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燃烧15
电影是下午三点开场。
江轸看了眼时间, 才一点钟。
他对倪青葵说:“想看电影就去看,不必考虑我,现在还来得及, 我给你打车。”
这句话是真心的。
但是倪青葵说:“还好, 你要是不去,我就没那么想去了。”
江轸看向她。
倪青葵说:“虽然跟他们玩一玩挺开心的,但我更希望有你在场。”
这样的话,因为她的语气足够坦荡, 就显得没有多余的思考和情愫。她表达他的重要性,却不提原因。
友情的分量, 他早就知道很重了。
这句话的主角,要是换成简书颐, 也是一样的。
简书颐对江轸的诉求其实一直很简单:你可以上位,但不能上我的位。
有什么区别吗?
就算他拿到友谊的头牌,也不过是多干掉一个人而已。
插队到2号窗口前列,是为了离1号窗更近一些。
他要占据的,并不是那个位置。
江轸敛眸不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是他不知道,倪青葵说这话时, 心跳不由地加重了一些。
她讲完才意识到,有时对江轸说一些话,得好好经过思考, 不能再脱口而出了。
她发现, 她开始担心他误会。
误会什么呢?
某些从前被她模糊不辩的地带, 开始长出淡淡的分界线。分界线会让人靠近时多几分审慎顾虑,这是对普通朋友所没有的。
心思变重,关系就不能很轻了。
沉重的心跳让倪青葵产生一丝懊悔, 见他没多问,她抿抿嘴唇,把外套找地方放好。
还没走远,外套兜里的电话响了,倪青葵以为是周绥打来的,但是一看,是家里人。
她站在离江轸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接听,轻声唤一句:“外婆。”
外婆苍老又和蔼的声音传来,有几分热切:“小葵,今年一起来家里吃年夜饭?”
倪青葵已经答应过妈妈:“好。”
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聊了,她便随口寒暄一句:“外公怎么样了?”
“好多了,外公也想看看你。”
“……嗯,那过年见,拜拜。”
把衣服和手机放好,倪青葵走回来:“你起来吧,一会儿喝点粥。”
江轸说:“乏力。”
倪青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他抓起来,但江轸纹丝不动,她正要再度发力,陡然感觉一股对抗的力传来,她重心不稳,脚底发飘,身子不受控地前移。
倪青葵一下扑倒在他怀中。
少年的身躯暖热,倪青葵的下巴往他胸肌上一磕,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嘶了一声。
为了接住她,江轸也抬了抬手臂,松松地搂了她一下,正要问句没事吧,倪青葵已经快速地爬了起来。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便听见耳畔传来低沉一声——“为什么抱我?”
倪青葵大惊失色:“你别贼喊捉贼好不好!”
江轸稍稍皱眉:“贼喊捉贼?”
“你刚刚不是把我往下拽?”
他义正词严:“手都没伸开。”
她也不是傻子:“但你手臂用力也一样可以把我往下拽!”
静了三秒,江轸开口。
“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时,后者也会同时向前者施加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的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同时产生、同时消失、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我体重比你大,重心又低。 F2 作用在我身上时,不足以克服我的惯性。这个力就原原本本地通过你的手臂,作用回了你身上。你体重轻,无法抵抗这个力,所以你就被你自己拉的力给拽下来了。
“……”
倪青葵干干地眨眼,听他讲完,又看了他半分钟有余,无语道:“大哥,你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吗?”
江轸说:“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掷地有声地讲完,又微微垂眸,回到苍白憔悴,奄奄一息的状态里。
倪青葵整理好衣服袖子,瞥他一眼。见这沙发还是挺宽敞的,她小声说:“那我也躺一下吧,你往里面去一点,别碰到我。”
江轸满意。
早知如此,何必刚刚。
倪青葵躺下,发现一个抱枕被他占据,她问:“还有枕头吗?”
江轸把另一个抱枕往腰下藏深,“没了。”
但他伸出了手臂。
她犹豫了一秒,躺在了他的胳膊上。
安静几秒。
倪青葵把脸上的红晕压下去:“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
“暧昧?”江轸重复。
他的无知语气仿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算了,倪青葵想,如果对方毫无这方面的想法,她也可以随便一点了。
反正打打闹闹这么久,肢体触碰也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她跟简书颐也经常挤沙发。
想到这儿,倪青葵便好奇:“你跟别的女生会这样吗?”
江轸问什么答什么:“家里没有别的女生进来过,我跟我妈没有这样的必要。”
她憋着小腹里的一股气,还是没憋住:“我好想笑啊。”
他淡淡:“笑什么。”
倪青葵:“你呆得像个木头。”
他习以为常:“嗯。”
倪青葵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沈燃好像有女朋友。”
“是吗。”不知道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早知道不喊他看电影了,我感觉这样有点不太合适。”
“哦。”希望全校男同学都能立刻拥有女朋友。
“不对,那小遥遥怎么办啊?”
“是啊。”连线游戏怎么还没结束。
“不过她暗恋的人太多了。就像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主要男神和次要男神。主要男神有一个,次要男神有一筐。”
“什么原因?”
“颜控是这样的,给所有帅哥一个家。”
“嗯。”有点震撼。
安静很久,她躺得身上终于热乎了一些,扫清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我那天又梦到小姨了。”倪青葵声音低了一些,她闭上眼睛,犹如回到梦中。
江轸也沉默片刻,才问:“梦到什么?”
“醒来就忘了,不过,让我想起很多很多的日子。
“我一直在避免回忆起她,你说得对,我对她是有怨言,很多的怨言,让我不想想起这个人,可是比起怨言,她给我带来的,更多更多。
“我不懂事。因为我太小了,什么都不理解。我应该回忆她的,我应该多回忆回忆,才不会让她褪色。
“这样的话,她回来之后,我也仍然可以和她有话说。”
江轸没有说话。
倪青葵喊他:“江轸。”
“嗯。”
吞掉喉咙口的一点哽咽,倪青葵说:“我真的很爱她。”
她再抬眼时,上下睫毛撑开一片眼眶里湿润的水汽,各沾了几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
思考良久,江轸出声:“如果一个长辈,能让你说出爱她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她非常的爱你。”
倪青葵满眼好奇地看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长幼之间有不对等的权利,她一定用了极大的爱、尊重和善意,消解了权力差带来的压迫感。你所表达的爱,其实是对她爱你的回应。在你还不懂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抵达了你。”
倪青葵说:“可是,也有的父亲并不爱孩子,孩子却很爱父母的啊。”
江轸说:“可能更多的心理是渴望和依赖,还有急于证明的不甘心,他们的中心还是自我,他们所谓的‘爱’是需要反馈的,也许某一刻,认识到求而不得的真相,这样矛盾的情感就会迅速崩塌,那不是真正的爱。”
倪青葵便问:“那怎么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呢?”
“我认为的爱是,你希望对方幸福,哪怕她的幸福里没有你。”
江轸也微微偏眸,看向身侧的女孩,“不期待,不索取,不渴望,不依赖。”
理解了一会儿,倪青葵失笑:“哪有人可以做到?”
他说:“亲人可以。”
她觉得不对劲,脖子仰起来,看向他又变得睿智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懂爱?”
江轸只是说:“因为我有父母。”
他语气温柔,让她的心脏被什么饱满的东西撑得胀胀的,又暖烘烘的,父母这个词本就让人柔软,倪青葵微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早恋了。”
她躺回去,“你可不许早恋。”
江轸瞥她:“理由?”
倪青葵撇撇嘴角,霸道地说:“没理由,我说不许就不许。你要是敢谈恋爱,我一定会抓住你。”
“嗯。”他除了呆呆地应,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朋友的待遇怎么比沈燃还差?
江轸不说话了。
不过他承认,这话让他感到悦耳。
倪青葵又问:“你记得她什么?”
记得她什么呢?
那一年,陪着倪青葵练琴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小江,给你个任务,以后我不在她的身边,你要代替我做她的第一听众。
然后,倪青葵的琴声断了,她的听力格外好,她紧张地回头看他们:你为什么不在?
倪诺言说:我要上学,要上班啊,也许以后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呢。
也许她说这话时,没有更多的深意。
也许命运的玄机,就这样藏在没有深意的一言一语之中。
江轸还在思索着这样的点滴,他正要作答时,女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因为格外的靠近,而显得很重,落在他的耳梢。
他歪过脸一看,倪青葵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胳膊有点发麻,但江轸没有抽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她竟也能放下所有的防备,进入一个很适合他“趁虚而入”的状态。
可是,在一个人最纯洁、平静的时候,他也生不出越界的心思。
他愿意把肩膀给她靠,愿意把手臂给她当枕头。
他愿意陪她探索爱的样子,再慢慢地把旧时懵懂的倾慕转化成更深刻的情感。
倪青葵的嘴角带了一点笑容,梨涡浅浅,应该又做了好梦。
爱是陪伴,是引导,是理解,是祝福。
这一年的除夕夜,风雪交加。
倪青葵跟着父母回到过去的家。
这个家也不算是她的家,是外公外婆的住处,对他们小辈来说,更像是一个根。
所有四散的枝叶要在特定的日子前来溯源,回访那些辛勤的哺育,这在规矩里,叫做团圆,叫做感恩。
不过这里也有太多她的回忆。
父母忙碌工作的那些年,倪青葵总要跟着小姨回到这个家。嬉戏,作业,练琴,睡眠,一日三餐,细水长流,承载着她记忆最深处关于归宿的形容。
进了门,可以越过陈设未变的客厅,看到大大的阳台。
倪青葵看到六年级的女孩在这个窗前练《未完成》,不久后,一语成谶的未完成,就变成了一段关系的墓志铭。
从阳台往下,可以看到楼下有一棵枣树,枯枝盛着深冬的清雪。
再往前走,陈旧的卧室,锈涩的门把手掉了好几层漆。
她推开门,更迭的光阴在这里被压成平面,寒来暑往的鲜活故事一夜停格。斑驳的木头滋长出时间的气味,南北通透的房间,常年敞着窗,飞舞的雪正往四四方方的窗口狂放涌入,白色窗帘不停地翻滚。
窗前,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倪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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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没有男主,写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