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的身形高大, 即便现在瘦了些,也依旧挺拔如孤松,站在小小的厕所隔间里, 长长的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尤其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更是慌的不知所措,全身肌肉绷的僵直, 偏偏怀里小小的一团又太过柔软, 让他生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 伤到了安安,
于是只能僵硬着手臂,战战兢兢的单手将安安托住,腾出一只空闲的手, 小心翼翼的给他擦屁屁。
从季月舒的角度看过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纸巾, 浓黑长眉狠狠皱起,脸上的表情凝重的好像在做什么生死抉择。
就算是他已经这么诚惶诚恐了, 怀里的安安还是不买账, 那张几乎算是缩小版盛西庭的白皙脸蛋皱成一团,“叔叔,你轻一点, 我的屁屁都要坏掉了!”
盛西庭闻言, 连指尖都颤了起来,额角甚至沁出来细细密密的汗, 他试图再尝试一下, 但安安却不干了,“你好笨,我不要你, 我要等妈妈来!”
妈妈可温柔了,才不会像这个臭叔叔!
但盛西庭在这件事上居然难得表现出了坚持,他叹了口气,试图和安安讲道理,“...安...安安,你妈妈已经很辛苦了,这种小事,让我来,好不好?”
安安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边觉得他说的又道理,一边又觉得他连屁屁都擦不好,实在很难让人信任。
苦恼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视死如归的翘了翘小屁屁,“那...那好吧,你要轻轻的,不可以把我的屁屁擦出火星子。”
盛西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肌肉,放轻了指尖的力道,颤巍巍的尝试继续。
“你这样不行的,”站在厕所门口的季月舒看不下去了,柔声的开口阻止,她慢慢走过去,将手里的婴儿湿纸巾递了过去,“要用这个才行。”
这人也真是的,以前都知道用湿巾...给...给她擦...怎么换到小孩子身上,反而想不到了?
那些以为会永远封存的曾经因为他的出现再次鲜活,季月舒眼神移开了一瞬,红着耳尖不敢看他。
盛西庭看到她出现,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要慌乱,等她低垂着眉眼,温柔的看着他怀里的安安,看不出恼怒的迹象后,他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抿着唇从她手里接过湿巾后,他放轻了力道,在她的指导下,总算完成了这个对他来说过于艰巨的任务。
等把安安放到地上的时候,三个人都忍不住狠狠的松了口气。
实在太不容易了!
安安哒哒哒的跑到季月舒身边,抱住了她的膝盖,大声的报告,“妈妈,安安没有弄脏裤裤!”
那个臭叔叔检查过了的!
季月舒低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柔声夸他,“安安真厉害!成了大人就是不一样!”
站在旁边的盛西庭看着两人互动,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瞳底的一片温软。
“谢谢你了,”季月舒弯腰将安安抱了起来,看着他顿了顿后,还是轻声道谢,“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要离开。
她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提着安安换下来的裤子,纤细的背影在两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辛苦?
盛西庭心脏狠狠一抽,忍不住上前一步,“月舒...我来吧?”
在季月舒转头不解的看着他时,他伸出双臂示意,“我送你出去。”
尽管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动作却强势的不容拒绝,没等季月舒反应过来,就将安安接了过去。
和刚才的手忙脚乱不同,有季月舒的动作参考在前,他学的很快,手臂稍微调整了一下,就做的和季月舒一般无二了。
“哇!”安安稳稳的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兴奋的左顾右盼,“妈妈!好高!”
看着安安红扑扑的小脸,季月舒眼睫闪了闪,没说话。
算是默许了。
于是盛西庭得寸进尺的继续伸手,将她手里提着的袋子也接了过去。
在她身上看起来沉甸甸的那些东西,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掌间,轻巧的像小孩子的玩具。
等回了练舞室,连季月舒的随身小包,都被他顺手接了过去。
对上她隐含戒备的狐疑眼神,盛西庭放软了声线,轻声提醒,“月舒,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
“让我尽一份心意,好不好?”
整个人垂眸看着她,满脸的可怜巴巴。
季月舒默了默,说不出哪里不对,也就由着他去了。
于是当盛西庭和她一起走出舞团的时候,站在街边等着的助理和保镖都惊呆了。
为什么老板出去一趟,回来身上就挂满了东西?
女士挎包、小孩的卡通水壶、杂物袋子,零零碎碎的提了一手。
而且,为什么还有一个小孩啊!
暂替李其同这段时间工作的是他带起来的一个新人,还不太清楚老板的旧事,一脸懵的走过来,想给老板分担一点,又被他轻描淡写瞥过来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等他再眨眨眼,就看到老板皱着眉头,一脸无害的朝他旁边那位女士笑,“月舒,刚到这里,我还不太清楚吃饭的地方在哪里,能不能请你给我介绍几家好吃的餐厅?”
“这样,我的早午餐都能解决了。”
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辆车上跟着的本地保镖和向导,又看了看不经意捂着胃的老板,只觉得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好怪!
他好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杀伐果决的盛氏掌权人吗?
季月舒也觉得盛西庭怪怪的。
她眉尖蹙起,忍着心软摇了摇头,抬手就想接过安安,“盛西庭,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盛西庭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将安安放在了地上后,把他往季月舒的方向推了推,柔声叮嘱,“安安,你是小小男子汉,以后少让妈妈抱,知道了吗?”
安安和他如出一辙的漆黑睡凤眼里一片严肃,重重的点了点头后,走过去牵住了季月舒的手。
“月舒,你不要担心。”盛西庭这才站了起来,看着季月舒认真的开口,“我说过的都是真的。”
“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带走安安。”
“但是,”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脆弱,“我也很想...多待在你身边。”
“这四年来,我一直很想念你。”
不是想念,是入骨的思念。
虽然盛西庭没说,但季月舒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懂了,她心尖一悸,心脏的跳动瞬间失了序。
在砰砰心跳声里,季月舒纤细的指尖颤了颤,没说什么,牵着安安转身走了。
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盛西庭松了口气,迈着长腿,飞快的跟了上去。
剩下的助理和保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
于是两辆加长款的黑色豪车在满是自行车的大街上,缓慢的移动着,总算是在被他们发现异常之前,将人送到了餐厅前。
这个时候安安已经又被盛西庭抱在怀里了,进了熟悉的中餐馆,他板着一张小脸,让盛西庭放自己下来,“我自己走。”
连叔叔都不叫了,一副不想在熟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的臭屁样。
老板出来看到他们,一把将安安抱了起来,笑着问,“小宝贝,你妈妈这个月发奖金了吗,怎么又来了呀?”
“妈妈要请这个叔叔吃饭,他好可怜的,刚来这里,都没饭吃。”安安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凑在老板耳边说悄悄话,“姨姨,等下多盛点饭,他看起来就能吃很多。”
没想到自己在安安心里是这么一个形象...
盛西庭失笑的摇摇头,却没反驳,反而偷偷瞄向季月舒。
季月舒礼貌的笑了笑,也不看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接安安,安安却不要她抱,自己从老板怀里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艰难的往楼上爬。
“走吧,先上去。”她朝盛西庭点点头,护着安安上去了。
盛西庭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让助理带着人离开,又飞快的安排了一些别的事后,才不紧不慢的跟上了季月舒。
一顿饭,全是安安在指导他怎么点餐,等菜都上齐了,盛西庭却有些沉默。
半桌子菜,全是季月舒爱吃的。
她的口味还是没有变。
他在心里默默的算了算阿姆斯特丹的物价,耳朵里响起进门时老板说的那句话,心底泛上细细密密的疼。
以他了解到的舞团工资水平,并不能支撑她和安安每天来这里吃饭…
盛西庭喉咙里有点哽,他闭上眼睛缓了缓,随* 后看着正在给安安烫筷子的季月舒慢慢的开口,“月舒,你喜欢那家老字号,还在华芭附近,没有搬走。”
“那套房子,我过户在了你的名下,那里,还和以前一样,但是完全属于你,我不会再去打扰。”
“等你什么时候想吃那家的早茶,随时都能回去。”
说着,他掏出来一本护照,递给了季月舒,“还有,你...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属于你的名字和荣光,我都会想办法,一一还给你的。”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说不震动是假的。
季月舒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接过那本护照。
当年为了逃走,她是自己开车去的云南边界,用林雾宜给她的护照和身份证出的国,手续有些问题,身份经不住细查,加上怕被他发现,就算是在舞团里,也不敢用自己的真名。
她顶着一个假名,生活了四年。
而且外国人对亚洲面孔一向脸盲,偶尔会有人觉得她和曾经的英皇首席长的很像,也会在她的否认里,放下疑惑。
毕竟没有人会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反而选择在小地方默默无名。
芭蕾舞台上,属于“季月舒”的星光,已经缺失了四年之久。
有时候她上网看到粉丝们在自己的账号下追问、祝福,或者祈祷,都会觉得恍惚。
失去了名字和身份,她真的还是她吗?
季月舒,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吗?
直到今天。
她又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舒抽了抽鼻尖,看着手里的暗红小本,想哭又想笑。
盛西庭静静的看着她,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加复。
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才会经历这一切。
还好,他又找回了她。
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盛西庭收回目光,轻轻将她最爱吃的菜放在了她碗里。
-
等到第二天,季月舒送完安安去幼儿园,走到舞团的时候,被眼前忙碌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他们都在做什么,她才明白过来,昨天盛西庭说的“要把属于她的一切还给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张巨大的海报悬挂在舞团的大楼上,上面是她穿着芭蕾舞服跳天鹅湖的特写剧照,旁边,写着她的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
季月舒。
楼下围了许多人在围观,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去,听着他们惊呼“天呐!是月舒小姐!她总算重回舞台了!”
季月舒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仰头缓过这一阵汹涌的情绪后,听见Sophie太太在不远处叫她,“月舒,你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尽管从四年前看过她跳舞开始,季月舒就知道Sophie太太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
毕竟芭蕾舞技术风格,就像一个人的名片,再怎么掩饰也改不了,但这位睿智的老人就像对她所有的疑点视而不见般,给她提供着庇护,不仅没利用她曾经的名气大肆宣传,甚至刻意对外模糊她的存在。
她能在这里一藏就是四年,Sophie太太默默的做了很多努力。
但现在,她不需要在替她掩藏踪迹了。
“嗯,Sophie太太,早上好!”季月舒朝她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故作轻快的向她问好。
Sophie太太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般,在她走近时,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辛苦你了。”
季月舒又想哭了,她忍着翻腾的情绪,笑着摇摇头,“不辛苦,谢谢您。”
Sophie太太叹了口气,和她一起往舞团里走,轻声告诉她,“有一位中国来的先生,把这一次演出季所有的票全都包了,还提供了一大笔赞助。”
“天文数字。”
Sophie太太瞥了一眼旁边的中国姑娘,特意强调了一句,随后才慢悠悠的继续。
“唯一的要求只有一个。”
“所有的宣传海报和门票上,都必须印上你的照片和名字。”
“他会出资,在全欧洲推广。”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Sophie太太慢悠悠的又叹了口气,“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是。”季月舒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她飞快的朝Sophie太太鞠了一躬,语无伦次的开口,“谢谢您...我...我想请一下假,要出去一趟,请您...”
“去吧。”Sophie太太历经沧桑的面容上露出温和的神情,像是怀念,也像是遗憾,“你们中国人总爱说珍惜缘分,我想,月舒,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季月舒重重点头,然后飞快的转身跑了出去。
等站到大街上,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异国面孔,她才有些茫然想起,她还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找不到他了。
就在她无措四顾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起来,她手慢脚乱的接起来,听到了他低沉的声线,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月舒,回头。”
她闻言愣愣的转身,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就站在她的身后。
盛西庭,正朝她微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