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6
选完圣诞树,艾德里安带她去了御林广场,柏林最大的圣诞市场。
他们每年都会来这里。
巨大的圣诞树挂着彩灯,四周都被映亮。
夏莉仰头看,才发现原本的伯利恒之星被卐字符号取代。如果只是在圣诞市场游玩闲逛,几乎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她移开目光,摘下围巾,准备在这些小摊里解决晚餐。
松枝编成的花环上挂着金色铃铛,风经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肉桂和丁香的香气从一个又一个摊位升起来,到处都是。
夏莉买了姜饼,吃了一半,又买了一块淋着巧克力酱的华夫饼。
小口抿着热红酒。
艾德里安臂弯里搭着一条粉色围巾。
她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子和嘴巴呼出白白的雾气,吃到巧克力时,乌黑的眼睛轻快地眨动,弯起笑容。
有点冷,今年的圣诞节一直在下雪。
夏莉捧着热红酒,摊开一只手,袖子和掌心落了白。
红酒暖暖的,她不免多喝了几口,暖意流入了胃里。
人群往来,大人带着孩子,学生,年轻的男女。
夏莉的手,不知不觉被牵住。
她回头看去,艾德里安穿着一身常服。
浅灰色的大衣衬得他气质柔和,肩线挺阔,身姿如松,让他与周围那群人截然不同,引得旁边的女士们打量低语。
女孩朝他靠了半步,肩膀蹭了蹭他的胸口,仰头朝他眨眼。
“烤杏仁需要再来一点吗?”艾德里安声音平和淡然,和落在女孩脸颊上的雪花一样轻。
“我可以给伊尔玛带一点吗?”她小声问,睫毛快速颤了颤,将雪花抖落。
似乎觉得有趣,毛茸茸的脑袋挤过去,将男人肩头的雪花呼呼地吹掉。
艾德里安牵着她来到烤杏仁的小摊,挤满了孩子们。
他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别闹了。”
夏莉用脑袋顶他的掌心时,一个由低到高的惊讶语调传过来——
“老天啊,是中尉吗?”
“真的是他!”
艾德里安朝夏莉身后看去,眉峰皱起。
如果是埃里希,他会立马拉着弗朗茨走人:相信我,艾德现在不希望被打扰!
卡尔龇牙笑着,海因茨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腰,“闭嘴,酸菜卡尔。”
他们都没有穿军服,走过来时鞋跟一碰,立正问候长官。
对卡尔和海因茨而言,艾德里安并不是简单的上级,他们对艾德里安的尊敬,来自于他出身贵族且精通军事和装甲理论,在秋季大演习中,他们都是艾德里安的士兵,并取得了耀眼的成绩!
艾德里安略微颔首,和他们简单地打过招呼。
“海因茨说要给他妹妹买圣诞礼物,所以我们来到这里。”卡尔解释。
海因茨点头,眼睛却看向另一旁。
女孩个头不高,只到中尉肩头,乌发雪肤,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黑得发亮,有些茫然的怯意。
察觉到目光落在身上,夏莉连忙松开紧握的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抬头看向他们。
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个头,多亏学校的生物课,夏莉已经能一眼认出日耳曼人的长相。
卡尔好像反应过来了,为什么海因茨要怼他的小排。
他们刚才在牵手对吧?
中尉还在摸她的头发。
艾德里安买到了烤杏仁,看了眼已经离自己好几步的女孩,眉心挑了下。
她在躲。
他径自走向夏莉,手从身后绕过去,扶在她腰间。
修长的手指覆过来,更像是掐,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的身边。
充满了占有欲的姿势。
她躲开的那几步,顺便被吞没,后脑勺贴上男人起伏的胸口。
艾德里安淡声介绍,“卡尔,上等兵,坦克驾驶员。”
“海因茨,下士,无线电员。”
女孩仰头望向艾德里安,睫毛都不敢眨一下,全是慌乱。
艾德里安望了眼她,手指拍了拍她的腰,而后看向对面。
“Shelly,我女朋友。”
卡尔眼珠子快要掉出来,这就是将中尉下唇叮出伤口的蚊子女士!
海因茨同样感到不可思议,对于中尉的信任,他正色回了一个军礼。
夏莉呼吸滞了一瞬,心脏狂跳,砰砰声在脑子里嗡嗡叫,以至于后面卡尔和海因茨跟她打招呼时,她茫茫然地不知道怎么回应。
卡尔和海因茨继续去挑选礼物。
艾德里安揽住女孩,顺着她喜欢的小摊,往前走。
夏莉安静地不说话。
男人垂眸,眼神停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浓黑轻颤,像一片乌云。
直到回到车里,她才抬起头,撞进男人浅蓝色的眼睛里。
她想告诉艾德里安,不要这么介绍自己。
会给你带来麻烦。
会被你父亲知道,海伦娜阿姨也会知道。
…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夏莉胸腔里响起怦怦的心跳,唇瓣张了张,喉咙被一团棉花堵住,说不出口。
在被他介绍给他的部下的刹那,她心中生出的窃喜,快乐,盖过了所有的担心和害怕。
更遑论此刻,艾德里安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无需只言片语。
女孩主动地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上半身抬起时,脸颊贴了过去,靠着他。
艾德里安怜惜女孩的担忧不安,吻着她凉凉的脸颊,从脸颊,一直吻到她唇边。
唇瓣相触,缱绻温柔地含吮,湿热绵长。
她喘不上气时,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地快速扇动,刮在男人脸上。
艾德里安稍稍松开,不过三秒,又吻了上去。
平安夜晚宴。
也和去年一样。
橡木长桌铺成纯白的亚麻桌布,外面铺了一层钩花蕾丝,水晶花瓶的玫瑰散发出水果的甜香,盖过烛台上的蜡烛味。
精美瓷器里,盛满固定的传统菜式。
夏莉坐在艾德里安对面,安静地用着食物。
她有些心神不宁,担心今晚会不会又讨论起艾德里安的婚事。
艾德里安是不是,又要挨打?
前菜撤走后。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也结束了跟海伦娜的交流,看向艾德里安,继续去年在平安夜的对话。
“舒尔茨家的女儿在十一月找过你?”
艾德里安嗯了声。
“你们见面了,一起喝了咖啡?”
艾德里安点头,“喝了。”
夏莉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脑中一片空白。
十一月,什么时候。
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海伦娜听见肯定的答复,眼中扬起笑意,期盼地看向年轻男人,“她很漂亮,也很有教养,我见过她。”
上将继续说道,“他父亲来拜访我时提起了这件事,索菲娅的圣诞心愿。”
海伦娜带着温柔笑意,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什么?”
上将视线从海伦娜脸上转向艾德里安。
“她希望你能邀请她作为女伴,参加今年圣诞节的军官聚会。”
艾德里安掀开眼帘,望向对面的女孩。她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为什么不问我在咖啡馆发生的事情?”
海伦娜一愣,听艾德里安的语气,那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约会’。
“不重要,”上将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鹅肉,语气平淡自然,“她身体很健康,对你很满意,你的母亲很喜欢舒尔茨家的女儿,这就够了。”
艾德里安手里的餐具放下,用餐巾擦拭手指,自顾自地说道:“您以上将的名义,命令我去咖啡馆。在您离开后,我明确告诉过舒尔茨家的女儿,我不喜欢她。”
“艾德里安!”上将脸色渐冷。
“卡塞尔,”海伦娜轻声呼喊,“这件事以后再讨论吧,今晚是平安夜。”
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夏莉依旧倍感压力,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上将眼睛盯着艾德里安,手里的餐具在餐桌上发出碰撞的声响。
艾德里安面不改色。
高背椅的腿朝后挪动,发出略微刺耳的声音。他站起身,侧身面朝尊敬的父亲。
“将军,如果您要教训我,那么就去书房。”
夏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脑中闪过去年的平安夜,洇湿衬衫的血,布满伤痕的后背。
艾德里安准备离开。
夏莉心口发凉。
“海伦娜阿姨,”女孩强迫自己看向海伦娜,面带微笑地询问,“我可以要一点柠檬酱——”
手指紧握的餐刀一用力,从光滑的餐盘滑出去,锋刃斜斜的划上左手大拇指,从大拇指一直划到手背。
夏莉第一反应,不是疼。
凉凉的金属感,异物感,然后是肉被切开的分离感,很快就被涌出的鲜血盖住,温热的。
她僵住了,嘴巴张着,保持着朝海伦娜阿姨索要番茄酱的姿势。
没控制好力量,划出的口子,吓到了自己。
海伦娜在夏莉喊她时就看过去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说话时粗心地划伤自己,紧张的声音都提高了,“天啊,汉娜!医生!”
“让恩斯特过来,快!”
汉娜愣了一下,捂住嘴。
桌布瞬间被染红。
海伦娜拎着裙摆,快步走到女孩面前,“Shelly?”
夏莉回过神,望见海伦娜阿姨温柔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感。
她甚至都不敢看海伦娜阿姨的眼睛,慌乱地低着头,睫毛乱颤着。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她,只是不想艾德里安挨打。
她和蒂娜讨论过的,在一个传统的普鲁士贵族军官家庭里,从小被灌输纪律和秩序,忠诚和荣耀……
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埃里希和艾德里安违背父亲,那就只有挨打的份。
艾德里安轮廓分明的下颌绷得极紧,盯着她手背的伤口,瞳孔的颜色愈加的深,暗。
海伦娜发现汉娜站着没动,“汉娜,去叫恩斯特过来!”
“好的,夫人!”汉娜回过神,匆匆离开。
“今天是平安夜,恩斯特下午就回市区了。”艾德里安提醒母亲,再看向汉娜,“去把医药箱拿来。”
汉娜点头,小跑离开。
“我在军校学习过伤口处理,”艾德里安走到夏莉面前,“母亲,请你让开。”
海伦娜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仔细一点,轻一点,知道吗?”
汉娜抱着医药箱进来,伊尔玛拿来了干毛巾。
艾德里安在女孩裙边蹲下,在她膝盖垫好干净的毛巾。
他伸手,要拿她的手。
自餐刀划伤左手后,夏莉整条左臂都不敢动,手搭在桌上,静静的流血。
被艾德里安碰到时,她条件反射地后缩,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其他人。
艾德里安眸光上抬,凝着女孩闪躲的睫毛,声音一冷。
“你再躲一下试试。”
夏莉低头不语,唇瓣抿得发白。
“手。”他冷着嗓音,眼里裹着复杂的情绪,压抑的。
她慢慢伸出手。
伤口很长,有些深,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流,手心手背都是血。
艾德里安托住她的手腕,女孩的手很冷,在他掌心里轻轻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来德国三年了,连最基本的刀叉都不会使用了吗?”他脸色紧绷的难看。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情。
夏莉眼眶一热,别过头。
随着艾德里安给伤口做清理,海伦娜看清伤口,脸色白了几分。
她瞪了儿子一眼。
“你和Shelly讲话时应该温柔一些,”海伦娜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责备,“她不是你的士兵。”
或许她也有些埋怨上将,为什么要在平安夜聊这些。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看向海伦娜,而后看向垂下脑袋的女孩。
艾德里安没说话。
生理盐水浇上去的时候,夏莉疼得抽了口气,眼眶沁出水来。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往回缩,想躲。
艾德里安扣住她的手腕,抬头看她一眼。
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冷不热,只一片深深的暗蓝,裹着汹涌的情绪。
对视中,夏莉哽了下,泪水在眼眶打转,手指蜷缩着伸过去,打开。
-艾德里安想管教她。
-她知道,他眼里的情绪是心疼的。
伤口用碘伏消毒,再用纱布包扎,侧边打结。
“这几天别碰水。”他说。
夏莉点头,声音有些沙沙的,“谢谢你。”
艾德里安松开手,站起身来。
那些残留的血渍在他指尖凝固,和手背贲起的青筋一样。
海伦娜将他挤到一边去,伸手把女孩抱进怀里,“你真是令我担心,流了这么多血。”
夏莉心中酸软,脑袋贴着海伦娜阿姨,蹭了下。
“疼不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
夏莉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消毒的时候很疼,疼哭了。
但现在被海伦娜阿姨抱着,那股疼被温暖的遮过去了。
“傻孩子,疼就是疼。”海伦娜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没再问。
上将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餐厅。
海伦娜轻声安慰了女孩几句,也离开了。
他们还要去总理府。
艾德里安让仆人下去,抽开女孩旁边的高背椅,坐下。
夏莉看了看他,他视线停在燃烧的烛台上。
两人都没说话。
对面的拱形窗上,烛火映着他们的倒影。
一直到蜡烛燃尽,餐厅的光线暗了下去。
夏莉伸出右手,在桌下握住男人的大手,晃了晃,“我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可以现在送给你吗?”
“莉莉,”艾德里安声线很低,有些哑。
他转过头,看向她。
夏莉连忙用缠着纱布的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许说话。”
艾德里安沉默,眼中的情绪直白,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怜惜。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也不希望你被上将责罚,我不疼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匆匆说完,起身,牵着他的手往客厅走。
官邸安静下来。
管家和仆人去了后院,离这里很远。
壁炉还剩下一些没有燃烧殆尽的木柴,火焰跳跃,散发热意。
客厅里,竖立着一棵圣诞树。
冷杉上挂满彩球和银色的小铃铛,彩灯一圈一圈绕上去,是夏莉亲自装扮的。
她关掉灯。
圣诞树更漂亮了,充满了童话的浪漫感。
最亮眼的是一串木头士兵,漆色有些斑驳,边缘磨损得发白。那是艾德里安小时候的圣诞吊坠,祖父送给他的。
夏莉将它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在最角落,藏着两颗挤在一起的星星,一大一小。
夏莉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圣诞树前的羊绒毯子坐下。
她穿着袜子,从树下堆积的礼物盒里,翻出一个蓝色礼盒。
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
艾德里安看着她,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影,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拆开呀,”她跪坐在他旁边,仰脸望向他,眼里带着点依恋。
艾德里安拆开丝带,揭开包装纸。
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
针脚不算特别均匀,有几处松一点,有几处紧一点,摸上去软软的。
“我自己织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见艾德里安不说话,她连忙解释道。
“本来想织浅蓝色的,但是你和坦克打交道,深色更适合,不会被弄脏。”
树上的彩色灯光照在男人俊美的面孔上,纤长的睫毛抖了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莉莉。”
她嗯了声,“我在呢。”
他伸手,把那条围巾绕在她颈间,轻轻一拉。
“这是你的,”她皱眉解释,“我的是粉色的,就是我经常佩戴的。”
艾德里安低头,捧着她的脸。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女孩眉心,像雪花,凉凉的,被她额头的温度温暖,融化。
夏莉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男人将她抱起来,往楼上走去。
他依旧不能原谅,关于她将自己的手划伤这件事。
“今晚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被手杖打,对于他而言很正常,身体的疼痛是一种感觉,会消失。
但夏莉划伤自己的手,阻止他去父亲的书房。
带给他的是另一种疼痛,远胜身体层面的,不会消失,持久的,难以释怀。
对于自己的女孩,没有好好的照顾她。
夏莉垂下眼睫,脑袋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不会很久的,”他不能告诉她,关于11月召开的霍斯巴赫会议。
很快,父亲就没精力来管他和谁交往这件事了。
第162章 if百年之前:1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