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事11
倪青葵面红耳赤, 蹭一下站起来,耳朵变成出气孔,两团恼火的热浪又噗一下往外喷。
虽然是隐形的怒火, 但他看到了。
倪青葵:“我是在鼓励简书颐, 又不是每个第一名都要抱,那我显得好像女流氓。”
她嗓音清甜,因为生气而高亢,反而显得更甜了, 像小猫挥爪喵喵狂叫。
他只是:“哦。”
江轸收回视线,倪青葵躁动不安地坐下。
过了会儿, 江轸又说:“她有的,我不能有?”
倪青葵又蹭一下站起来, 继续挥爪:“她是女生,你是男生啊。”
他仍然:“嗯。”
“嗯你个头。”
她坐下。
江轸默了默,忽然勾唇一笑,鼻息发出轻轻气音。
倪青葵蹭一下站起来。
江轸维持那点笑意,甚至因为她这戒备的行为,眼底的笑更加深了些:“我还没说话。”
“你说话就是气我。”
倪青葵干脆不坐了,就站在那, 警惕地看着他。
恬不知耻的江轸跟她截然相反,坐姿还懒洋洋的,丝毫没有腿要断了的病态, 反而眼里还掺点出其不意的戏谑。
过了会儿。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动气?”他说。
倪青葵:“你还好意思说, 不都是因为你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装神弄鬼又是什么:“我气你什么了?”
“虽然我不是流氓, 但你在耍流氓啊。”
“又不是没抱过。”
“……”
倪青葵脑袋缺氧一般,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好吧无法反驳。
确实抱过。
这么一想,她居然越活越矜持了?
倪青葵想到当时的场景:“不一样啊, 你那次在江边是为了鼓励我。”
江轸说:“我现在也需要你的鼓励。”
倪青葵目视前方,便也不再看向江轸,只留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侧脸。
见她沉默,江轸又幽幽出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倪青葵打断:“那也不能在这里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轸嗯了一声,随后问:“你想去哪里偷偷抱我?”
……到底为什么他每一句气定神闲的话都能让她抓狂啊?!
倪青葵气到摊手:“不要说这种话,诡异得要死,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他依旧气定神闲。
“你就是在把我往沟里带,”倪青葵转身就走,不忿道:“走了,不跟你啰嗦。”
他起了身,擅自做主道:“欠着。”
倪青葵咬咬牙:“欠你个头。”
但是江轸也转身离开了,没听见她的碎碎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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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之后,李帆在q.q上找到倪青葵,说打算把运动会的现场录像提供给校里,想剪个视频出来,她是找的倪青葵,但是李帆估计忘了,负责拍摄的是陈嘉懿,因为去年就是陈嘉懿自发剪辑了一条运动会的视频,在空间的点赞和转发率很高,甚至在外校都引起一些关注,李帆今年就继续让陈嘉懿延续去年的风格拍摄。
倪青葵回她:老师您记错了,是陈嘉懿负责的这个任务。
李帆:我知道,你跟她要一下,直接发我聊天框就行,我没加她。
倪青葵:好。
然而,她再去列表找陈嘉懿,却发现已经没有这个人的聊天信息了。
陈嘉懿……把她删了?
倪青葵皱眉,疑惑。
她正要去群里找人,发现李佑雯给她发消息了。
李佑雯传来已经剪辑好的视频。
倪青葵传给老师,几番周折,看到视频后,李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她还剪好了,很不错!
倪青葵截了老师表扬的图,又发给李佑雯。
李佑雯回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问了句:你们和好了?
李佑雯:昂。[龇牙笑]
倪青葵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她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报了一摞纸,是新鲜出炉,还泛着墨气的《文理分科意向表》。
“倪青葵。”有人从后面叫住她,声音淡淡的。
倪青葵回眸,看到陈嘉懿正在过来。
陈嘉懿上来便说:“我把你删了。”
倪青葵轻应:“我知道。”
“但我不是只删了你,我删了所有人。”陈嘉懿说,“因为我要转学了。”
“……”
在倪青葵久久不能平息的情绪之外,陈嘉懿没再多说什么,她正常离开,回到教室里。
倪青葵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了看班级众人,刚上完数学课,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成问题,十分钟的课间,没有那么多玩乐的余地,大多数人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有的做题,有的睡觉,有的和前后桌说话,也有一些人站起来去倒水,上厕所。
高一开学时,对青涩陌生的脸庞毫不熟悉,还会记错人名,发错作业本。相处之时,还会有着微妙而腼腆的客气在。
嬉嬉闹闹的日复一日,让感情更为粘稠,牢固,可以相互犯贱,打闹,开无厘头的玩笑,嘻嘻哈哈地勾着肩膀聊八卦,吐槽老师,不堪入目的小纸条堆成山,甚至结识出一些“恶劣”的情谊,考试的时候相互袒露败坏的心思,“等会儿你卷子往外放点,我对一下选择”、“敲一下是A,两下是B。”
他们为了理想聚首,可是伟大的理想远在天边,无聊的青春近在眼前。
倪青葵说:“文理分科表我现在发下去,大家不用急着填,回家好好和父母商量一下,月底差不多就要把选科定下来了。李老师还在批卷子,放学之前她会来讲高二分班的具体事项,可能还要开一次家长会。”
倪青葵说完,把纸张点开份数,从各组第一排分发下去。
听见分科这重大的事情,不少人窸窸窣窣地抬了头,又开始交头接耳,闲谈的声音混合着纸张在空中剥离甩开的细碎声响,拼凑出一句句“你选什么”。
倪青葵坐下后,发现徐宛遥已经毫不犹豫地在文科后面打了钩。
倪青葵惊讶:“你不考虑了吗?”
徐宛遥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签字:“早就想好了。”
倪青葵眨眨眼,快哭了:“你走了谁做我同桌啊。”
徐宛遥:“新的同桌还会有的。”
倪青葵真的快哭了,晃她肩膀:“那也不是小遥遥了。”
徐宛遥搓搓她的脸,笑说:“你好感性呀,小葵葵。”
倪青葵绝望地倒在她的肩上,过了会儿,她坐正了,想通了:“不过文科也很好,你可以去实现作家梦。”
“不,我不要当作家,”徐宛遥却猛猛摇头,“我想做警察。”
“这么有志气!”倪青葵双眼发光,“那你可以选理科啊。”
“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氛围好累,而且分班考如果考不好,我还是被刷下去,那好尴尬,所以我选择自己走啦,选文科还能混迹在重点班,我们还在一层楼呢!”
徐宛遥并没有表现得很伤心,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热忱:“小时候做梦,我就想在霸总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后来我发现,八百平的床也太难找了。”
倪青葵失笑。
徐宛遥接着说:“后来我喜欢上看港片,我觉得警察好酷啊,手枪掏出来对着敌人,嗖嗖的。所以我觉得,为什么不努力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为什么要因为胆子小就放弃呢!如果因为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放弃一件事情,还情有可原。胆子小是最不值一提的,对吗?”
她歪着脑袋,看着倪青葵,斗志昂扬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帅的女警!”
这个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女孩子,总是把可爱粉嫩的少女心写在脸上,时而敏感,时而活力,时而不安沮丧,偶尔又能打了鸡血一般振作起来,但是鸡血的作用时间不长,很快就又瘫倒回那副摇摆不定的身体里。
她让人觉得,她的脑袋里好像始终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心情矛盾,思想不够结实,可是呢,在还找不到信念的十七岁,呈现出的许多矛盾与扭捏,都是能够被体谅的。不断斗争,才能长大。自卑的女孩走入人群,艰难得宛如逆水行舟。
倪青葵笑着,超用力地点头认可:“小遥遥,你真勇敢。”
徐宛遥点头:“嗯啊,以后有小偷就找我抓。”
倪青葵笑容僵硬:“……那还是不要有小偷比较好。”
徐宛遥酷爱买文具,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本子,日记本、计划本,歌词本、摘抄本分两类,文学摘抄,言情小说摘抄,她填好那张表后,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天蓝色硬壳封面的同学录。
“同学录?!”倪青葵接过她递来的纸,“我们还没毕业呢。”
徐宛遥笑笑:“分班也是告别呀。”
“……”
在倪青葵惊讶又失落的眼神中,徐宛遥转身,又给后面的同学发了几张。
徐宛遥往不远处的座位瞥了一眼,她要找寻的人不在教室,过了一会儿,方立函才回来,徐宛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纸张竖在胸前,最后给自己重重一个点头加油打气,然后起身朝后门进来的少年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她往后转去。
徐宛遥背对着她,倪青葵听不到她跟方立函说了什么。
方立函顿下脚步,看着徐宛遥,等她说完,他轻轻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同学录,说好。
徐宛遥小碎步跑回来后,一张同学录已经写好摆在桌上了。
是简书颐的。
她朝后惊呼:“好快!”
简书颐告诉她:“我只是脑速快,但我填得很认真。”
徐宛遥看得也很认真。
她翻到后面一页,看到“最想对我说的话”那一栏,简书颐写了一句话:【你在你的故事里就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你从来都不是镶边的人物。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徐宛遥的身体里又被鸡血灌满了,一股冲劲让她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宣布道:“在成为警察之前,我还有一件更勇敢的事情要做。”
……
这一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课间,江轸正在算一道题目,耳畔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
“那个意见箱在哪?”
他抬头,看到陈嘉懿站在桌边。
“后面。”江轸回答。
陈嘉懿回头看到,板报侧边一张废弃课桌上,摆着倪青葵diy的信箱。最初的信箱是潦草搭建的,不够美观,倪青葵后来又在上面加了可爱贴纸,漂亮绘图,向日葵的贴画在投递的缝隙一边,稀奇古怪的艺术字写着:【有问题就找我哦~】
江轸看着陈嘉懿把信封丢进信箱里,若有所思片刻,收回了视线。
那天的意见箱里只有一封信。
放学后,江轸递给倪青葵,她捏着信纸一角准备拿过去,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说了一句:“遇到困难不要偷偷哭。”
倪青葵哑然失笑:“我怎么会哭啊,我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小女孩!”
“想抱我的话,随时恭候。”
“……”果然没安好心。
她只希望他立刻住口。
倪青葵黑着脸抬头一看,江轸在笑。
狡黠、阴险、腹黑男!
她嗖一下抢走信封。
夜里的卧室静谧,倪青葵坐在窗边,感受着温柔的夜风习习,细心地把信笺取出来,把用固体胶粘得牢固的信封一点点拆开。
她捏出信纸时,信封袋里掉出了一枚粉色的火漆印章,掉在桌面,发出叮当的脆响。
章面印的是一个小提琴,连接着丝带一样漂亮的串线,小提琴的纹路并不细致,能看得出,不是专门的手艺人做的。
是这封信的寄件人亲自制作,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信纸展开,女孩子漂亮的行书字迹映入眼中。
【倪青葵
展信佳
坦白说,我嫉妒你。】
才看了个开头,倪青葵便忐忑地合上纸张,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才重新展开。
【嫉妒你的漂亮,嫉妒你的成绩,嫉妒你的家境。
嫉妒你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学习如何融入群体,就与生俱来拥有高超的处世本领。
我跟着老人生活,爷爷奶奶是渔民,他们在江上漂泊了大半辈子,和渔网、渔具打交道,这导致我的家里常年有一股鱼腥味。
我知道,我的身上也有。我爷爷身上的味道更重,他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个家长说,隔壁的老头身上有味道。
我知道他在说谁。
听到这样的话,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我试图远离人群,我在整个学校,只有李佑雯这一个朋友。
但是你每次和我讲话都会靠得很近。
有一次课间,我在看一个娱乐报纸,你突然搭在我肩上,从后面靠着我,指着那个新闻,欢声笑语地跟我交流明星恋情。
我想的是——
拜托,你闻不到我头发上的臭味吗?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我接受不了任何人这样自然而然的靠近。
在被排斥之前,我先主动排斥,这样子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你若无其事地抱住我时候,我居然很想流泪。
同样的,那一股异常的情绪又出现了。
完了,我竟然连你的大度和细腻都会嫉妒。
这是讨厌吗?
好像并不是。
因为听到有人说你的不好,我也会在心里辩驳,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我太关注你,所以我知道你是多么美好的人。
而像我这样呆板的人,融入人群,就像石头挤进蚌里,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磨成珍珠。但你无需经历这些痛苦,你生来就是珍珠。
我的世界的晴雨,全都由你带来。
快乐是某次成绩超过了你,痛苦是不如你。
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曾几何时被人当成假想敌。
我回到腥臭的家里,我会想,倪青葵的家里会有怪味吗?
我看到我操劳的父母在为了琐事争吵,我会想,倪青葵的父母会这样歇斯底里吗?
我被老师请家长,老师恶劣批评的时候,我会想,倪青葵会有这样难堪的时刻吗?
甚至走在路上,被人踩掉了鞋子,旁边忍着笑声回头看我时,我都会想,倪青葵会怎么应对这种狼狈的场面呢?
那么精致漂亮的你,也会被人踩掉鞋子吗?
很无辜吧,倪青葵,你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同学脑子里。
我甚至恶毒地希望你考试失利,我想要看你痛苦,我也想要看到你在老师面前拘谨难堪,我好想要看到你不那么美好灿烂的样子,以此来安抚我丑陋至极、频频跳动的不甘。
或者还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和你靠得更近一些,看到你的阴暗面,然后安抚自己,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倪青葵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松一口气,不那么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毕竟我自认为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卑劣的想法就像咳嗽一样无法抑制。
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就像有人说,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风云人物。
我只是一个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存在。你皮肤好,你不会知道脸上的青春痘此消彼长的痛苦,你不知道淹没在人海里的痛苦。
你不会选择和我这样平庸的人做朋友。
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准备把我带到他们身边读完高中,下个学期我就要转走了,切断联络,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同学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可是你对我却意义重大,如此难忘。
我比较性冷淡,没有喜欢过什么男孩子,日后回忆起来,你应该就是我无聊透顶的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你就是我最深邃,最幽静的少女心事。
谢谢你的存在,这于我而言,无比重要。
你让我看到自己如此难堪,也让我明白,我本不该这样生长。
写这封信是想要解决你的困惑,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用为此惶恐、反思。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
这些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也不要被吓到,我没有在挑衅,我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也坚决不会做,我现在可以慢慢正视我对你的复杂情绪了。
我太想要留住你搂住我的那一天,我们最接近的那一刻。
只有那一分钟,我的人生是豁然开朗的,我终于可以坦荡释然地承认,我很喜欢你。
原来我可以不因为你而痛苦,原来我可以正视你的明亮。
嫉妒不是恨,我不恨你,我只是太想要成为你了。
写到这儿突然觉得,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另类的“赞美”,对吗?
是的,我在赞美你。
倪青葵,你真的很耀眼,很美好,你释放的所有善意,都会在顺遂的命运里回旋,最终降落在你的身边。
我欣赏你的一切,我会活成你的样子。
陈嘉懿
十七岁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