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9
2月22日。
周三,小雪。
夏莉傍晚抵达柏林,寒风扑面,天已经黑了。
她搭乘电车回到夏洛滕堡区。
-只离开了一周。
-不知道艾德里安有没有给她写信。
女孩在面包店买了一份简单的晚餐,来到公寓楼下的信箱,没想到,真让她翻出两封信来。
都是从卡罗维发利寄过来的。
眼中不确定的期待顿时化成惊喜,夏莉嘴角向上抿起。
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
亲爱的莉莉,
温泉小镇,天晴。
今天是你家乡的节日,除夕。
…
我很庆幸今年你能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个美好的节日。
愿这个日子为你和家人带来健康与幸福。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8日于莉莉的温泉小镇。
#
女孩睫毛沾着光,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软化成甜腻的果汁。
-1940的除夕,我们一起过吧,我亲爱的艾德里安。
第二封信的邮戳晚一天。
夏莉有一点疑惑。
男人通常会保持一周一封信的频率,不会时间离的这么近寄出第二封。
果然,第二封信。
信纸展开,字迹有些潦草,很多连笔,可以称得上仓促的写作。
#
亲爱的莉莉,
训练在即,不能通信。
请遵守你对我的承诺,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等我回来见你,
拥抱你,
亲吻你。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9日
#
他要进行保密训练吗?夏莉心中微微失落,打开从巴黎带回来的行李箱。
里面有五封信。
她在巴黎时,每天都有给他写信。
向他描述冬日的塞纳河,西岱岛和圣母院,那儿有密集的旧书摊,漂亮的明信片,还有马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而在河的右岸,是奢华的卢浮宫,她跟随父亲进去参观过;杜乐丽花园睡在冬日里,只有石雕喷泉还在工作。
新桥,亚历山大三世桥,还有索邦大学的古典建筑,沿街分布的咖啡馆…
这里的每一处景点。
如果艾德里安有空的话,她想和他一起去法国度过暑假。
在这座自由的城市,没人会用种族法和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准则来禁止他们交往。
他们和街头的情侣一样,可以牵手,拥抱,亲吻。
*
转眼进入三月。
初春像一层薄的透光的纸,一场雨,就能洞穿,将气温推回冬季里。
夏莉和蒂娜参加了几场考试,各自期待着复活节的约会。
蒂娜想去找乔纳斯玩。
夏莉还没收到艾德里安的回信,不确定去哪儿找他玩。
同一时间,报纸传递出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张。
头版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捷克和斯洛伐克当局的新闻,关于独立。
希特勒表示:德意志帝国支持斯洛伐克的主权诉求。
夏莉没放在心上。至少他说的不再是‘保护日耳曼人的生命’这样鼓动性言语。
艾德里安也不用去他国。
她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看到那条消息的。
毫无征兆。
那天。
她和蒂娜在面包房的圆形木桌吃早餐,桌上留着前一个人没有带走的报纸。
#和平解放波西米亚#
#第三装甲师先锋部队控制布拉格#
《柏林日报》头版印着一张巨大的照片。
一辆Sd.Kfz.263(8轮重型装甲无线电通讯车)行驶在布拉格的街道上,顶部带有醒目的框架式天线,车身涂着铁十字。
照片的背景是夏莉熟悉的地方,有着两座尖塔的蒂恩教堂。
她屏住呼吸,睫毛都不敢颤,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再次看向那张照片。
八轮重型装甲无线电通讯车的车体侧面,中上部喷涂着一个横向白色‘E’。
字母右侧跟着数字6。
而在下方,是大号01。
艾德里安跟她讲过,横向‘E’,是第三装甲师的师徽,象征着柏林的勃兰登堡门。
6,代表该师的第六装甲团。
在所有战术编号里,01是最特别的,等同于该装甲或侦察单位的指挥车。
夏莉指尖捂住微颤的唇瓣,眼中写满了惊讶。
【
在温泉小镇的那天。
彼得和克劳斯留下来吃午餐,赞美上尉的烤猪手,赞美Shelly小姐的小羊排,蔬菜浓汤…
他们自告奋勇地跑去刷碗,将厨房清理的干干净净。
而后便你推我我推你,两个大男孩挤到沙发旁的女孩身前,“Shelly小姐,天气不错,还是出去走走吧。”
彼得在旁猛点头。
夏莉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还在下雪,但是和艾德里安出去走走,好像也不错。
她扭头朝看书的男人欣喜道,“艾德,我们出去玩吧!”
侦察连的营房外,停放着一列钢铁灰的侦察车。
艾德里安径直走向其中一辆,坐在前排驾驶员的座位。
她理所当然地坐在和男人并排的副驾驶,比轿车的座位高很多,腿几乎够不着车底,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女孩好奇地观察手边的各种工具,耳罩,喉头麦。
后排传来克劳斯的声音,满含揶揄的打趣,“Shelly小姐,那是指挥官的座位。”
夏莉一愣,眼睛茫然眨动,“啊?”
反应过来,脸颊发热的女孩,起身要让开,“抱歉,我不知道。”
艾德里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回来,“坐好。”
她跌坐回座椅,侧头望向他。
光线从前面的挡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轮廓深邃的俊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衬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又冷又亮。
艾德里安并没有看她,目光专注地检查着仪表盘。
克劳斯看见这一幕,在机枪手的座位里偷笑,“彼得,我们很荣幸能让指挥官当驾驶员。”
引擎发动,车子慢慢动起来,碾过地面的积雪,驶出营地,往山林方向去。
艾德里安手扶着方向盘,用余光望了眼她。
车内空间并不宽敞,对于女孩而言则有些宽松。
她端正地坐着,抬着头,两只手垂放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课堂上的乖学生。
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红的。
“莉莉指挥官想去哪里执行侦察任务?”
男人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冷硬起来,就像他跟彼得他们训话一样。
夏莉感觉自己又成了他的士兵,大脑一片空白,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没有玩过这样的军事游戏,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不上来的女孩缩在指挥官的座位里,乌黑的眼睛眨了好几次,睫毛颤颤垂下,像蝴蝶停在眼睑处。
彼得脑袋往前靠,压低声音,跟她通风报信,“小指挥官,地图就在您左手边的储物格里。”
“……”夏莉被这个称呼叫的尴尬极了,手忙脚乱地去找,在座椅左侧的帆布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成巴掌大小的侦察地图。
展开来,却是很大一张,花花绿绿的,细小的横线和竖线画成密密麻麻的小格子。
她借着窗外的光线,用力眨眼,盯着地图,先确定自己的位置吧?
那些用德语缩写标注的军事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
山路不平,女孩手里的地图抖动。
艾德里安停下车,打开车顶的工作灯,并不催促莉莉指挥官。
冷冽的光,将她侧脸映的越发的白,她低着头,碎发在额边投下细小的阴影。
抿着樱唇,松开,又抿上了,睫毛眨动的频率加速,指尖开始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艾德里安偏身靠过去,低声询问,“莉莉指挥官,需要帮助吗?”
灼热的呼吸喷洒到女孩侧脸,连着耳畔和脖颈都被熨烫出一片绯红,脸颊烧了起来。
夏莉将靠近自己的男人推开,抿唇瞪他。
-就是因为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她才紧张的找不到坐标!
她急忙忙的,随手指了一个点,地图上某个标着缩写字母的地方。
夏莉抬起膝盖上的地图,稍稍提高声音,融入‘指挥官’的角色,“这里,就是我们执行任务的地方。”
艾德里安掀了掀眼帘,扫过去,眼眸顿了顿,嘴角扬起来。
后排的克劳斯和彼得挤着脑袋去看他们的小指挥官定下的侦察地点,愣住了。
面面相觑。
车厢内静了数秒,没有人去执行莉莉指挥官的指令。
夏莉感觉不妙,睫毛抖了抖,无助地看向被自己晾在一旁的男人。
艾德里安提醒她,“那里是布拉格,捷克人的地方,目前还不属于我们。”
后排两人憋的脸都红了,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回荡,侦察车都像是在颤动一样。
“小指挥官是要带我们去突破捷克人的防线吗?”克劳斯捶了一下座椅,笑的喘不上气。
女孩又羞又恼,两只耳朵被他们的笑声吵得通红。
-你们的指挥官是笨蛋,开心了吧!!!
她鼓着脸,将地图折叠好,塞回帆布袋,转身趴在观察窗上,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好吧,仔细想想。夏莉也觉得荒诞好笑。
窗上映着女孩包含笑意的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重新出发。
森林里雪大。
高的雪松,矮的灌木。
两旁的树枝擦着车身,雪花抖落,在车顶和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夏莉的羞恼慢慢散开,脸颊的燥热降了下去。
“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旋钮。
“无线电频率调节器。”克劳斯从后排探过头来。
她扭头,指向挂在车壁上的,“这个呢?”
“上尉和彼得他们的野战饭盒。”克劳斯说完,被彼得挤到一边去。
彼得:“小指挥官,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战斗室的杂物,这个是灭火器,这个是急救箱…这里是折叠地图桌,可以打开。”
其他的物品夏莉都很好理解,唯独一样,“灭火器?”
“是的,所有装甲车都会配备灭火器,”彼得洋洋得意地向她解释。
“装甲车经常遭敌方火力打击,很容易引起燃油管路和电路起火,在战场上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没办法跑出去。”
这句德语带着点调侃的语调,却让夏莉脸色一白。
乌溜溜的眼眸暗下来,欣喜和好奇也不见了。
她现在坐着的座位是艾德里安的,如果起火,他要怎么办?
克劳斯配合的点头,“这可是我们的保命手段——”
“闭嘴。”艾德里安声冷声,骤然打断后排的谈话。
两个男孩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尴尬地缓解气氛,找到其他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
女孩没答话。
“好吧,小指挥官,您想打猎吗?”克劳斯拍了拍手里的机枪,发挥着自己的幽默感。
“MG.34机枪,有效射程800米,能击落低飞的飞机,你要来试试吗?”
夏莉摇头,拒绝了。
她不想展示自己糟糕的打空气技术。
侦察车爬上一处山坡后停下。
艾德里安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将车门打开。
气温很低,空气里夹杂着细碎的雪,夏莉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男人垂眼,看向她悬空晃悠的双腿。他想到自己坐在这里时,腿脚无法伸展,她倒是合适。
他伸手将夏莉抱下来。
山坡对面,一座古老的城市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暗灰的天穹下,白色石墙和红瓦屋顶连成一片,伏尔塔瓦河在城市间蜿蜒,画出漂亮的曲线,查理大桥横跨河面,远处高耸的教堂,竖立着两座尖塔。
像一处开阔的童话小镇。
夏莉呆呆望着,被风吹得眯起双眼,“好漂亮。”
艾德里安站在她旁边,观察着附近的线路。
女孩看了会儿,回头看那辆侦察车,车身上有一组用白色油漆喷出的图形和数字。
她好奇的问彼得,“这是什么?”
彼得走过来,故作神秘地回答,“这个问题您可以问上尉,这是上尉的指挥车。”
】
夏莉从未想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蒂娜见她半天没动,摇了摇她的肩膀,“怎么了?”
夏莉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心脏好像被抓了一把,“没什么。”
‘…第三装甲师…第6装甲团的坦克部队作为先锋,于今日(15日)进入波西米亚首都。元首的意志得以实现,古老的波西米亚土地重归帝国怀抱…’
*
3月底。
夏莉再次收到艾德里安的来信。
好几封信,堵在邮箱里。
她抱着信件回到房间,拆开一颗奶糖含在嘴里,淡淡的甜味和浓郁的奶香一点点化开,浸入心里。
邮戳大都是从3月开始,最上面那封是2月27日的。
看上去是被帝国邮政耽误了一段时间。
女孩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地读,读完又折回去,收进抽屉里的铝盒里。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多是关于天气,风景和下次见面的约定,以及固定的关心。
其中一封信留下了他驻防的地址。
夏莉每周都会给他写好几封信,攒着没有寄。
现在终于能填上地址了。
复活节假期在四月。
原本的两周假期在这一年被纳粹.政府缩减成一周。
海伦娜女公爵回了柏林,上将和艾德里安没能回来。
她给夏莉带了夏日的衣裙和首饰。
虽然那件事依旧是她难以接受的,但她对夏莉没有丝毫厌恶,她不能接受的是艾德里安的选择。
好像一回到柏林官邸,面对海伦娜阿姨和上将,女孩内心逃避的愧疚就会再次升起。
她还是不敢直视海伦娜的眼睛。
两人用春日的鲜花将官邸重新装点了一番。
从教堂回来后,夏莉告诉海伦娜阿姨,父亲会在五月来柏林拜访他们的消息。
海伦娜表示许多年没见了,欢迎他的到来。
假期结束。
夏莉回到夏洛滕堡区的公寓。
不想,在公寓楼下遇见了阅读会的留学生丁雯雯。
夏莉打算约她去咖啡馆坐一会儿。
丁雯雯面露难色地拒绝,左顾右盼,生怕有穿黑衣服的秘密警察。
“陈昀被捕了。”她压低声音对夏莉说道。
第185章 if百年之前: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