑笑，“刚好！”
“爸爸做得好吃吗？”宋禧问女儿。
宋安之用力点头：“好吃！超级好吃！”
宋禧又问：“那以后都让爸爸做饭好不好？”
宋安之点头更用力了，“好！非常好！超级超级好！”
宋禧看着周屿坏笑，“看看，这就是民意，民意不可违呐！”
“服了你俩了。”周屿抬手捏捏女儿脸蛋，又倾身伸手过去捏捏宋禧的脸。
“怎么着，不想给我们娘俩做饭呀？”宋禧侧头，冷眼瞧着他。
“求之不得！”周屿腆着脸乐呵。
“这还差不多。”宋禧送他一对白眼。
宋安之早餐吃得少，小半碗就饱了，剩下的周屿来“打扫”干净。
宋禧怕他不够，问他要不要再煮点儿，他说够了，早上没必要吃到饱。
“我工作一会儿，看个报告。”周屿洗完碗，边用纸巾擦手，边对她俩说。
母女俩同时点了点头，他被可爱到，挨个捧着脸亲好几口。
周屿回房间打开电脑，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他忙起来不爱看时间，也感觉不到过了多久，只觉得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听着是个大人。
“禧禧。”他眼睛扔盯着屏幕，没回头，语气温柔地唤她一声。
桌上忽然多出一个碗。
碗里有汤，有面，有煎蛋。
周屿惊讶扭头，对上宋禧含笑的目光。
“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哦。”宋禧将手搭在他肩上，捏了捏，捶了捶，“周总辛苦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