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友谊10
倪青葵随手抄起桌上的几张纸巾擦脸, 嘟嘟哝哝说:“你不是很拽吗,你还会道歉?”
简书颐才不是那种喜欢沟通的人,她眼睛长在头顶, 惹到谁都不干她的事。
她才不会管人家受不受伤。
但是倪青葵不一样。
简书颐往里头走, 把门关上,轻声说:“我不拽,我舍不得你。”
她一认错,倪青葵的心脏也软得一塌糊涂:“可是你又没错, 是我凶你的,你干嘛道歉?你也没怎么伤害我吧。”
简书颐看着她:“你为我哭, 就是我伤害你的证据。”
倪青葵坐回桌前,因为乏力而颤抖的手指拿起笔。
“我最近失衡了。”
简书颐走近她, 在她身边的凳子坐下,“可能,不顺心的时候就很想抓住一些什么吧。你的初衷是为我好,但是我不领情,所以你因为我抗拒你的关心而受伤,这是我不对的地方。我说你不懂我,也是在把你往外推, 是我言不由衷,你明明是最懂我的人。你体谅我所有的事情,你照顾我的情绪, 所以从小到大, 你基本不会在我面前提爸爸妈妈有多爱你, 但是我知道的,他们很爱你,你怕我难受, 所以你什么都能跟我聊,但从来不会跟我提起父母对你的爱。”
她声音轻淡,看起来比泪眼朦胧的倪青葵冷静许多,也思考了许多。
倪青葵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唰一下又淌下来了,她闷头做着抄写作业,哭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唔”了一声,“你刚刚跟裴雪旗说什么?”
“我问他,要怎么开口。”简书颐说,“他说,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你就好。”
她默了默,接着说:“主动迈出第一步对我来说很难,但是你很珍贵,我要让你知道,我跟你吵架时,是在口是心非。”
倪青葵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看她,就始终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是我情绪太激动了,我也不对。我应该好好跟你说的,你可能会听进去,但是我看到他就很烦。”
简书颐看着女孩子红肿的眼皮被刘海遮住,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说的事情我去打听过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赌。”
倪青葵终于抬头看她,眼中一片惊讶。
简书颐微微低眸:“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不要再来找我了。”
竞赛没有达到预期,学习成绩也跟不上,妈妈生病,所有事情发生在一起,会让她觉得疲惫。
李昊的保护给她结实的安全感,给她可以喘息的余地,哪怕这是镜花水月。
在超负荷的压力快将人压垮时,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将她所有期待的空篓装得密不透风。
她讨厌愚钝又沾沾自喜的人,虚伪而云淡风轻的人。还有,就算把第一名拱手让出、也毫不在意的人。
她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讨厌他们,还是讨厌自己的得不到。
那她选择不讨厌什么样的异性呢?
愿意吃苦的,不那么聪明也没关系,善良,敦厚。
竞赛失利,那个人陪她走了很久的路,说粗笨但诚恳的话来安慰她。带她去从前住的地方吃东西,告诉她只有面对才能放下,这里并不那么糟糕,火车开过去还挺浪漫的对吧?她无力地一笑,他以为自己的言辞凑效了,带她去轨道边走一走。
看起来那么笨拙,又在她千折百回的心思里露出傻气笑容,显得这笨拙十分无辜,叫人不忍心伤。
简书颐不讨厌李昊,也仅仅是不讨厌,她觉得有个哥哥照应一下挺好的。
不过,如果这一切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任何人都无法容忍欺骗,更不要说是有感情洁癖的简书颐。
倪青葵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艰难?”
“不算,我对他没有太多的期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喜欢什么的,怎么可能,”简书颐停顿了一下,“而且,虽然男生都很讨厌,硬要选的话,我也是个颜控好不好?我妈喜欢帅哥,我也喜欢,这一点倒是不谋而合了。”
倪青葵破涕为笑。
见她释然,简书颐也微微一笑。
“我不会因为他疏远你的,我从没想过拿你们比较。你对我的意义,跟任何人都不在一个层面。”
看见简书颐把课本拿出来,倪青葵把台灯往她那边也推了推,与她分享同一片灯光。
倪青葵的心情好起来,看刚才难搞的大题都顺眼了好多。
她忍住喜悦的心情不笑出声,因为笑出来就会很没面子,但是偷偷看简书颐,然后颐指气使的语气说:“我有题目不会,你教我做!”
“哪个?”简书颐凑过来。
倪青葵跟她脑袋靠在一起,愉快地翘起二郎腿。
讲完一道题,简书颐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无语地看向倪青葵。
倪青葵托着腮帮子,“你跟冯璃都说什么?”
“冯璃?”简书颐想了想,“没说什么啊。”
“那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吃饭。”
“吃饭也没什么好说的,比如她说菜有点咸了,我说还行吧。”
“你那天还跟她一起笑了!”
简书颐纳闷:“哪天啊。”
倪青葵气鼓鼓换一只手托腮,用后脑勺对她说:自己猜去。
简书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是她知道倪青葵在意的是什么,虽然矫情的话很难以启齿,但是裴雪旗叫她要完全地敞开心扉,于是她忍耐着心头的不自在,告诉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的也是,倪青葵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说话。”
倪青葵嬉皮笑脸看她,脑袋晃晃。
简书颐:“这么开心?”
倪青葵更是开心到张着嘴巴笑,嘴角浮现出漂亮的梨涡:“对啊对啊!”
简书颐失笑。
倪青葵瞅了瞅她安静做题的样子,忽然又问道:“你现在会很想你爸爸吗?”
简书颐笔尖顿住,轻轻摇头,在不想和不知道之间,选哪个答案都不贴切。
关于亲生父亲的印象,早就消失殆尽了。
一个跟她“不熟悉”的故人,能值得她付出多少思念呢。
每年清明,母女两个去墓地祭拜。
简书颐不负责烧纸。
她站在纷飞的纸钱之外,站在清冷的风里走神,视线扫过一排排的墓碑,她看一眼,就能给每一个碑文上的生卒年做好减法,她荒诞地计算着,这些定格的生命曾经在也多少年。
妈妈虔诚地祈愿时,她在发呆,置身事外。
妈妈指着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书书,叫声爸爸吧,他很爱你的。”
简书颐看向父亲。
原来他是整个墓地里,最年轻的一个。
她讲不出口,陌生、晦涩的词句。
她在心里说,爸爸,来我梦里吧。
虽然我跟你不熟,但我应该还挺想你的。
她说:“我不想爸爸,我只是在幻想爸爸。”
倪青葵懂她绕口令一样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和江轸表达的差不多。
倪青葵想起那天,简书颐说她年纪小,出去办事情收到限制,她轻轻一笑道:“我们就快要成年了,到时候就会变成棒棒的大人!”
简书颐笑得温和,“确实很快了。”
倪青葵注视她片刻,她的确因为简书颐的家庭问题,和她相处的时候,有很多的顾虑。
倪青葵从小就当“皇帝”了。
小学,她和简书颐还不住在一起,简书颐步行回家,倪青葵大多数时候被小姨接走,偶尔,父母会来开车接她。
她最喜欢玩坐轿子了。
爸爸妈妈会把手交叉,搭成座位的样子,将她两条腿套进去,然后把小朋友架起来。
倪青葵环抱着胳膊,扬起脑袋,威风凛凛地享受着宠爱。
不过,如果简书颐在的话,她就不坐轿子,会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不得不分开的路口。
此刻,在对方的坦诚里,倪青葵忽然想起陈嘉懿的那封信,她看着简书颐,又问了她一个直白的、坦荡无遗的问题。
“你会嫉妒我吗?”
说从不是假的。
她不是圣人。
简书颐的人生有许多难关,而让她最难以释怀的,还是那个兴趣班的事,她无数次地想,如果老师不夸她有天赋就好了,就不会让她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因为没有钱,她还要反过来安慰妈妈。
初中,她学会生火做饭,因为妈妈在学校里透支了厨艺,这样她休息的时候不用再下厨。
她在还可以撒娇耍脾气的年纪,把懂事贯彻得淋漓尽致。
倪青葵有贵重到她碰一下都胆战心惊的小提琴,而简书颐只向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的梦想总是被忽视,以至于到后来,说出口都成了奢侈,只能彻彻底底地把梦想这个符号从人生清单里划掉。
她的确深深地羡慕过优渥的家境,以及别人所拥有的和睦亲情。
远离倪青葵这个过度完美的朋友,对掌控着攀比的那一根神经会好点。
可是,凌驾于这份潮湿情绪的,是她们坚如磐石的友情。
她不会这样做。
忘记她、离她远去这件事,就像切掉半边心脏。
她可以消化求而不得的疼痛,但不可以缺失心脏。
简书颐需要调整的,从来不是和倪青葵的距离,是她面对也事的心态。
她每天都在不停地思考,打磨着越发坚忍的心性。
每一天,都在校正昨日的自己。
她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但还不够,还会跟光鲜的男同学较劲。
不过简书颐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平静。
“其实,以后父亲节,或者叔叔过生日,你也可以让我帮忙挑选礼物,不用在我面前很小心。”
简书颐面带微笑,帮她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未尽的泪。
她说:“我不嫉妒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