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任今悠徒步了几个小时,外加这几天一直在各种奔波,她全身疲软,便学着当地人在这里跪下祈福。
而那兄妹俩也已经被导游和当地的村民带到一边教育,这里是福地,不宜喧哗。
她正闭着眼休息,心里默念着这段时间的许多思绪,希望带有福祉的这里可以给她的内心带来安宁。
司叙是在这一刻出现的。
他像一颗枯死的树一般缠绕在她的身上,毫无生气地说他错了。
任今悠忘记了动弹,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绝望,而鼻息间桂花酒酿的香味又带着她回忆起了两个人从相识到今天……
耳边是司叙超乎任今悠想象的忏悔。
神秘又危险,就像他们抬头可以看到的白宿神山。
“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周遭无数象征着祈福的经幡随风飞扬,司叙的话听着却像是要殉情……
肩窝有一滴水滑落,和瀑布冰冷的水不同,还带着一点温度,任今悠终于无法控制地转过头,看向司叙……
“司叙……”他眼底浓烈的痛苦像是山间凛冽的风一下子席卷了她。
一个人可能因为眼前的嘴唇很诱人而亲吻,会因为寂寞而肢体交缠,可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人想要和她一起死。
虽然她活得很好,和死毫无相干,可是答案呼之欲出。
而睁开眼的她似乎才是真真切切地将司叙吓到,干燥的嘴唇没有合上。
他眼底重燃疯狂:“你没死……”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任今悠的头皮因为他的话跳了又跳,所以他刚刚要说什么,他会和她一起死吗?
“死什么死?”
身体的热度快将任今悠被瀑布浇湿的衣服给烫干,任今悠想要质问司叙到底为什么搞这么一出。
只不过他的脸色白得就像纸一样,而嘴唇边缘干裂,唇色发紫。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不知情的还以为他高反要挂了,所以过来带她一起走。
“司叙,”她紧抓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而他还在试着说话,只是眼睛完全对不上焦,“司叙!”
没等她叫人,已经有村民带着担架过来。
导游也跑了过来,身后就是不久前骑摩托车送司叙上来的大哥,大哥觉得他状态不对劲,虚弱又癫狂,赶忙联系了村卫生救护站。
任今悠赶忙拿到氧气瓶放到他鼻尖,见他神智不清的还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又气又急地飞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看,嘴唇是热的,我还活着。”
司叙像是终于得到了安宁,眼睛眨了眨,但还是不肯松开她。
她看着两个淳朴热情的大哥将司叙抬上了担架,她跟上去,带任今悠上来的导游给任今悠翻译:“这边海拔高,医疗设备不行,得带他去下面的救助站,不算远,就是你们今早进村的村口附近。”
任今悠点了点头,怕耽误了时间,忙说:“好,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去找你们。”
又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司叙,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听来她的死讯,又是打算怎么跟她殉情。
她心中五味杂陈,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抓马都不如司叙短短几天给她的多,眼眶却有些发热。
手没能抽出来,她不得不将司叙的手指一根一根费力地扒开,很快,他被抬远,任今悠看不清了。
“怎么了?刚刚在那边就看到一个神似司叙的男的苟延残喘地往这里爬,还真是他啊?”
尤希从老远走到任今悠身边,看任今悠脸色泛红,不知是被晒的还是被吓的。
任今悠点了点头,自己说出口都想笑:“有人说我死了,他听风就是雨地就来了。”
恍恍惚惚间,任今悠都开始后怕,但凡刚刚她头转得晚一点,司叙是不是就要带着她朝向哪片看着不错的湖泊或是山谷跳下去。
“这个疯子。”她嘴唇颤抖地说。
尤希猜司叙是被抬去救助站,任今悠大约会急着过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是时候回去了。
“那我们走吧。”
站在一侧的尤近河说:“那等我一下,我刚刚还没有去绕三圈祈福。”
尤希刚刚就说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任今悠将帽子递给尤希,“我也去一下。”
尤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又走到瀑布底下,绕着大石块又走了三圈。
她看到哥哥双手合十,嘴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约是在说,希望不要怪我们刚刚大声喧哗,以后会小声。
她苦涩地笑笑,被程故揽住肩膀。
“我们家的烂事,给你提过醒了。”尤希说。
程故看起来却像是不太在意,“不想接触的话,以后少回来就好。”
尤希沉默地盯着尤近河没说话,半晌,哥哥和任今悠被淋得一身湿地回来了。
尤希像是忘记不久前的争吵,对她哥哥说:“你最好不要感冒,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尤近河也笑笑:“说淋的水越多得到的山神的祝福越多,我把它都给你一个人。”
尤希欲言又止,几个人往回去的路走,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默。
天色暗得很快,好在导游给他们联系上了皮卡,可以将他们直接递到村口。
救助站离得很近,几个人陪着任今悠过去。
任今悠又将红色的帽子戴上,活动活动脖颈,不经意间,任今悠看到天际是银色的清冽的光,就这样照在雪山上。
“没想到日照金山没看到,看到月照银山了。”
她说完,其余人才跟着抬起头。
因为不是农历月中,月亮并不圆,淡淡的月光下,星空点点,是任今悠在城市中从没有见过的银河。
救助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司叙正躺着挂着药水。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正伏案工作。
空间不算特别大,尤希怕任今悠害怕,打算租个帐篷陪她。
任今悠还记得她下午受了刺激的样子,还是希望尤希在好一点的环境里好好休息。
“不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连荒郊野岭都睡过,”竟然也是和那个家伙,她无奈地笑笑,“他应该问题不大,等好点我就跟他打车回去,这里地方小,你们回去吧,没事的。”
尤希只好离开,“有事随时联系我,打车很快就到。”
“嗯。”
任今悠一个人走近,数了一下,竟然有四瓶药水要挂,而司叙的脸上戴着氧气罩,终于安静下来……
任今悠凑近看看,脸色好像没有不久前看到的那样可怕。
她拿了一个躺椅坐在屋外看银河,过了好一阵,医生从身旁经过,任今悠问:“医生,他这样一直不醒正常吗?”
医生普通话还不错,将冷掉的茶水倒掉,又给任今悠沏了一杯。
“正常,看他眼睛就知道他缺觉,药物让他强制性地休息,是好事,哎呦这个人挂水前情绪激动呢,睡着好睡着好。”
任今悠尴尬地接过茶水,捧在手心里。
司叙是怎么做到这样人憎狗嫌的……可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讨厌他的群体里的一员了呢?
她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看了看天,想要拍一张,这时才注意到手机收到了不少信息。
在上面时没什么信号,路又陡峭,任今悠很久没看手机了。
一排排的全是司叙问她怎么还不回消息的信息,还有尤希刚刚发给她的:
【解惑了,有人说我跟我哥吵架,有人湿透了,你的那个二百五听成死透了……想了一下,脑子不好成这样的男人,你还是别要了。】
任今悠想笑,又觉得这最后一句对尤希来说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屋外有些冷,任今悠便回到司叙的床边,用两个椅子搭在一起,又找医生借了套厚衣服,趴在一边休息。
闭上眼睛前,任今悠又悄悄看了司叙一眼,他的睫毛好长,一动不动。
她开始怀疑司叙把他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她,包括睡荒山还有高反,很难想出来她和司叙到底是不是孽缘……
椅子很硬,一开始任今悠睡得不是很舒服,时时惊醒,徒步一天外加精神受到的惊吓让她睁不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有陌生的脚步声出现在耳边,还有人的轻声交谈声,再之后,她就像是躺在床上,一旦有人声传来,就有一声低哑的熟悉的“嘘”声,任今悠渐渐睡沉了。
“任今悠,任今悠……”
耳边是司叙温柔的叫唤声,任今悠倏地抬手想要揉眼睛。
手就被拉住,“揉眼睛不卫生。”
听到这句话还有这个声音,任今悠确定,就是司叙。
等等,他怎么会这么温柔?
任今悠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到他靠得极近的脸庞,还有他的双手已经捞向她的双臂,看起来像是想要把她抱下床。
昨天还那样虚弱地躺在救助站的人现在怎么会这样生机勃勃,任今悠心中慌乱。
“司叙,你不会已经上天堂了吧……”走之前进入了她的梦,还是说回光返照?
医生在门口刷牙,闻言笑出声。
“命大得很,死不了。”
任今悠被吊到半空中的心脏这才回落,但是知道他是活人,她也不敢要他抱下床了。
她一个翻身自己下了床,“你别得瑟了,昨天都昏迷了。”
没有成功将任今悠抱下床的司叙感受到了计划初步受阻,他心中闹起警铃,但还是给自己鼓气。
他将任今悠的小红帽给她戴上,“快要日出了,今天能看到日照金山的几率很大。”
任今悠已经怕了日照金山,要不是为了看这一出,也不至于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但是她从来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听到有日出看,即便还没彻底清醒,但还是跟上了司叙。
洗了脸又用完漱口水后,任今悠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边的沫,手就已经被司叙攥着走到了空旷的树下。
再抬起头,眼前的景观和在酒店看到的截然不同,大片的森林像是覆盖在山峰上。
隐隐的金光现在还被云层压着,但是已经可以想象一会儿太阳照在山峰上的震撼。
任今悠往周围一打量,才发现这里明显被司叙装饰过。
平整的矮木桌上放了两个铜壶,大约装着牛奶和酥油茶,青稞饼被烤得焦香,雪白的奶渣堆在碗里,桌子的四个角还撒了彩色的青稞米,像极了奶奶给他们吃下去的那种,树上拉着几条经幡,在凌晨的风中摇曳。
任今悠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望向身体紧绷,看起来极其不自在的司叙,心中有了预感。
她漏在外面的脸颊也因为某种她可能即将到来的设想开始发烫。
然而司叙只是像一块木头一般嵌进了椅子里,并邀请她一起落座。
“吃吧,你总是很能吃的,在这里陪了我一夜,一定很饿吧。”
任今悠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退,瞪了他一眼,但是他说中了,她真的饿了。
青稞饼就着新鲜的烧熟的牛奶,十分香甜,任今悠安静地吃着,就注意到身旁那个人一直在看手表。
司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和任今悠的初次因为他身体抱恙,留下了些许的遗憾,但是人生唯一一次的表白,他绝不能留下任何瑕疵。
所以,他会在雪山被金灿灿的日光彻底照亮时,将自己的心彻底剖给任今悠看,让神山祝福他们。
四肢紧张地发抖,喉咙因为紧张干痛得像是一辈子没喝过水,这辈子所有的忐忑、不安都不及这一刻。
唯一的信心就是昨天任今悠那个吻。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想要给自己一点力量。
就快了,按照医生给他的日出时间,只差60秒。
天气很不错,虽然许许多多的浮云,可是没有一朵落在雪山上。
他开始感恩这个世界。
30秒,他的腿开始颤抖。
任今悠关心地问:“你要不要喝点热的,你看起来很冷?”
司叙摇头,仍旧紧盯着天空,此刻,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内心比他更澎湃火热的人了。
最后5秒,他郑重地站起身,在任今悠的仰头注视下,他站到她身侧,没有挡住她看日照金山的视线,缓缓单膝跪到她的腿边,双手轻轻地握住任今悠还拿着小半块青稞饼的手。
1秒,金色的阳光出现,司叙深深地呼吸,开口道:“任——”
然而就在这一刻,所有浮动的云像是发了病一般挤挤挨挨地缠过来,掩盖住了雪山的山顶。
金色被白云狠狠地盖住了。
司叙失去了声音,而任今悠感受到了他炙热掌心的冷汗。
眼看着他脸色变得苍白,任今悠猜得出来,他想要给她的惊喜是日照金山……
今天又没能看到,但是任今悠没有感觉到一点失落。
想到司叙都那样了,还起早替她准备这些,她已经很感动。
她晃了晃他的手,青稞饼的渣子掉下了两颗,她将饼放下,眼睛晶亮。
“你不知道,我昨晚看到了月照银山,还有银河。”
司叙本就在调整状态,今天哪怕太阳从西边升起,任今悠的前男友从山上落下来,都改变不了他要做的事。
在听到任今悠的这句话后,他的心跳又快速地跳动,低声问:“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日照金山么?”
这算是退而求其次么?
任今悠想了想,“我之前又没有见过月照银山,怎么确定会不会喜欢呢?”
司叙觉得很对,她的生命里只遇到过从前温柔体贴的那些,没有遇到过他,怎么就会确定不喜欢呢?
终于,他紧闭双眼,虔诚地出声:“任今悠,这个月之前,我一直怨恨自己的过目不忘。”
任今悠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突然开始炫耀这个?”
司叙顿了顿,睁开眼睛“你先安静地听我说。”
重新找回感觉,司叙继续道:“这样的记忆力让常常疲惫又厌倦,可是昨天之前,我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很好的能力,不,最好的能力,因为这意味着我会永永远远地将我跟你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我们之间的每一个吻,包括昨天的那一个,我会将它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不会忘记。”
任今悠动了动嘴唇,那种眼热的感觉再次出现。
被司叙握着的手变得很湿,不知道是她的汗水,还是他的,但是没有人松开。
即便司叙要她安静,但是她仍旧想要问出口:“为什么要说昨天以前?”
经幡吹动,村口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进村的人,可是没有人走向这里。
司叙执着地注视着她,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才开口道:“因为昨天以前,我以为就算身边没有你,我也可以靠这些记忆撑过没有你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滞住,过了几秒,又说:“就像遇见你之前那样。”
任今悠的心也开始前所未有的颤动,心中的思绪还有大脑的理智开始互搏。
“现在觉得不可以了吗?”
司叙定定地说:“嗯,不可以。”
同时,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任今悠觉得身体开始发麻。
“因为昨天误以为我死了?”
出乎她意料地,司叙在她的注视下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说着话,痛苦地皱起眉头,“因为我发现,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我的心就发慌。”
没有给任今悠说话的机会,他紧握着她的手,“看不到你,我就煎熬,想到还有半个月你就要离开我,我就痛苦,你不看我却看别人,我就愤怒。”
说到这里,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将她的手贴向他的脸颊,声音轻柔:“你像现在这样只看着我一个人,我会觉得,很幸福。”
幸福,这两个字,他第一次说出口。
原来这就是幸福,和任今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有了名字,幸福。
为了让任今悠有回到花栖市那个房子的理由,司叙昨天已经在着手操办,将房子重新从袁静手里买回来,赠予任今悠这件事。
如果任今悠拒绝他,他有合理的理由。
就当作是他给他剧本卖下灵感来源的版权费。
可是,如果有一丝可能,他还是希望任今悠能够爱他。
“从前我最喜欢次氯酸的味道,一切和消毒水有关的味道都让我安心,但是现在,我喜欢你的味道,喜欢玫瑰的香气,喜欢桂花酒酿……”他的神情彷徨又陶醉,“我喜欢你住在我们的家,玩我们的猫,只牵我的手,只看我的眼睛,只吻我的嘴唇,只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任今悠张了张嘴,针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很想说什么,但是对上司叙无比认真的视线,终于忍住。
“任今悠,我可以和你一起幸福么?”他心脏跳得快极了,他终于盯着他唯一的幸福,在经幡的祝福下,颤声道,“我爱你。”
司叙说,他爱我,任今悠的眼睛停止了眨动。
已经有游客开始往这边的观景台走动,然而司叙和任今悠恍若未闻。
司叙轻轻将脸在任今悠的掌心摩挲,小声问:“你听到了么?我说我爱你。”
任今悠的手指开始发软,脸也红透了。
“我,听到了。”
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好快,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就在她同样抓紧他的手,准备开口时。
“司叙,我……”
游人的声音变大,司叙看了过去,明明医生答应会帮他把人引走的。
只是下一刻,任今悠的话被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
“悠悠?”
司叙猛地抬起头,他是那个更为敏感的人。
不知是不是男人的直觉,他在人群中立刻对上了一张男人的脸,气质和任今悠之前线稿画的那个人很像。
他心头一紧,就发现穿着冲锋衣的卢跃也站在一旁,表情从看戏到震惊。
而任今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出现了变化。
司叙瞬间身体发凉,真的是任今悠的前男友,那个该死的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