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12月24日
清晨。
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迎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夏莉跟在海伦娜阿姨身边,看见那人穿着和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一样的军官大衣,身上挂着一排勋章,年龄和上将差不多大。
男人很高,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梳着,露出瘦削的脸庞,高耸的颧骨下是深深凹陷的面颊,薄唇抿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直线,给人一种他几乎从来没有笑过的错觉。
夏莉听见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称呼对方为“费多尔”。
而艾德里安则向对方行了国防军的军礼,称呼对方为“博克上将”。
夏莉还听见,费多尔·冯·博克在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抬手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并说——
“小阿尔布雷希特,我收到你在11月的暴雨演习中取得的成果,很好。”
小阿尔布雷希特。
夏莉陷入迷茫,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而在今天之后,她恐怕再也不会使用这个称呼了。
男人们去了二楼书房。
史蒂夫带领仆人送了咖啡和雪茄进去。
海伦娜牵着夏莉的手,来到宽阔的庭院。
太阳高高挂在天边,淡薄的光线落在院子里,树上挂着红色和白色的圣诞装饰。
那棵三米多高的诺德曼冷杉竖在一旁。
“费多尔是艾德的教父,只有艾德一位教子。在艾德小的时候,我和卡塞尔因为公务常去慕尼黑,他在费多尔家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儿学会了骑马,打猎。”
“他和他教父的关系很好。”
夏莉安静地听着。
“我和卡塞尔要出去了,这棵圣诞树需要你和艾德来完成,可以吗?”
夏莉不确定,她只见过广场上的圣诞树,亮晶晶的灯串,挂满彩球和星星,漂亮极了。
但是,她可以吗?
“你可以让艾德帮助你。”
*
管家和仆人在午餐结束后离开了官邸,返回家中和亲人团聚。
别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夏莉和艾德里安。
以及那棵需要被打扮的冷杉。
女孩来到三楼的书房,敲门。
不一会儿,厚重的橡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艾德里安穿着雾蓝色的毛衣,淡声询问,“要进来看书吗?”
“不是的,”女孩眼神温温软软,犹豫着抿抿唇,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要不,还是自己去装扮圣诞树吧。
男人抬手,无比自然地触碰她的脸庞,捧起女孩低下去的脑袋,让她看向自己。
“说吧。”
在女孩脸颊变得滚烫之前,他将手挪开,放入裤子口袋,注视她。
“什么事情?”
被艾德里安指尖和掌心碰到的肌肤又热又胀,夏莉脑子里一片空白。
似乎,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交流?
“那个,圣诞树,我是说海伦娜阿姨让我去负责,我不确定。”
害羞躁意让她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呆呆地望着。
夏莉结结巴巴的样子落在艾德里安心里,就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小蛋糕,软乎乎的,可爱的。
尽管他不喜欢甜食。
不喜欢和温柔、柔软有关的事物。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女孩还愣在原地。
“跟上。”
夏莉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出很远了,连忙追上去。
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艾德里安扭头,看她一眼。
夏莉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忙松开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怎样。
地面又没有结冰,也没有密集的人群,她不应该抓他的袖子的。
无声地尴尬。
两人都没说话。
庭院里,阳光被乌云遮去了,铅灰色的云朵一片叠一片,伴随着寒冷的风。
像是要下雪了。
艾德里安将冷杉搬进去。
挑高的客厅,完全可以容纳一棵高大的圣诞树。
夏莉试图点燃壁炉,但是失败了。
金发男人走过来,垂下眼帘,正好看见女孩一脸沮丧的模样,鼻尖和脸颊沾到了黑色炭灰。
女孩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位置,生火的工作交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艾德里安眼底泛着很淡的笑意,没有提醒她。
先检查了风门是否打开,他用铁铲和刷子将里面的灰烬彻底清除,留下一小部分铺在炉床底部。
夏莉也没闲着。她很喜欢和艾德里安一起做事情。
听从他的安排,从摆放燃料的仓库里找到他需要的,松木刨花。
艾德里安将这些铺在底层。
“细松枝,云杉枝。”
女孩分不清,将细细的树枝都递过去,看着艾德里安将它们搭成“井”字形。
他做事情,干净利落,再小的事情都是如此。
然后,摆上劈砍整齐的山毛榉,木材之间留出空隙,确保燃烧时空气能流通。
艾德里安从厨房里找到浸过松脂的木绒,点火。
火苗慢慢地燃烧起来。
夏莉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扩散,裹着浓浓的欣喜,情不自禁地往旁边一靠,就像她经常对蒂娜做的,用肩膀碰碰彼此。
她碰了下蹲在自己旁边的金发男人,软绵的声音带着笑意。
“哥哥是最厉害的,什么都会!”
这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艾德里安心想着,嘴角却扯开一丝笑意。
在野外训练经常遇到暴雨,生火条件更差,他都能从容应对。
夏莉发现,男人的耳朵有一点红。
大概是被壁炉的火光映着,形成的错觉吧。
客厅渐渐暖起来,他们分享了一杯热红茶。
应该干活啦。
夏莉刚从沙发起身,就被艾德里安按住肩膀,推回到沙发里。
女孩没坐稳,身体一滑,墨色的丝发像扯开的丝绸,散铺在米色的沙发软垫上。
她茫然地躺在沙发里。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眉头拧了拧,本意只是想让她坐好。
他朝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夏莉。
她躺在沙发里,很小一个,被他身体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如同被打上了他的标记,正在完美履行着一位依赖者在照顾者面前应有的顺从。
夏莉撑着沙发,想要起身。
“躺下。”他冷声开口。
女孩动作一止。
艾德里安背对着壁炉,火光中他身后。她并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眼神。
尽管有些纳闷,但在冷硬的命令式口吻中,她乖乖地平躺回去。
心脏怦怦直跳。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就着茶杯里的茶水,浸湿。
当一点点温的手帕碰到脸颊,夏莉一惊,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呼吸急促得难以自抑。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男人抓住手腕,按住沙发里。
女孩羞得偏过头。捏着手帕的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拧向自己。
她看见雪白的亚麻手帕上,突兀的黑色的脏污。
瞬间明白,一定是在壁炉旁不小心沾到脸上的。
可是,被艾德里安按着擦脸,也很奇怪。
她不自觉地忘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
“呼吸。”他提醒她。
夏莉反应过来,气流涌入来不及换气,她被呛到,咳嗽声里带些喘意。
露出来的肌肤越来越红,耳根,脸颊,脖颈,全都被浅浅的粉色占领,鼻息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很紧张?”
“啊?”女孩刚刚平复,惊促,“我不知道,还没擦好吗?我可以自己来。”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女孩频繁地眨动睫毛,眸光里的火焰扑闪迷离,忽明忽暗,视线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被按住的手,指尖无助的抓住沙发那层勾着蕾丝花纹的软垫。
艾德里安下颌绷成直线,目光在夏莉粉色的唇瓣停留,指腹摩挲,屈起指节,在下唇碾了碾,按了按。
如果这个时候吻她。
她会怎么样。
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没办法反抗。
夏莉呼吸都停了,他的手指,为什么要放在她嘴巴上。
“好了。”艾德里安在松开女孩的同一时刻,看见她眼底清澈的迷茫,以及恐惧。
他静看她片刻,随手将手帕丢进壁炉里,由着火苗肆意吞噬。
转身走向客厅角落。
那里有他们昨天砍回来的诺德曼冷杉。
夏莉咬住下唇,用手背抹掉眼下的湿润,屈膝缩在沙发里,整个人成了小小的一团。
从她的视角,艾德里安是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甚至令她有些害怕。而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充斥着一种莫名的冷感。
火舌瞬间吞没了被丢弃的手帕。
夏莉的眼睛被灼烧一般,有些疼。
埃里希也会这样对蒂娜吗?夏莉沮丧地想着,等到圣诞假期结束,她要问一问蒂娜。
不对,是在莫什珀尔公爵夫人的圣诞晚会上,她就要问。
轻声叹息。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等心情恢复后,女孩就去了冷杉旁。
艾德里安已经将树固定好了。
在冷杉的周围铺着白色的长绒毛毯。
放着一个很大的箱子,里面有各种装饰物,金银红三色的圆球,星星灯串,彩条,天使挂件。
夏莉脱掉鞋,踩着毛毯,坐到箱子旁边,翻看里面的圣诞饰品。
她发现了一串玩偶饰品,每一个木制小士兵和女孩的食指一样大小,被一根绳子串联,间隔着挂在一起。
小士兵们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度过很多个圣诞节了。
“在我七岁那年,祖父送给我的。”艾德里安坐在箱子另一边,突然说道。
夏莉不知道怎么回答。
艾德里安伸手。
女孩将那串士兵玩偶挂件递过去。
男人低眼看着手里的玩偶,将它们放在毛毯上,手指摆弄着小士兵。
客厅很安静。
女孩望着他。
大概和固定圣诞树有关,男人的头发被松针梳理的有些凌乱,浅金色的头发落了几缕,凌厉的面部线条也因此柔和了几分。
她看不懂他在玩什么,但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平淡的快乐。
夏莉愿意就这样和他待在一起,看着他玩。
直到,她发现艾德里安金发里有一根绿色的松针。
几乎是未加思考,她直接伸出手,拨开男人的丝发,摘走那根松针。
艾德里安身体一僵,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夏莉捏着手里的松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非常冒犯,和他强行擦她脸颊污渍的动作一样。
都是未经允许的。
扯平了。
女孩眉头微舒,眼角弯弯,朝他露出清浅的笑意。
“我们要怎么装饰,直接挂上去吗?”
艾德里安敏锐地发现她情绪的变化,刚才在沙发上,她缩成一团,明显在害怕自己的触碰。
现在呢。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
不重要。
她还小,需要学习和接纳的事情,还有很多。
艾德里安压下眼底的情绪,“挑选你喜欢的,挂上去。”
他起身,率先将士兵玩偶挂在一段树枝上。
夏莉记得昨晚在广场见过的圣诞树,“或许,我们应该先挂灯串?”
艾德里安去仓库,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扛着梯子。
女孩看见他肩上的雪花,惊讶道,“下雪了?”
“是的。”
她开心地跑到外面,地上铺着一层白,鹅毛飘落,下了好一会了。
两人将圣诞树装扮好,关掉了客厅的灯,灯串像宝塔一样,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怎么可以如此漂亮!”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在女孩巧妙的分配下,还剩下一大一小的星星。
趁着艾德里安将梯子送回仓库,她偷偷将两颗星星挂在圣诞树的背面,紧挨着,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没人会发现的。
艾德里安推门进来时,客厅依旧没开灯,女孩坐在洁白的地毯上,仰头望着亮起暖黄灯光的圣诞树。
此时,毛毯上还没有摆放用于交换的礼物。
她就是,属于他的礼物。
第129章 if百年之前:愚蠢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