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打拐(1)
1月17日, 燕京市南郊李家村。
早上八点,天已经亮透。李家村的李大爷裹着军大衣,牵着自家那条大金毛大黄出了门。
他每天雷打不动这个点出门, 去村头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 顺道让大黄在路边找个树坑上厕所。
今天他晚起了10分钟,老伴在屋里催了一句,他套上大衣牵着大黄出了门,边走边想着抄个近路吧,于是拐进了村西头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胡同。
这条胡同一共就住了一户人家,院子空了好久了,平时根本没人来。
胡同窄, 两边墙根下长着枯草, 这会天冷了,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李大爷缩着脖子, 双手揣在兜里往里走, 大黄颠颠地跟在他脚边。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时,大黄突然停住了。
李大爷拽了拽绳子,低头看它:“走啊大黄,停这儿干嘛?”
大黄没动,鼻子伸过去嗅了嗅, 而后冲到那扇黑色的大门前, 两只前爪扒拉着门板狂吠起来。
“哎!大黄别叫了, 再叫扰民了啊!小心警察叔叔再给你抓走了!”李大爷赶紧上去拽它, “怎么了啊你这是, 平时咱不是脾气挺好的吗?今儿发什么疯呢你?”
可大黄根本不听,越叫越凶,还拿脑袋撞门。直到门被撞开, 李大爷抬起头顺着撞开的大门往里一看。
院子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一具尸体脸侧朝门趴在地上,身下的血把雪洇透了。
尸体的那张脸扭曲着,眼珠凸出,死死瞪着院门。
李大爷望过去时,正对上那双眼。
李大爷的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具尸体,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声音。
“死、死人啦!”
……
与此同时,燕京市南郊分局的刑侦支队办公室。
林霈然刚从值班室的洗手间洗漱完回来,正弯腰从抽屉里翻文件夹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直起身子朝门口看去,是钟晨舟来了。
他最里面是件白色衬衫,外面叠穿着一件卡其色毛衣,小臂上还搭着一件黑色大衣。
之前他为了卧底,头发留长了,前面剪了个碎盖刘海,还做了一撮深蓝色挑染。
现在他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整体剪短了,额头露了出来,看着清清爽爽。
林霈然不可否认钟晨舟之前那个发型也挺帅的,但她还是更喜欢现在这种干净清爽的发型。
“早啊,钟警官。听王局说你主动结束假期,正式来队里上班了?”林霈然挑了挑眉,“人王局说你全年无休干了四年,也该放松放松了,给你放一个月的假。你倒好,陪着我们做了一周预审,这才回去休息了六天,又着急忙慌地跑来上班,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爱工作的人。”
“我一个在家也呆不住,干脆跟他请示结束了假期。”钟晨舟耸了耸肩,“王局之前就跟我说重案一队缺人手,我早点来上班,也能多帮你们分担点工作。”
“你还待不住?你知道程子豪多羡慕你。要是他有一个月假期,他能在电脑面前坐着打一个月的游戏,屁股都不带挪窝的那种。”
“……他倒还真是诚挚地邀请了我好几次去他们服练个部落号,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游戏里挥霍时间,还要包我点卡。”钟晨舟无奈地说,“我也不好总拒绝他,只能去他们服建了一个亡灵贼。现在他逼着我白天练级,每天晚上他下班上号检查我练级进度,我这四天过得比上班还累。我想着等我开始上班了,正好能有理由AFK了。”
林霈然无语了一瞬,能想象出程子豪为了游戏会如何厚脸皮折磨钟晨舟:“那小子真是,你就多余搭理他。”
红山会的案子已经结案移检,林霈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心情也好。
她又看了一眼钟晨舟的新发型,还有兴致打趣他:“话说我记得你的那些小弟们头发五颜六色的,头发炸起来跟刺猬似的,刘海还得挡住半边眼睛,也不嫌难受。他们把这种发型叫什么……杀马特?你怎么不做个那样的发型?”
钟晨舟想到了那些人奇形怪状的头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林霈然这话:“……可能因为我的审美比较正常吧。”
“你现在这个发型确实看着顺眼的多。”林霈然说,“你是不知道,他们进看守所时要剃寸头,一个个哭天喊地的,舍不得他们的爆炸头。”
钟晨舟唇角抽了抽:“说实话,他们那些发型我也欣赏不来,也不知道这种发型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他说着,到自己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把外套搭在自己椅背上,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林霈然看见了,拿了个刚洗干净的湿抹布走过去要帮他擦,钟晨舟赶紧把抹布接过来:“谢了,我自己擦吧,这种事怎么好意思麻烦领导。”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响了。
林霈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话筒:“喂,这里是南郊公安局重案一队。”
电话是南郊分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邓子晋打来的,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霈然,南郊区李家村发生了一起命案,别的大队手上都有案子,抽不开身,需要你们重案一队参与调查。”
“明白了,麻烦把报警信息同步给我。”
“行,这就发你。”
林霈然挂断电话,钟晨舟走到她身边询问:“什么情况?”
“李家村发生了一起命案,需要我们出警。”
林霈然本来以为上一个案子结束后能歇两天,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了一起新的案件,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她大步走到自己办公室,抓起外套利落地穿上,瞅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人品?早上刚来报道就有命案。啧,走吧,钟警官。”
钟晨舟又重新拿起大衣穿好,跟在她身后:“就我们两人出警?”
“对。”林霈然脚步不停,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昨天大家刚把结案的资料整理完,我给他们放了半天假,所以现在重案一队现在就咱们两个。不过这来了新案子,他们也歇不了了,一会儿我就得把他们叫回来。”
林霈然和钟晨舟上了车,一路往南开。
出了城区后,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了下去,周围都是老旧的平房。
很快,李家村到了。
这片村子不大,都是些老式的砖瓦墙。村里的路也都是土路,前几天化雪的时候被人踩的泥泞不堪,这会儿又冻硬了,踩上去坑坑洼洼的。
林霈然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两人快步朝着案发地走去。
钟晨舟扫了一眼周围,低声说了句:“原来案子在李家村啊。”
林霈然转头看他:“怎么?这地儿你熟?”
“何止是熟,当年我卧底的时候,最开始就在这一片混。”钟晨舟随手一指,“这地方是燕京市跟冀省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
“确实,这边流动人口多,算是南郊区治安最薄弱的地方,这凶手也挺会挑地儿的。”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带,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在院门口守着,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大圈,个个都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唉唉唉,怎么回事啊?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听说是院子里发现了尸体!”
“可我怎么记得这院子是李大妈的啊,她不是跟自己的小儿子去城里享福了吗?”
“嗨,还能怎么着,也许他们一家把这房子租出去了呗!”
“这破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得要命,也有人租?”
林霈然和钟晨舟穿过人群,来到警戒带前,齐齐亮出警官证。
门口的值班民警刚伸手要拦,一看两人亮出的警官证,立刻收了手,给他们让出一个身位。
两人侧身穿过警戒带,走进了院子。
院子大约六十多平,正北方向是四间正房,青砖灰瓦,房檐上挂着冰柱子。
东侧有两间侧房,厨房和餐厅紧挨着,院子的西南角搭着一个旱厕。
林霈然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那具男尸,死者趴在地上,脸侧过来对着院子大门,腹部下有一大滩血迹。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看见两人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林队,这边儿。”
林霈然和钟晨舟走了过去。
“给两位介绍一下,”林霈然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这位是李所长,长兴街派出所所长,也是李家村本地人。这位是我们队新来的刑警钟晨舟。”
李所长伸手,同钟晨舟短暂交握了一下。
随后几人也没有过多寒暄,李所长指着地上那具尸体道:“林队,现场一共两具尸体。一具在院子里,一具在屋子里。刑科所的同事刚调查完这具尸体,正在里面调查另一具尸体。”
林霈然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尸体,随后扫向正房的方向,抬脚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
钟晨舟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积雪:“这院子的雪还挺深的。”
“可不是吗,往年燕京市不爱下雪。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大雪下个不停。从元旦开始,这雪陆陆续续下了半个多月了。”李所长跟过来搓了搓手,说话时嘴里呼出大团的白气,“刚才刑科所的同事初步勘验了一下,怀疑尸体死亡时间就是昨晚。”
钟晨舟偏过头:“这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李家村的李广国李大爷发现的,我给他做完笔录就送回家去了。老人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吓得不行,血压窜得老高。这是询问记录,您二位看一下。”李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递过去,“李大爷牵着狗准备去买早点,结果自家狗突然发了疯似的撞这家的门,把门撞开之后,李大爷看到了院子里的尸体,吓坏了,马上就报警了。”
林霈然迅速浏览完上面的内容,又把笔记本递给旁边的钟晨舟,而后低头看向地面。
院子地上鞋印凌乱,尸体附近到厨房门口有两串带血迹的鞋印,一进一出。根据鞋印大小初步判断,鞋印的主人很可能为女性。
从院子进厨房的方向鞋印上的血迹还比较深,从厨房出来时,血迹淡了些。说明凶手行凶后去了一趟厨房。
她没着急去检查院子里那具尸体,先小心避开案发时留下的鞋印,跟着鞋印的步伐走向了厨房。
厨房的门半掩着,灶台上堆着好几个搪瓷碗和半锅煮糊了的粥。水池里积着浑浊的水,水上浮着一层油花、食物残渣和一层可疑的血迹。
鞋印也正好停留在水池旁边。
林霈然怀疑凶手行凶后去了趟厨房把凶器扔进水池了,但她不确定刑科所的人有没有勘验这里,就暂时没动现场,想等着他们勘验完卧室里那具尸体再问问。
她小心退出厨房,转身又来到了旁边的餐厅。餐桌上更乱,大大小小的碗筷都堆在上面,有一个碗里还剩着半碗粥,筷子横七竖八地扔着。
钟晨舟看完笔记本后还给了李所,蹲在地上研究了会儿带血的鞋印,随后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在她身后站定。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狼藉,又看向通往餐厅的那道门,开口道:“这么多碗筷,这个房子之前要么住了不少人,要么就是堆积了几天的碗筷没有人打扫。”
林霈然想到厨房洗菜池里浑浊的水和堆积的碗筷,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住的人不算少,这些碗筷也应该是堆积了几天没人打扫。”
她又回过头问李所长:“这套房子的房主呢?”
李所长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今早一接到报案,我们就赶紧联系了这家房主,但房主全家最近都没有在燕京市,而且他们说他们也没有把房子租出去。”
“没租出去,意思是这些人在偷别人的房子住?”钟晨舟目光微微一凝,偏头看向李所长,“还是这么多人一起偷着住?附近的邻居也没有注意到?”
“偷摸住在这里……要么是他们为了省钱,不想掏房租。要么是他们不想因为租房而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林霈然也跟着问,“李所,这个房子的问题你们一直没有发现吗?”
“你们也看到了,这条胡同比较偏,跟哪儿都不挨着,平时没人路过这儿,也不往这儿来。整条胡同一共没几栋房子,还全都搬空了,也没有邻居。”
李所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吧,林队,你也知道……我们片区太大了,警力实在有限,真的是有点管不过来。我上周巡逻过一次,但是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只见到一个中年女人出门去买菜,没见到这里住了这么多人。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住在这里,我肯定会让他们做个流动人口登记的。”
“一个中年女人?你的意思是你们之前见过那个人?”
“远远的见过一次,没看见脸。”李所长讪讪一笑,有些心虚,“我当时以为是这家主人回来收拾东西,也没多想。”
两人正说着,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刑科所的人拎着勘查箱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陆一鸣,他看见院子里的林霈然,快步走上前来,摘下口罩,同林霈然打招呼:“林队。”
他看向钟晨舟:“这位是……”
“是我们重案一队新调来的副大队长钟晨舟,今天第一天来报道就遇到了这案子。钟警官,这位是南郊区刑科所的法医陆一鸣。”林霈然侧身指了指陆一鸣身后的女孩儿,“这位是吴苏荷,新来的法医助理。”
“幸会。”钟晨舟伸出手。
陆一鸣举起双手,大大方方地说:“我这手刚摸过尸体,就不跟你握了。”
钟晨舟笑着收回手:“没事儿,谁还没摸过几具尸体?干咱们这行的谁也别嫌弃谁。”
陆一鸣身后的吴苏荷没摘着口罩,往陆一鸣身后挪了半步,冲着钟晨舟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几人简单聊了几句,林霈然才继续问:“你们忙完了?”
“对,现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刚才也大致转着看了看吧?这里居住环境挺差的,整个房子里住着好几个人,其中还有小孩儿。老郑在现场提取了不少指纹、鞋印、毛发和乱七八糟的痕迹,他们就先走了。一会儿我们把尸体拉回去解剖,尸检报告最早会在下午下班之前给你,到时候痕检报告也一并给你。”
陆一鸣看向院子里那具尸体,进入正题。
“院子里这具尸体的致命伤在左上腹,初步判断应该是单刃锐器将脾脏捅穿,腹腔大量出血致死。他身上的搏斗伤比卧室里的死者要多,前臂有两处格挡伤,手背有挥拳打击伤,面部挨了一拳,嘴上还有伤。说明他和人在院子里至少打了两三个回合。”
他指了下地上的血脚印:“这两串血脚印你们也看见了,我就不多赘述了。这串血脚印直达厨房水池,我们从水池里面捞出了一把水果刀,刀刃的宽度和院子里尸体腹部创口对得上,初步判断这把水果刀应该就是凶器,不过刀上的指纹和血迹都被泡没了。
“哦,对了,从刀口的痕迹来看,杀害院子里这名死者的凶手,身高要比死者矮。老郑说回去根据刀口估算一下凶手身高,看看能不能跟那个女性鞋印主人的身高对上……不过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跟我猜测的一样。”林霈然朝着正房抬了抬下巴,“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陆一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正房,转回头,正色道:“另一具尸体在最西边的卧室,死者也为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应该跟外面这具尸体前后脚,都是昨天半夜的事情。”
他说着,一边带着几人往正房里走,没在客厅停留,直接走向西边的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床,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四个角有四根凸起的柱子,床头和床尾的柱子上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尸体就躺在床脚边的地上。
陆一鸣绕过尸体,走到床脚。
“这具尸体身上也有搏斗伤,但搏斗伤没有院子里那具尸体多。衣物也完整,没有撕裂的痕迹。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像是激烈的争吵中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后仰摔倒,后脑勺磕在床角上导致意外死亡。”他重新戴上手套,给他们展示尸体后脑勺的伤痕。
“我们初步判断死者应该是枕骨骨折,死于颅脑损伤。尸体没有拖拽过的痕迹,这里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倒地后没有被人移动过。”
陆一鸣朝着吴苏荷打了个手势,吴苏荷赶忙把一个物证袋递给林霈然,
“林队,这是我们在卧室里这名死者身上找到的身份证。”吴苏荷指了下身后的布衣柜,“现场只找到了这一个证件,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男士衣服我们也检查过了,口袋都是空的。”
“谢梅,45岁。”林霈然念出上面的信息,翻来覆去的看这张身份证,想到了院子里带血迹的女性脚印,“死者为什么会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证?这张身份证的主人跟他什么关系?”
“不好说。”钟晨舟耸耸肩,“但至少有个调查方向了。”
“说得没错,总之是有个调查方向了。”林霈然把物证袋收好,“今天辛苦你们了。”
“论辛苦,你们也不逞多让。”陆一鸣挥挥手,“林队,我们得赶着回去解剖尸体。先带着两具尸体撤了哈,下午回局里见哈。”
“行,雪天路滑,路上注意安全。”
林霈然和钟晨舟帮着刑科所的人把两具尸体抬走之后,两人重新往正房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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