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司叙站在离窗口十米之遥的位置,刚要到了给任今悠拍照的陌生人发来的照片。
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任今悠那一处,自然而然地便捕捉到了她打开手机的画面。
大约是心灵感应,司叙立刻便猜出她是在回复他。
只是她低头打字,头发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怀着微末的期待,司叙点开头像,看到任今悠那段攻击性十足的文字时,他两眼一黑。
只是转瞬,他又感到欣慰。
她果然没认出他,且她对着互联网上不三不四的异性很冷淡,不是坏事。
司叙心上躁动,不知道该如何让她信任自己。
他想到了。
从昨天任今悠告诉他,袁静她们将她画的小动物缝在帆布包上卖时,他就想做点什么。
刚刚看到任今悠画的漫画时,他就涌现出某个想法,如果他愿意投资,扩大生产,那么她得到的可以用来推动动物保护的钱不就更多?
真正地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将世上最美好的金钱尽数奉上,助力她做她所有想做的事?
只是,这件事在他意识到他爱她前是那样的容易,他可以借口处理袁静扎染园那些没前途的布料,为自己的作品积德,作为专业的编剧,编造借口对他简单得不值一提。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发生了关系,他再提出,就显得像是要用金钱换取她的爱……
不过,他既然已经注册了新的账号,大可以以欣赏她作品的好心人出现。
这样想来,司叙虔诚地打字: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坏人。会问你这些,其实是因为我非常欣赏你的漫画,认为你创作的切入视角十分有前景,特别是小鸟和狼犬的互动也很可爱,让我充满期待,同时,我对动物保护也想献上一点自己的爱心,问你的这些问题也是出于对潜在合作对象的关心。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司叙刚将自己的工作联系方式发上去,然而却发送失败了……
她把他拉黑了?!
司叙气差点没喘匀,他抬头就想去质问她。
他抖着身体再度看向“我讨厌谁关你什么事”这九个字上,如果她不讨厌他,她应该说的是,“我讨不讨厌他,关你什么事。”
所以,她真的讨厌他。
原来,被自己在意的人讨厌是这种感觉。
很久违了。
其实不算陌生,小时候,他也能感觉到他的妈妈偶尔爱他,时时怨恨他。
就像是他的出生毁了她人生的所有可能,昭示着她被人负了感情。
所以,他就不该爱任何人。
司叙握紧手机,老天为什么这么恨他?有这样惨烈的前车之鉴,为什么还要让他爱上任今悠呢?
露台有人进出,玻璃门被打开的一瞬,司叙感受到了寒冷。
或许,不该那样积极地和任今悠来到这里,这里处处都是等待日照金山的游客,而松帕谷幽悠庄园的湖景房内,只有他和任今悠两个人。
现在,看到她和尤希有说有笑的模样,司叙甚至想回到荒山那一晚,她紧紧缩在他怀里。
而他失魂落魄的目光就这样一览无余地落在不远处。
任今悠早看出他自从失身后就情绪诡谲,人前搭理他容易将自己陷入尴尬,于是只好稍稍背过身,不让他看她。
尤希端着两杯吧台的特调,“奶咖和桂花酒酿你要哪个?”
任今悠听到“桂花酒酿”耳根一烫,怎么什么跟司叙有关的东西都这样阴魂不散,“酒酿吧。”
拿到手是温的。
尤希下颌往后扬了扬:“看来走出一段感情的最佳办法真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呢。”
任今悠以为她在说她自己,她靠未婚夫走出了和她哥哥的感情?
任今悠只露出一副期待吃瓜的样子,“你说吧,我听着呢。”
“哈哈,上次说到白宿神山,你还说之前和前男友说好要来,没想到还不到十天,你就让姓司的追到了,真是难以想象。”
任今悠杯子还没握稳,这才明白尤希说的是她和司叙。
“没有!司叙才没有追我,更谈不上我被他追到。”她说得小声,生怕被别人听到。
“啊?你们这不是在谈恋爱?”尤希好笑道。
“不是……”
她可是发过誓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但是,她也承认,他们这些天的相处确实不单纯,所以不怪别人会误会。
任今悠不知是出于自我说服还是解释,“我觉得人在陌生的地方会变得奇怪,很放松,所以很容易受到诱惑,因为是假期,所以奖励自己?”
尤希也能理解:“嗯,很多电影不都是这样的,原本不该认识的两个人在某一刻遇上,发生了感情。”
任今悠最后还是没有反驳尤希最后说的五个字,只是问出了自己都惊讶的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对未知事物的好奇:“那这样的故事,最后结局都好吗?”
尤希托着腮,想了好久,好像也陷入了某种沉思:“什么样的结局算是好结局呢?在一起?还是结婚?”
说完,她自嘲道,“做编剧久了,被制作方pua得已经分不出什么是好剧本了。”
任今悠也笑了,原来天下编剧都一样,司叙也整天抓着机会就在吐槽制作方。可恨,又想到他了,这些天她的精神快和身体一样,都被他腌入味了。
尤希大约是想看一眼哥哥,结果不知道看了什么,一脸被恶心到的样子。
没等任今悠回过头,就听到尤希问:“你们中午没吃饭吗?”
“啊?因为要坐两三个小时的车,所以吃得比较少,怎么了?”
尤希缩了缩身子,“因为这姓司的看起来已经用眼睛把你吃遍了。”
恶寒。
室内的空调打得任今悠脸色有些烫,她没好气地转过去,果然对上了那道灼热的视线。每次盯人都像馋骨头的狗,坏得很。
“走,吃饭了!”
看看看,她的肉又不可能真给他填饱肚子。
司叙满腹少男心事地跟上来,一脸忧郁。
任今悠想到了什么,凑到尤希耳边:“他好龟毛,能不能让厨师单独给他做一份。”
“可以。”
餐厅有尤希朋友的股份,开放式的厨房,能一眼看到厨房内部,司叙便没有多说什么。
任今悠觉得司叙的洁癖没有原来那么严重了,这说不定是她对他做的最好的事。
饭桌上,司叙比尤近河还沉默。
尤近河还知道告状:“他还在开会,为什么不陪你吃饭?”
尤希满不在乎地笑:“你不是也不喜欢他吗?我不让他出现,你还不高兴?”
任今悠在心中暗暗称奇,好牛的一对兄妹。
尤近河支支吾吾,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哄好。
任今悠的菌子炒饭刚吃了几口,就接到了袁静的视频电话。
“你到啦。”
袁阿姨现在还不知道司叙也跟了过来,她都不知道司叙是怎么给袁阿姨解释他出门的。
“到啦。”任今悠将手机转了一圈,还能看到屋外的景色。
“不错不错,不要剧烈运动,小心高反。”袁静说完,也将摄像头往扎染园的门框上放,“你看,挂上去的十多个帆布包全部卖完了。”
任今悠放下筷子,笑着问:“真的?这么厉害!”
“嗯,包包本来就试用,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一听说用来救助流浪动物,都特别积极,现在有社会责任感的好人真多,我们绝对不欺骗人家的感情,等你回来就全部交给你。”
两个人聊了几句,袁静见她还在吃饭,便说等回来再聊。
尤希原本就不饿,听完她们的电话内容,又想起两个人在公园时聊的天,便问:“你的小鸟画啦?”
任今悠点了点头。
“数据怎么样?”尤希问。
司叙闻言表情难看了点,就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尽问一些俗气市侩的问题,把自己做编剧的数据焦虑还要带到任今悠身上,邪恶。
任今悠果然将脸皱起来:“惨淡。”
司叙胸腔压抑,正要开口安慰,那个嘴快的尤希又有话说了,真烦人。就不该来这里。
“互联网的推荐算法比较邪门,而且,你的包线下随便就可以卖出去,已经证明你画的很好,给我看看。”尤希说。
任今悠被哄得有些耳根子软,便从文件里找出那四格漫画。
她将手机举得垂直,司叙知道为什么,防着他呗,果然她偷偷摸摸地瞟了他一眼……
他对上她转瞬即逝的目光,而后郁闷地低头喝汤,心中有一种被孤立的怒意。
尤希看完,又看到了帆布包的成品图,很感兴趣地说:“我觉得你这个有点意思诶,有前途。”
司叙觉得不妙,有人要抢走他唯一靠近任今悠的机会了。
果然,这女的下一刻就十分投机主义地开口:“经济形势越不好的时候,人越喜欢花钱买点小东西,如果能把你的漫画做成你的原创个人IP,线上线下同步孵化,影响力不是更大吗?”
司叙心中暗暗咬牙切齿,这是他先想出来的,如果不是被任今悠拉黑,他已经发出去了。
都是尤希她哥哥的账号太晦气。这对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任今悠果然一副听了天书的模样,“可是,漫画数据很一般诶。”
尤希却摇头:“刚开始而已,而且如果你愿意考虑,可以先公益售卖小规模的周边测试一下市场,我这两天帮你做一下策划方案,到时候你觉得不错,我给你投资。”
任今悠受宠若惊,“你真的觉得很好吗?”
司叙目睹着任今悠眼底的一切,这些情绪原本属于他一个人……
任今悠原本正在认真地听着尤希的思路,下一瞬,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暧昧地滑过。
她瞬间瞪向司叙,在这种哪哪都是人的地方,他也敢这样!
“干嘛!”
而原本怅然若失地凝视任今悠的司叙,忽然间得到了她的注目。
心下一动,却发现她语气和眼神里全是警告与不满。
前所未有的受伤向他侵袭。
“我干什么了?”
所以,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可以了?
强烈的自尊他想要站起身,直接离开,好让任今悠去找他,然而他却怎么都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知道,和她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没有多少了。而且,任今悠会找他么?
他是她在真实私人的领地里,既烦又讨厌的人。
尽管他们签订的协议有效期是一个月,可是那张协议,他又做到了几条呢?
任今悠还不是想走就走?或许从这里离开以后,她也不会在花栖市待很久吧。
他还可以留下她多久呢。
所以,他只是抿着嘴唇垂下头,什么也没说,一勺一勺地舀着汤。
而下一瞬,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过来,将躲在任今悠脚下的狗抱走,任今悠才意识到刚刚缠上自己小腿的不是司叙……
好吧,他还是有底线的。
见他闷不吭声的样子,任今悠竟然有一点愧疚,她也没想到她一个眼神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这个人脸皮明明厚得吓人。
算了,等晚上再和他解释好了。
晚上,屋外下起了小雨,露台的游客说明天早上可能不会有日照金山。
司叙见到任今悠叹了一口气,他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想要在那个时刻跟她表露真心,难道老天也已经料到了一切,所以打算让他直接死心,省了被拒绝被羞辱的过程?
司叙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纠结。
小时候也曾纠结过,到底要不要求妈妈带走他,到底要不要成为拖累她,让她时而怨恨的存在。
其实他很聪明,在妈妈开始偷偷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无数次想要开口,但是没办法鼓起勇气。
后来,他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如果那一天睡前,妈妈过来摸一摸他的脸,他就睁开眼睛,求她带他一起离开。
那一天,他秉着呼吸,紧闭眼睛,感觉到她在自己面前沉默地站了许久。
最后,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所以,如果今晚任今悠吻我的话,那么……
任今悠在这时走到他面前,“回去吧,困了。”
司叙战战兢兢地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自从得知她的厌烦后,好像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
因为张开口,他就会想问她,到底怎么做,她才不会烦他?他不擅长这件事。
门被推开,任今悠将头探到司叙脸侧,打量他的脸色:“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司叙久久地凝视她,是,我爱你。
爱人让我不舒服。
爱的人不爱我让我痛苦。
爱的人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像我爱她一样爱我,让我更加痛苦。
可是这些,会吓到你吧。
任今悠怀疑他还在计较吃饭时的事,便别扭地说:“吃饭的时候我说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用脚撩拨我,其实是狗……”
司叙的太阳穴因为这个字跳了跳,狗,他已经知道了。
“不用你重复很多次,我知道了,”他闷声说,眼神锐利,就在任今悠不知道他突然又发什么癫的时候,他突然埋头,将脸完完整整地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笑,却不像真的笑。
“你知道真正的狗什么样子么?”话音刚落,他在她肩头用力咬了一口。
“嘶,”任今悠感觉到他湿热的气息,还有像是疼又像是痒的触感。
“痒,喂,司叙,你的高原反应是发疯吗?”
她的语气听不出生气,因为昨天晚上,他后背不知留下了多少她的抓痕,就像是清趣。
然而司叙就这样将头埋着,一口又一口,平常他会说很多话,但是现在……
司叙心里空荡寂寥,迫切地想要在任今悠身上留下只属于她的痕迹。
他也应该像滥俗剧本里那样,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这样,就算有一天她抛下他,在看到那里时,就还是会想起他。
可是,在第二次吻她吻出血时,他就说过,不会再让她出血了。
他的瞳孔黝黑,晦暗不明,如果真的让任今悠痛,她会更讨厌他吧。
任今悠觉得司叙有做疯狗的趋势,她还不知道人到了高原就会更加癫狂。
眼见他去的地方越发危险,她低下头,抓住他的领子:“我还没洗澡!”
他仰起头,视线脆弱又迷离,就好像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救世主。
他讨好地笑了笑,声音却很危险:“那很好啊,我帮你洗干净。”
……
任今悠从没洗过这么久的“澡”,洗到后来,她几乎受不了。
只是用手推,就是推不开他的脸。
她不是完全迟钝的人,尽管知道司叙本就奇怪,但也意识到他是完全的不对劲。
然而想要问什么,话音总是被他新一轮的攻略打断。
明明他下午一直在喝汤,到底在渴什么?
到了最后,任今悠又累又困地几乎睁不开眼,司叙却在她耳边执着地说:吻我,吻我。睁开眼睛,再亲我一下,亲我吧。
任今悠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只是想到他今晚这种过分的行径,最后还是没有理他。
闭上眼前,她倏地想到尤希说的话。
所以,她和他现在算是什么呢?
许久,任今悠闭上了眼睛,司叙缄默地盯着她泛红的脸颊。
最后的最后,任今悠没有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