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8
火车启动。
艾德里安高大的身影随着铁轨前进,不断倒退远去。
夏莉急忙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下他模糊的身形。
晨光照在车窗上,简单的线条融成了水滴,消失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毛衣下面,那枚圆圆的戒指。
火车走走停停,经常有警察上来巡查。
特别是在德法边境。
不过相较于德国,法国的警察更随意些,翻了几下就给通过了。
夏莉收好这些证件。
下午。
火车抵达巴黎。
女孩提着皮箱走下站台,四年学习,她能看懂指示牌上的法语,轻松出站。
外面人很多。她踮起脚,在人群里找。
很快就看见了他们。
夏维琛和聿安站在出口的柱子旁边,两个人的黑头发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夏维琛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比四年前瘦了很多,两颊颧骨突出,两鬓白了一大片。
聿安已经比父亲高了,肩膀宽阔,下巴线条硬起来,五官和他来信里说的一样,像母亲。
“爸。”夏莉喉咙哽咽了下,眼眶止不住的发热,隔着人群,明知道远处的他们听不见。
夏维琛摘下镜框擦了擦,又戴回去,继续找寻女儿的身影。
“聿安,看见宁安了吗?”
聿安也伸着个脑袋,殷切地搜寻,“姐还没出来吧?我守着呢,她要是出来我第一个看见。”
话音刚落。
“姐姐出来了,”少年声音充满欣喜,开心激动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目不转睛地望着夏莉,生怕她被这群人高马大的外国人挤不见了。
“姐!这里!”
“爸,”女孩穿过人潮,视线和小弟对上,再没移开,“聿安!”
夏莉走到他们面前,露出亲切的笑脸,夏维琛看着四年未见的女儿,愣了近十秒,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放。
“路上辛苦了,宁安。”他声音哑哑的。
在这里,几乎没人用小字来称呼她。夏莉感到陌生又亲切,望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和头发,眼眶愈加的热。
夏维琛也在看数年未见的女儿,睫毛颤了颤,感慨道,“长高了很多,也瘦了。”
“我在柏林很好,”夏莉声音有些抖,眼里泪珠滚动,想问父亲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
聿安见状,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把她脑袋往自己外套上按,擦干净小脸后。
他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什么时候上的火车?”
“我跟爸午饭都没吃就过来等了。”
“我喊饿,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爸说,等你姐到了,一家人一起吃饭才像样。”
“姐,你说爸是不是偏心……”
夏维琛将这混小子拉走,瞪了他一眼,“像什么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
聿安笑着往夏莉身后躲,拎起女孩的皮箱,“那可不,我跟我姐最亲!”
夏莉脸颊被外套蹭的红红的,哭是哭不出来了,疼呀。
她用力捶了聿安一拳。
“爸,我就说吧,见面她准会跟小时候一样揍我!”
夏维琛露出笑容,斯文儒雅的长相,即使上年纪了,站在人群里,依旧像文人收藏的璞玉。
巴黎天晴。
火车站外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贴有民国政府的国旗。
夏莉和聿安坐在后排,聊着天。
宽阔的马路,米黄色的石墙映入眼帘。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柏林很不一样,街道两旁的奥斯曼式建筑有着高耸的蓝色屋顶阁,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它看上去更自由轻松,而柏林建筑利用厚重的石墙和对称布局,强调权力和秩序感。
圣奥诺雷郊区街位于巴黎第八区,离乔治五世使馆区步行不到一刻钟。
租金却便宜不少。
这一带都是六层楼的老公寓,黄色外墙,铁栏杆被漆成深绿色,楼梯很窄。
夏维琛原本是可以住在更体面的使馆区的。
聿安提着皮箱走在最前面,夏莉跟在父亲身后,“你们住在五楼?”
“嗯,爬上爬下习惯了,”夏维琛知道女儿话里是关心的意思。
开门时,钥匙卡了一下,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公寓不大,收拾的干净整洁,长条餐桌铺着蓝色格纹桌布,玻璃花瓶里放着一把新鲜的玫瑰。
桌上摆着一些法式甜品,栗子蛋糕和双层夹馅的彩色圆饼。
聿安说道,“这个叫蒙布朗,这个叫什么,马卡龙?”
夏莉:“这个在柏林叫栗子蛋糕,每年秋天我都会买一个。”
“饿了先吃点东西,我先去做饭。”夏维琛将大衣脱下来,只穿了件毛衣就往厨房走去。
聿安带夏莉在房间转。
三室一厅,杂物间改成了书房,书架上罗列的书并不多,三本中文的,四本法文的,还有一些文件摞在一起,用夹子夹着。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夏莉沉默地看了许久。
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女孩吸吸鼻子,擦干眼角,转到窗户边。
隔着一条小街,对面是一家面包店,远处能看见教堂的尖顶。
她想起,在夏洛滕堡区的公寓,楼下也有一家面包店,也有随处可见的教堂。
她下意识想到了恋人。
艾德里安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在公寓吗?
*
2月18日,农历除夕。
使馆有春节庆祝活动,在乔治五世大街11号的大使官邸举办。
夏维琛带着一双儿女出席。
因为国内战事,这场除夕聚会从大使讲话,到组织的戏曲节目,也带有抗战精神。
夏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没吃几个。
她从父亲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国内的真实情况,深感痛心。
这些年,海伦娜阿姨和上将给了她不少零花钱,她用的不多,这些钱攒下来是一大笔数字。
她偷偷交给了陈昀,让他想办法从中立国寄回国内。
只是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
后面活动气氛热闹了些,有人跳舞,也有人喝酒议事。
夏莉端着碗,慢慢地吃饺子,偶尔有人和她讲上几句。
直到守完岁,才陆续有人离开,散场。
是夜。
夏维琛找到还没休息的女儿,叫到书房谈话。
他并没有和传统的大家长一样坐在书桌后面。
随意捡了一把椅坐下,拿了个橙子慢慢地剥,橙子皮像开花一样,一片都没落。
夏维琛撕掉上面的经络,将剥出来的果肉分开,一瓣一瓣地码在瓷盘里,递给旁边的女儿。
就跟小时候一样。
夏莉接过,拿了一块吃,汁水炸开,甜甜的,一点酸味都没有。
她拿了一块大的,递给父亲。
“你吃吧,”夏维琛摇头拒绝,用帕子将手擦干净。
“宁安,”他喊着女孩的小字,声音平稳温和,“你考虑一下,转到巴黎读书怎么样?”
夏莉愕然,抬起头,“爸,我现在在夏利特医学院,是很好的大学。”
“我知道,但是巴黎大学医学院也是名校,不比夏利特差。”
女孩刚想说什么,就听见父亲继续开口。
“你在德国生活了将近四年,要看清现在的局势。纳粹的势力越来越大,正在一点点毁掉德国的秩序。”
“整个欧洲,受法西斯影响的国家越来越多,”夏维琛顿了顿,叹了口气。
“从日本人进东北开始,我们在国联多次就日本侵华的罪行提出抗议和控诉,都没有过实质性的进展。反观之前和南京政府关系不错的德国,在希特勒的示意下和日本结盟。”
“以前我和你母亲都很喜欢德国,喜欢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工业,日耳曼民族的韧性,生命力,凝聚力,和中华民族是有共性的,”夏维琛视线落在书桌上的合照里,他们一家人。
他转头望向女儿的双眼。
“但是现在,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已经不适合中国人继续待下去了。”
“你还是来巴黎读书,我和聿安都在。”夏维琛语气沉重。
夏莉静静地听下来,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事实上,对于和艾德里安的未来,她一直抱有悲观的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离开艾德里安。
她内心,也不想离开他。
对上父亲凝重的眼神,女孩没来由地喉咙发紧,手里的橙子捏了好久,又放了回去。
“暂时还好,”她垂下眼睛,不敢对视。
望着白瓷盘里黄灿灿的橙子肉,忽然,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酸涩在心里炸开。
她轻声说,“我现在住在夏洛滕堡区,治安很好,离学校很近。病理学的菲舍尔教授很喜欢我,我想继续在夏利特的学业。”
夏维琛没想到女儿会拒绝自己的提议,这是一次难得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他看了她一会,注意她脸上的神情,脸上五官舒展眉目,像院子里含苞欲放的桃花。
那双闪躲的眼睛清亮的和小鹿一般,比起四年前的怯生生的清澈,现在多了一抹温柔。
夏维琛目光停了一瞬,“你在德国,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夏莉眼睫猛地一颤,脑子里闪过艾德里安穿着军装站在坦克上的画面,年轻俊美,意气风发。
下一秒,想起父亲对纳粹德国的抵触。
顶着父亲的目光,女孩弯起僵硬的嘴角,摇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办理转学太麻烦了。”
夏维琛看着她,静了片刻,“今年五月,我会去一趟柏林。”
夏莉一惊,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滞住了。
“之前跟你说过的,要和你陈伯父见上一面。”夏维琛见夏莉一脸茫然呆滞的模样,温和的笑了声,不再纠结转学的话题。
“还要答谢阿尔布雷希特家族,这四年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夏莉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脑袋里一片混乱。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遥远而沉闷,让她有些恍惚不定。
要是艾德里安在就好了。
*
1939年2月15日。
艾德里安送走女孩后,去了商店,买了一罐奶糖放到公寓的卧室里。
而后搭乘列车去往卡罗维发利。
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下来了。
彼得敲响他的办公室。
“上尉,团部电话,要求您现在去指挥部开会。”
艾德里安回房换上制服后快步下楼。
彼得已经坐在军车的驾驶座里,从侦察连驻地赶往团部。
第六装甲团的指挥部建在一栋废弃的学校里,走廊站着好几个军官,有人抽烟,有人看地图,没人说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第二装甲营的营长罗滕堡少校,还有团参谋长冯·莱温斯基少校。
冯·莱温斯基朝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铁皮盒里。
众人朝里会议室内走去。
长桌尽头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捷克斯洛伐克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和军事据点。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先生们,”上校神情严肃,声音低沉,“昨天,元首接见了斯洛伐克代表团的蒂索神父和杜尔坎斯基先生。”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正在瓦解。他们失去了切欣地区,失去了斯洛伐克南部,军队士气低落,政府内部混乱。元首明确表示,德意志帝国将支持斯洛伐克的主权诉求。”
艾德里安转头,浅蓝色眼睛盯着地图上的布拉格位置。
1938年10月,波兰出兵占领捷克斯洛伐克的切欣地区后,
匈牙利在同年11月通过《维也纳仲裁裁决》获得斯洛伐克南部大片领土。
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土、军事实力、主权都被严重削弱。
指挥棒转了个弯,点在比尔森以南的区域。
“第六装甲团是师部的前锋。直属侦察连要在主力部队推进之前,完成这几条路的侦察任务。”
上校看向这场会议中最年轻的男人。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分钟,没有说话。
地图上的等高线密集,两条公路从边境向西延伸,在比尔森附近汇合,再向北通往布拉格。
公路之间有数条小路,用虚线标注,有些穿过森林,有些沿着河谷,分布零散。
“主要的公路,捷克人一定会设防,”艾德里安淡声说道,“桥梁、隧道、路口,这些地方可能有反坦克障碍。”
他接过上校手里的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隐秘的小路。
“如果走这里,绕开比尔森正面,从南边插过去,可以避开主要防线。但这条路的路况不明,需要确认是否能够允许装甲车辆通行。”
上校眼睛一亮,赞许地看向他指出的地方。
“师部已经调了最新的地形图给你们,空军也会提供航拍照片。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做方案。”
艾德里安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
营房后面的训练场上,新兵还在跑步,脚步声和口令声清晰可闻。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抽出一张纸,旋开钢笔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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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莉莉,
温泉小镇,天晴。
今天是你家乡的节日,除夕。
你说过。
这一天要和家人在一起贴画,聊天,吃饭,
一起度过午夜十二点,并睡觉之前许下新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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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笔尖停顿。
他和莉莉,这四年,没能一起度过除夕。
1936年的春节,他想和莉莉过除夕,却和她产生了矛盾。
1937年的春节,他在秘密特训。
1938年的春节,他在维尔茨堡准备进攻奥地利。
1939年的春节,他依旧不能和莉莉一起。
金发男人略微失神,眨动睫毛,眸光重新坚定的明亮,看回纸张上已经干涸的字迹。
他继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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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庆幸今年你能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个美好的节日。
愿这个日子为你和家人带来健康与幸福。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9年2月18日于莉莉的温泉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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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明年的除夕,艾德里安希望能和莉莉一起在柏林度过。
窗外下雪,他们在温暖的壁炉旁,柴火烧出断裂的声音,噗呲的火花。
她依偎在他怀里讲着可爱的话,突然坐直身子,从口袋掏出面包和烤土豆。
她笑起来时候,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形,会对他说:这是我的食物,你要和我一起分享吗?
第184章 if百年之前:跳|布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