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农庄用的还是老式的锅炉,奶牛现挤出的牛奶要彻底烧熟才可以。
司叙靠在锅边往锅底塞木柴、点火。
火苗碰上锅底,因为锅底沾着水,已经开始发出声响。
厨房热气重,他烧还没退,通红着脸握住那根被洗净的还在滴水的长柄勺,轻轻探入温热的锅面。
他没有立刻搅进锅里,只是让木勺停在锅面,好让木勺适应水温,轻轻地搅动。
许久,直到锅中已经逐渐升温、热腾,木勺终于伸进锅壁,锅面的热气蒸得他不住地出汗,但是不能停。
他用木勺沿着锅壁画弧线,顺着水沸腾的方向不停地打着圈,牛奶烧得很快,立刻就扑了出来。
这是他没料到的事,毕竟在这种地方热牛奶是初次。
他垂眸,将火变小,加入新的牛奶。
这一次,木勺触碰到锅底的最深处,牛奶越来越热,白色的奶液被搅着几次就要溢出锅台,好在他洁癖,一直小心地动作。
想要奶不溢出,搅动的动作就得快,终于,热气让他难以忍受,锅壁的牛奶彻底沸腾,他动作极快地将它全部灌入碗内。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才彻底地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司叙被一阵激烈的但又带着讨好的狗叫声吵醒。
一瞬间,他仍旧以为自己还和任今悠流落在那个连有门的屋子都找不到的荒山上。
他身心皆备地从床上翻起来,往床边摸了摸,“任今悠?”
然而盖在身上的不是他那件防风服,身边也空无一人。
只有那凌乱的像是被人蛄蛹过的被子形状,证明任今悠存在过。
跑了?
身体的种种感受,以及脑海里碎片式的画面都昭告着他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在彻底拥有他之后,她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了!
司叙悲从中来,心慌意乱地扶着床沿穿上裤子下了床。
该死的手机是有信号了,可是她竟然没有留一条信息给他……
屋外的动静不小,狗在吠,羊在咩,整个大自然似乎都在此起彼伏地出声,然而这些声音里,就是没有她的声音。
司叙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手攥紧裤子,恼羞成怒地想,她还是抛下他,一个人跑去雪山了。
明明说好,会等他病好,再全部接受。
想到这里,司叙喉咙动了动,身体因为发烧引起的发热似乎有些好转,但是全身仍旧昏沉,他承认,她真的全部接受了。
所以醒来,不愿意面对他,便跑掉了么?
怎么会这么不负责任!
说什么是他的朋友,说什么如果遇到会把他带回她家,司叙没交过朋友,也没有把谁主动带回家,所以现在的人就是这样吃干抹净然后冷漠地对待朋友的?
他无暇顾及他早已被泥土沾满的鞋子,反正,他也不干净了。
他气血上涌就要出去找她,直到走到门前,司叙才注意到任今悠放在暖气片前的行李箱。
行李箱还无序地摊在地上,东西摆放得混乱,但是可以看出来没少太多。
司叙抿着嘴唇盯了好久,终于呼出一口气。
所以,她还没有离开这里……
昨晚,出于澎湃的情绪,即便身体抱恙,他仍旧力所能及地尽了最大的努力。
在得知任今悠没有离开时,耗尽力气的他感受到一阵腿软。
司叙想,现在的他会有种种脆弱的情绪是因为生病了。
他病着还不忘满足任今悠,而任今悠这个饱食一餐的人却不愿意等他醒来,属实过分。
这样过分的人,他有理由打电话严肃地谴责她。
然而语音电话响了,却始终没有人接。
再看到她头像后的免打扰标识,司叙没有忘记今早她质问他的话。
当时人处于晕眩的状态,司叙竟然把设置这个功能的全部心路历程尽数交代……
脸色燥热,竟然让她知道他这样内心强大的人,也会做这种掩耳盗铃的事。
可是,司叙从没想过她会因为他设置这个而生气,觉得被他忽视了么?
司叙神情柔和下来,看来,她是很在意他的。
他神情怔愣地套上衣服,想起两个人在被子里的对话。
以后不能再生病了,脑子就像不受控一般,竟然毫无防备意识地将自己的所有弱点全都倒了出来。
当然,他不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离开屋子前,司叙又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单。
粉色的大花极其扎眼,好在他还能想到将任今悠的睡裙垫在上面,所以床单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们睡姿留下的褶皱。
他喂得很干净。
他脚步匆匆地走出房间,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正在拿骨头逗狗,一副要给它吃又不给它吃的样子。
狗被逗得很着急。
小女孩听到门的动静,立刻回过头:“叔叔,我奶奶说你醒了可以去喝粥。”
“好,谢谢,”他往远处的羊群和牛群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今悠。
“住在这个房间的另一个人,你看到了么?”他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带我奶奶去步道散步了,因为你一直不醒。”
司叙开始生闷气,他为什么不醒,任今悠不知道么?他拖着病体还喂她……
他只好耐着性子问:“步道在哪?”
小女孩扫了他一眼,“你不是生病了吗?最好不要去,海拔高。”
院子里只剩下孩子和动物,爷爷大约也去做农活,司叙为了养精蓄锐,早点跟任今悠上雪山,只好去盛粥喝。
从前,他是绝对不会喝陌生人家的东西。
但是,这是任今悠赠过玫瑰的人家,大约可以信任。
特别是,12月7日的清晨,司叙是在这里交付了他所珍贵的。
意义非凡。
如果他连这里都看不起,他还可以看得起哪里?
编剧最大的特点便是想象力丰富,画面感极强,只是这样想着,大脑已经开始播放起零零碎碎的画面。
有他努力灌溉的画面,还有她……
不能想了。
小女孩将狗抱在怀里,司叙觉得这狼狗有些没自尊了,哈巴了半天才啃上只有一点肉的骨头,还这样躺在女孩的怀里撒娇打滚。
小女孩问:“早上我爷爷明明是去给我妈妈送衣服,为什么会接到你们?我奶奶说,上一次的面包就是你们帮我买的,谢谢。”
司叙觉得自己亏于这样的感谢,诚实地说:“没有‘们’,是那个带你奶奶去爬坡的人。”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答人家第一个问题,饱食餍足的司叙难得有耐心跟孩子说话。
毕竟人家收留了他和任今悠。
他神情随和,面色还带着浅淡的满足的微笑,只是话到嘴边,想到人家毕竟还是个孩子,不适宜听成年人之间的故事,于是含糊其辞道:“因为我的工作需要观察一只小白鼠,而她因为一个误会,跑了,所以我要来找她。”
小女孩一听,就鄙夷地笑起来,就好像司叙脑子出了问题。
“咦,你骗三岁小孩啊,一只小白鼠跑了,你换一只不就好了,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司叙觉得自己被质疑了,“怎么不能?观察得好好的,就换了人,这难道不是有始无终?”
小孩哈哈大笑,一副看傻子的样子。
“你是科学家吗?”
司叙被问住了。
小女孩加足马力地嘲笑他:“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怎么不说你爱上小白鼠了哈哈哈?那你就是第一个爱上老鼠的人类哈哈哈哈!”
司叙刚要辩驳,下一瞬,脑袋轰隆一声。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的第一句反驳的话,甚至不是说他不爱,而是,她不是老鼠……
凌晨热到极致的身体因为这个念头开始发冷。
有人爱上小白鼠了……
怎么会呢?凌晨他还告诉过她,他不会成为和他妈妈一样的人。
就算交付了他保持至今的清白之躯,也不意味着他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头脑轰轰隆隆,就像有雷在击打他。
一定是他病了,所以恍恍惚惚,一个思想坚定的成年人竟然因为一个孩子的戏言在这里大惊失色,说出去不招笑么?
童言无忌。
他没忘记任今悠给他们的关系下的定义,而他,更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天内,就爱上她。
他妈的经历还没给他惨痛的教训么?所以他没有。
他惶惑之间,还记得将碗洗干净,仓皇地对小女孩说了一句“谢谢”,才往步道走去。
搜最近的步道,司叙怀疑自己不仅脑子坏了,眼睛也瞎了。
因为这个步道竟然叫幽悠步道……难道全世界,都要跟她有关系?
他看到这里,甚至露出点微笑,看来是在做梦?
他脚步乏力地往导航的步道上走,很快,就听到她充满生命力的笑声。
“哈哈,奶奶,呼吸完新鲜氧气以后,好舒服呀,我在这里要疯狂地呼吸!”
司叙盯着从远处步道里走出的任今悠,她看起来生龙活虎,明媚灿烂。
梦竟然会这么生动么?
如果这是梦,那凌晨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只是氧气让你舒服么?
他终于难以克制地走上前,旁若无人地低声叫她:“宝宝。”
而不远处的任今悠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一下子转头看向他。
又听到这声“宝宝”,任今悠已经免疫,今早他动作的时候不知叫了多少次,她用嘴堵住他,都没办法让他闭嘴。
她脚步轻盈地小跑向他,逆着光,兴奋地说:“司叙,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这里有条步道叫幽悠步道,不仅如此,还有个酒店叫幽悠庄园!简直是我必须来的地方诶,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在司叙脑中反复地出现,司叙对上她的笑颜,心反复地升起又降落。
命中注定的只有这个么?
所以,不是梦。
是的,他终于醒了。
他举了举手机,强颜欢笑道:“我知道。”
只是,他好像还被迫知道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任今悠见他看起来仿佛失了魂,又想到不久前两个人发生的事,于是和奶奶摆了摆手,用一种只有彼此意会的声音问:“你怎么了?”
司叙听到她这句关切声,醒来那阵被抛下的惊惧感再次浮现。
他完全无视带笑看着他们的奶奶,只是盯着任今悠,仿佛在质问一个负心人。
他将她拉远一下,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
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和那个小孩说话,就不会受到这个惊吓。
任今悠笑着看向他:“啊,就为这个啊,那是因为你一直不醒,我有点无聊。”
无聊,司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头晕目眩:“做了那样的事,我醒来以后,身边却空无一人,你没想过被留下的我会怎么想么?”
任今悠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
“你都想什么了?”
他努力不去想那个可怕的发现,只是低垂着视线,挤出声音问:
“难道,我没有喂饱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