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4
十月的柏林,被黄昏涂上秋天的色彩。
那辆梅赛德斯从夏利特医学院门口离开,经过夏洛滕堡区,穿过哈弗尔河上的桥。
一路行驶,直到进入夏莉熟悉的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
夕阳停在尖尖的树梢上,圆圆的。
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站在暮色中,像列队的士兵。
车速很快,夏莉来不及看清松鼠和小兔在落叶堆里跳动,白色别墅便近在眼前。
门口的守卫换成更年轻的士兵,肩上依旧扛着毛/瑟/98/K步/枪,站姿笔挺如松。
夏莉不由的想起三年前。
她站在柏林动物园站门口,脚边是两只皮箱,不知该往哪里走。直到视野中出现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她眼都不眨地望着对方,对方径自走过来。
她尴尬不已地递上文件证明身份,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盯着他看的。
艾德里安说了什么?
他说:跟我走。
夏莉坐在轿车后排,想到往事,轻轻笑了笑。
那时,她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坐在前排副驾驶里。
德语有些蹩脚的她,不敢跟他讲话。
也怕说错了被他笑话。一路上就偷偷看外面,有时,余光也会偷偷看向他,看阳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俊脸上,勾出金色柔和的线条。
门口的士兵打开铁门。
梅赛德斯驶进别墅内的道路,不多时就停在主宅前。
夏莉跟考夫曼道谢后便下车。
海伦娜阿姨和上将很少回柏林。除了重大节日,这座官邸大多数时候只有她和仆人们。
阿姨和上将为什么突然间要找自己?
夏莉心有不解,只当作是一次日常的见面。
大厅里。
海伦娜坐在沙发旁,穿着浅灰色的套装,里面是一条香槟色的裙装,金发整齐的挽在脑后。
她看着面前的茶杯,眼眸久久没有移动,像是在思考为难的事情。
地板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她过了片刻才站起身,朝女孩方向看过去。
夏莉带了一束鲜花。
海伦娜对上女孩带着笑意的脸庞,她手里拿着的,是自己喜欢的大丽花和玫瑰。
海伦娜心情颇为沉重,接过花束并没有多看,交给汉娜。
“你太贴心了,花朵很美丽,谢谢,”海伦娜声音温柔,“最近过得还好吗?”
“是的,在大学的生活一切都好。”
海伦娜目光不自觉地停在女孩的脸上,她是黛娜的女儿。
每次看见夏莉都会令她想起好友。
夏莉对上海伦娜阿姨的目光,那是一双和艾德里安相似的浅蓝色双眼,非常漂亮。
不同于艾德里安的冷肃,海伦娜阿姨的眼睛像月亮,但此刻,有些复杂的情绪积在她眼底。
显得滞涩,看不清。
夏莉没由来的紧张,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几乎下意识想到,她和艾德里安交往的事情!
“上楼吧,”海伦娜说着,看向女孩白净的脸颊,“去你房间,我们谈谈。”
夏莉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右侧。
进屋后,海伦娜一眼看见了那只金色泰迪熊,盖着粉色的被子,占据着女孩的床。
她在沙发入座,示意夏莉就坐在一旁。
汉娜将茶水和苹果卷端到桌上后便离开,带上门。
房间很静。
夕阳沉到树梢下面,像是被树干从中间劈开了一般,流出来的金红色光线映在窗户上,溅到墙壁上。
夏莉坐在晚霞里,脸颊一面红扑扑的,一面素白白的。
两只手置于膝盖上,抓着毛呢裙,心跳如雷。
海伦娜侧转身,望向她,“Shelly,你和艾德里安在交往,对吗?”
直接的,没有任何前奏。
心中的担忧成了现实,像一颗炸弹突然爆炸,她懵懵的,做出任何反应。
夏莉瞳孔陡然波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摇头。
想否认,唇瓣动了动,喉咙紧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海伦娜没有催促,视线落在女孩紧抿的唇线上。
“孩子,你应该诚实地回答我。”
夏莉顿感羞愧,脸色紧张的发白,抬头看见海伦娜用一种温柔不忍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
“是的,”女孩声音很轻。
“对不起,海伦娜阿姨。”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去,六神无主的,盯着膝盖上蜷起的手指。
左手被餐刀划破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浅的疤,无名指上看不出佩戴过戒指的痕迹;
右手握着钢笔写过无数次他的名字,那些藏在柜子里的来信,是关于他的。
但在海伦娜阿姨面前。
夏莉一想到自己和艾德里安接吻拥抱,在他父母面前遮掩平淡;听着他父母为艾德里安的婚姻担忧,她还装作只是个寄住在官邸的‘无辜’女孩。
她一直害怕这件事被发现,又自私的放纵爱情贴近他。
夏莉此刻,对海伦娜阿姨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房间静默良久,暗沉的晚霞像爬山虎的叶子,在墙壁上慢慢走。
海伦娜叹了口气,“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话语像轻柔的纱覆盖下来,温柔极了。女孩自责的内心像是得到一份救赎。
眼眶一热,眼泪砸在手背上。
海伦娜见夏莉始终低着头,便伸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夏莉的喉咙里被一团棉花堵着,心口又酸又软,泪水盈满了眼眶,沉沉地往下坠。
海伦娜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我原谅了艾德,关于过去那些不想结婚的想法。因为他喜欢的女孩,是一位很好女孩。”
夏莉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海伦娜眼眶带着一点红,嘴角弯了弯。
妇人雍容美丽的脸庞上笑容温柔,眼神就像是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夏莉鼻尖越发的酸涩。
“你是黛娜的女儿,你是如此的聪明可爱,惹人喜欢,”海伦娜替她擦拭眼泪,柔声安慰。
“我曾数次与卡塞尔商量,希望能收养你,让你成为我们的女儿,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女孩从沙发滑落,伏在海伦娜阿姨的膝上,哭了起来。
泪珠沿着腮边不间断地往下滚。
海伦娜将她拉回到沙发里,再将她抱在怀中,慢节奏的拍打女孩的肩膀,和哄孩子睡觉一样的频率。
夏莉趴在她肩头,淡淡的橙花香里,好像又闻到了母亲身上温暖的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和她说在柏林读书的日子,那些朋友们。
又想到母亲去世,她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德国。
想到1935年的柏林,她见到艾德里安,见到海伦娜阿姨,见到很多人,朋友…
海伦娜阿姨每次都是面带笑容、温柔地和她讲话,总是担心仆人没能照顾好她,担心艾德里安冷漠的脾气吓到她,担心学校老师为难她…总说自己太忙没能好好陪她。
……
她喜欢艾德里安。
她也喜欢海伦娜阿姨。
等到女孩哭声渐小,平复下来后。海伦娜稍稍分开两个人的距离,望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Shelly,你们需要分开。”
尽管夏莉早猜到会是这样的安排,但还是僵住了。
海伦娜一只手抚着女孩凉凉的脸颊,轻声说道,“艾德需要一位妻子,他们会生育家族的继承人。而你会有美满的人生,也会有新的爱人,拥有你们的孩子。”
夏莉只觉得一阵心痛如绞,说不出话来,内心空空的,有无数的风从身体里穿过。
‘美满的人生’‘新的爱人’‘你们的孩子’这样的词语,填不满她胸口的窟窿。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眼眶红红的,没有泪水,黑眼睛茫然的望向海伦娜阿姨。
海伦娜从女孩脸上看到了巨大的伤心痛苦。
#
她前不久参加茶会,有人私下询问她——
艾德里安是不是在和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的中国女孩交往,在今年六月,万湖别墅那里,有人看见过他们举止亲密…
海伦娜找到军部的邮政服务(Feldpost),要走了最新的一封信,艾德里安寄去柏林的。
当她询问丈夫是否知情时,才知道艾德里安和夏莉从1936年就开始秘密交往。
他们的儿子,俊美优秀。
黛娜的女儿,漂亮勤奋。
所以他们会相爱。
#
“艾德是我们的孩子,更是德意志的孩子,”海伦娜温声解释,告诉女孩这些道理,希望她不要太过伤心。
“他不会只待在柏林的官邸,一旦帝国需要他,他就会出现在残酷的战场上,为帝国而战,这是普鲁士军人的荣耀。”
海伦娜:“他需要一位能替他守护家族的妻子,需要一位继承人,这是艾德对家族的责任,也是普鲁士军人对德意志的责任。”
她说的很慢,很清晰。
夏莉胸间溢满涌动,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好像听懂了。
不仅仅是她要有新的爱人,艾德里安也要有一位妻子,和他的妻子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们要分开,并且拥有各自的人生。
空旷的眼眶又热又胀,终于落下泪水,女孩掩着嘴唇,无声的哭泣起来。
“对不起,Shelly。”
夏莉摇头,侧身背对着海伦娜阿姨。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可怜,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涌出眼眶。
“普鲁士军官团数百年来的传统荣誉准则,他们不会允许艾德娶一个平民,这是违法的。”
海伦娜声音停顿,眼眸暗了暗。
她想到了卡塞尔的老朋友。
国防部长兼陆军元帅维尔纳·冯·勃洛姆堡和格鲁恩女士的婚礼,被普鲁士军官团极力反对。
因为格鲁恩女士没有体面的家庭背景,她是勃洛姆堡元帅的秘书,一名打字员。
贵族军官与平民女子结婚本身就是对荣誉的玷污,他们绝不允许。
勃洛姆堡最后找到希特勒和戈林出面,担任证婚人,才顺利让婚姻合法化。
夏莉听懂了。
艾德里安不能娶一个平民。
她感谢阿姨的温柔,没有提纽伦堡法案。
只说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准则不允许艾德里安娶她。
海伦娜凝望女孩轻微颤抖的背影,知道她并不想自己看见她哭泣的场景。
心中不忍地望着她,不打扰她。
眼泪无穷无尽,刚擦干净又冒出来,夏莉仰头望着天花板,抬手用力地捶打自己的心脏。
-呼吸啊。
-不要硬的像石头,这让我很难受。
晚霞被漫上来的夜色吞没,房间也被拽入昏暗中。
良久后。
夏莉用袖子擦干净脸颊,撑着扶手站起身,走过去按下开关。
房间的吊灯是艾德里安离开柏林前换的,他选的样式和材质,光芒刺眼。
菱形水晶片折射的光,此刻扎得她眼眸生疼。
女孩抬手挡在额头上方,眯了眯眼,缓解眼睛的不舒服。
过了会,她转身走回沙发旁。
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海伦娜看见女孩瘦小挺直的脊背,心里很是不好受。
那双和黛娜一样的黑眼睛,朝她弯了弯。
“对不起,海伦娜阿姨,”夏莉声音沙哑。下午好像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了,真的挺抱歉的,这样的事情。
“我想,我让你们都伤心了,”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也许,还会让艾德里安伤心。”
“对不起。”
海伦娜起身走过去,看了她片刻,轻声叹气,“太过乖巧的孩子,心里总是会藏满难过的事。”
她捧起女孩的脸颊,将夏莉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Shelly,你可以说这一切对你不公平。”
夏莉心中作痛,无奈地笑了下,“我没有办法。”
*
晚餐。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从陆军总参谋部回来。
三个人安静地用着面前的食物。
女孩满心的酸楚苦涩,低着头,避免了与他们的视线交流。
晚餐结束。
夏莉迫不及待地回了三楼房间。
没过多久,汉娜过来告诉她,“上将希望你能去二楼书房见他。”
二楼书房。
夏莉第一次来这里。
墙上挂着几幅画像,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几位首领,佩戴绶带和勋章,腰间挂着象征地位的佩剑。
一旁的架子上,放着几根手杖。
夏莉瞳孔一缩,脑中想起艾德里安后背的伤痕,就是被这些打出来的。
上将坐在书桌前,对于这位黑发女孩,他尽可能地让自己语气温和一些。
“我很遗憾地告知你,艾德里安很喜欢你,但是他必须和家族选择的女人结婚。”
在下午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了。夏莉再次听见同样的话,除了点头,也没别的能做得了。
“我不希望他在婚姻里对自己的妻子不忠诚。”
夏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空落落的心,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填满。
“那么,我需要离开吗?”她难过地低声问。
上将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替她做出最好的安排。
“我会安排你去美国。”
“美国?”夏莉一愣,太远了。
不管是离德国,还是离中国,她甚至都不确定旅途要多长时间。
“生活和资金上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安排人照顾你,你可以在美国继续学业。”
“不,”夏莉下意识拒绝这样的‘体面安排’,她试图改变对方的提议,“我想去法国。”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听到这一句,眉头皱起,深陷的眼眶里眸子幽暗不明。
德国迟早会将凡尔赛合约的耻辱还给法国人,早在1935年,内部就有入侵法国的军事计划,代号“红色”。
这种时候,黛娜的女儿想去法国,绝对是不明智的选择。
“不可以。”上将神情严肃。
夏莉脸色一白,指尖绞住衣摆。
上将拒绝自己去法国,是因为德法离得太近,担心艾德里安去法国找她吗?
她梗着脖子解释,试图请求他,“我父亲,他很有可能会来法国,我希望能和家人团聚。”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可能将元首的计划告诉女孩,语气不容置喙。
“这件事你只需要听从安排,等着去美国的船票。”
谈话陷入沉默,窗户外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夜又添了几分凉意。
夏莉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蜷缩在床角。
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梳成一簇一簇的,她伤心的躲在被子里。
将小艾德里安紧紧抱在怀里。
去美国的时候,她一定会带上它的。
*
苏台德地区。
艾德里安在师部开完会,回到自己的住所,询问新来的副官彼得。
“有柏林的来信吗?”
彼得是一名年轻的上士,立正站好,“长官,没有柏林的来信。”
他上一封信寄出去,已经过去两周了。
信中明确写了第六装甲团在苏台德的地址。
为什么莉莉没有回信?
艾德里安眉头微皱,思忖之后,走向写字台,抽出信纸,铺在地图上,笔尖飞快地写下几行简短的的文字。
装入信封。
第170章 if百年之前:弗朗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